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五十七回 是劫是缘
沐昭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比她还要高出一截,她居然当真稳稳当当抱着她走出好远。
泠崖只听到那句“我师父一把年纪了”,胸口登时像被锤了一下,又闷又痛。是啊,对于她,自己只不过是个长辈,两人从辈分到年龄都隔着天堑,他却......
他望了眼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少年,见他一直盯着沐昭看,忽然想——她即便是开窍了,也只会心悦这等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吧。
这样想着,心中顿时酸楚难言。
那女子被沐昭吓了一跳,急道:“姑娘......姑娘......放我下来罢,我自己能走!”
沐昭赌着气,抱着她走出好一段距离,挑了挑眉,问道:“当真能走?”
苏惜墨忙不迭点头:“能走!能走!”
沐昭这才将她放下。
虽说皮相天生,分三六九等,但修真界还当真少有长得丑陋的女子,女修们受天地灵气滋养,通常是一个赛着一个水灵。
沐昭看着眼前低头整理衣物的女子,总觉得她像是开熟了的月季,浑身散发着成熟温婉之美。
又看了看捏在对方手里的小瓷瓶,心中不禁酸溜溜。
她悄悄低头望了眼自己的小身板,头一次生出了「君生我未生」的感慨,随即想到,泠崖不过区区三百岁,修为却已至元婴,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跨进出窍期,寿数至少可达上千年之久;而她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三灵根小修士,其中一条灵根还因天生不足几乎等同于废的,这些年来因着天资所限,她总觉得修行不甚顺畅。
倘若她没有能力问鼎大道,甚至可能终其一生追赶不上泠崖的脚步,那么在他的生命里,她只能是个匆匆过客。
师徒身份,在沐昭这个穿越者看来,其实只是个小问题罢了。横亘在她面前的,其实是能力、是寿数、是无处不在又显而易见的差距和壁垒。
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让她望而却