125.闻道
三年前在晓境时，面对看上去要与正邪两道之首同时为敌的麻烦局面，容煊规划出了一条简单粗暴五步走路线。
按照对象来归纳，就是先整合宣家再拉拢妖族，接着与其他的修真界势力达成合作，然后把天谕收为己用，最后大家一起搞死万古。
到目前为止，整合宣家任务完成，拉拢妖族任务完成，与其他势力达成合作任务完成，中途还顺便去（围观沐北诺）搞了一波暮歌，并且磨刀霍霍向天谕。
而经过帐下五人密谋，裴夏临最终总结出了对付天谕的三个步骤，第一步声东，第二步击西，第三步跑南边敲锣打鼓。
而所谓的声东就是……让朝廷大军与天谕对峙，吸引旁人注意力。姜沅芷和容煊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找上的朝廷大军的门，万万没想到这位领兵的将军又是个老熟人。
现场管事的是他们的老熟人，背后管事的更是早就和他们沆瀣一气……不是，有了默契，他们这个计划也不是为了坑朝廷，事情自然进行得很顺利。
到了此刻，姜沅芷掰着手指算了算，才忽然有了种“原来我的亲朋好友各种人脉已经遍布了整个修真界甚至第五洲”的自觉。
她看看如今的成就及目标，再回想起当初刚穿越时的打算——混吃等死活到寿终正寝——只觉得当真是万般皆是命。
但不管姜沅芷怎么想，如何不露痕迹地把闻夕解决掉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
虽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正好时，但是几人潜入承天殿时，是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
毕竟他们定好了外面攻城里面潜入，而为了占据道德制高点，起码看起来行事必须光明正大，所以这攻城的时间必须得是光天化日之下，先宣战再开打，什么夜袭偷袭全部不能用。
闻夕端坐在承天殿最中心，面前棋盘上木质的棋子错落，竟然是一副残局。
这个登天之战的罪魁祸首，有一种可以说凌厉的美貌。眉眼上挑，几乎有几分盛气凌人。
听见动静时她抬起头，看着一个个走进来的人。
沐北诺、裴夏临、裴秋辞、容煊、姜沅芷。
以及最后一个，她唯一的弟子，天谕教的继承人，黎初晴。
她叹了口气，声音中有些无奈有些笃定，仿佛早已料到一般：“什么时候才会有别人过来？”
黎初晴眉目冷淡，语气也平静：“朝廷的军队正在朝夕城外，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何况您也该知道，如今教中大部分人都对您心存不满，虽不至于真的出手对您做什么，却也不会有谁有闲心在这个时候关注您。”
沐北诺在一边笑道：“起码天黑之前，不会有人靠近这个地方了。”
闻夕没理会沐北诺，还是看着黎初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部分人对我心存不满却不会真的做什么，但你还是采取行动了不是吗？”
黎初晴不闪不避地对上她的目光，回答：“您做错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该再继续错下去了。”
闻夕摇了摇头，指尖一下下敲在面前棋盘上：“既然时间如此充裕，不如你来陪我下完这局棋如何？”
裴夏临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黎初晴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竟当真在闻夕对面坐了下来。
她沉默地注视着那盘棋，良久之后，才动第一个棋子。
闻夕看着自己弟子的眼神还是带着笑：“看来你还记得我当初教你的话。”
黎初晴不语，闻夕就自己说下去：“凡事谋定而后动，动第一步时就该考虑好后续发展，在行动前不能让人看出你的意图，行动开始时就不能让任何人来阻拦你。”
姜沅芷环视了一周，发现情况还真的变成了所有人安静围观师徒对弈，一时间，整个承天殿中只有木质的棋子落在同样木质的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与闻夕的声音在回荡。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适合的事情，上位者必须学会分辨，让人去做他不擅长的事情，只会事倍功半。”
“当你做下决定开始行动之后，就不能停止也不能后悔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挽回。”
“你可以控制的是自己的行为，却不能百分百确定其余人的反应，别人并不一定会配合你，甚至有可能破坏掉你的布局。敌人如此，同盟也是一样。”
……
黎初晴无声地移动一枚棋子，棋盘上胜负已分。
“你不可能永远什么都不损失，但哪怕舍弃得再多，只要保住了最重要的东西，你就是胜利者。”
说完最后一句话，闻夕站起来，白色的衣角上银色暗纹勾勒出的九朵天河夜光开得正盛，她的气质与黎初晴与阿草都不同，带着一种不知是常年身居高位所养成还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贵气。
“该教你的，我都教你了，现在不如来谈谈你们打算让我怎么死？”
黎初晴沉默不语，裴夏临轻笑一声，开了口：“您放心，总不至于让您和我那位小姑奶奶一样，受了千刀万剐才死。”
闻夕盯着她眉心的火纹看了一会儿：“虽说你们自己动手可能比较出气，但如果考虑后续，还是我自杀对你们的好处大一些吧？”
“配合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令我们有些惶恐了。”裴夏临神色里带着一点警惕，“到入夜之前，这里都不会有人来，您一个人，也难以和我们这些人对抗，机关密道都已经被堵死……”
“不必这么警惕，我也没说我打算反抗。我可以自杀，可以直接传位给初晴，甚至连认罪书都可以写。”
沐北诺悠悠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必呢？”
闻夕转过头来看她，唇角依然带着笑意：“我做的事情，我没有后悔过。如今我愿意死，也不是被你们所迫，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伸手点了点容煊：“宣家人，是吗？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了吧？”
“据我所知，您得知了一个预言，说宣家最后的族人，将把整片第五洲拖入长达十四年的战争，死伤无数，血流漂杵。为了避免这样的未来，您选择杀死所有宣家人，为此才引发了登天之战。”容煊回答。
闻夕点头：“与十四年的漫长战争相比，宣家的数百条命，甚至登天之战里死去的那些人，都是更小的牺牲。就好比此刻，和全面开战相比，我这条命，就是最小的牺牲了。”
“那别人便活该被您牺牲吗？何况您又怎么知道，所谓的最小的牺牲，不会引发更大的恶果？”姜沅芷忽然说，“您当初扶持明家兄弟时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因为贪图宣家的千年积蓄而没有及时杀死宣无洄，反而让他逃了出去，导致后来又爆发了风水之战？还有另一件事，我估计您也并不清楚，预言中的那个宣家最后的族人，正是凭借天谕教主的身份才轻而易举地掀起了战火。可若不是宣家灭门她成为了孤女，一开始她便没有进入天谕的机会吧？您为了避免那样的结局而牺牲良多，但是说不定正是因为您自己的行为，才引发了这样的结局呢？”
闻夕摇了摇头：“我刚才就说过了，你可以控制的是自己的行为，却不能百分百确定其余人的反应，别人并不一定会配合你，甚至有可能破坏掉你的布局。牵扯到的人越多，情况就越是复杂。风水之战，甚至你说的那种可能，可以算是我的失算，但我依然不会后悔。”
她说：“为了达成目的，我必须去做什么，至于后果是否如我所愿，我毕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那不是我能够控制的。”
黎初晴终于开口：“事到如今，我们不可能改变您的想法。所以我只想问问您，那个要求，是什么？”
闻夕一笑：“你来发天道誓，第一，天谕不能为人所用，成为其余势力的附庸。你必须永远以天谕本身为重，不能因为与别人的交情而有所偏袒。”
说这句话时，她的目光从裴夏临和沐北诺的身上扫过，被针对的两人却不以为意。
黎初晴点头：“还有呢？”
“第二，你必须竭尽所能，阻止预言中的那场战争爆发。”
黎初晴轻声说：“好，我本就没打算坐视不理。”
闻夕神色更温和了些：“第三，天谕的传承不能断，天谕代代相传的使命也不能被遗忘。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你自己的性命。这三条，若你违背了任意一条……不得好死，永堕长离。”
“我觉得该牺牲时，自然不畏惧牺牲。”
她按照闻夕所说，一字一句发完了天道誓约，天边有隐约雷声，象征着誓约成立。
闻夕这才拿出一个不大的匣子，里面摆放着几个卷轴与令牌以及一个小瓷瓶。
她将瓷瓶取出，把匣子连同里面的东西都递给黎初晴，自己咽下了瓷瓶中的药。
“这些东西在手上，你应该知道怎么用，”一句话都没有说完，她捂着嘴咳嗽起来，黑色的血液滴落，“你既然说我做错了，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做出对的事情吧。”
黎初晴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应诺。
闻夕闭上了眼，她依然坐得端正，脸上还带着笑意。
“她就这么……死了？”良久，姜沅芷低声问。
黎初晴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很多人都觉得她错得离谱，我也觉得她做错了，但她自己，大概永远不会认错，更不会后悔。”
她微微仰起头，仿佛想隐藏什么情绪：“她要我发的那三个誓，其实也是她自己的做法，为了天谕和天谕传承的使命，不畏惧任何牺牲。当初她就和我说过，她是天谕自路边捡来的孤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闻夕这个名字的含义，其实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为了保住最重要的东西，可以牺牲一切。
——为了她所谓的道，即使是自己死亡，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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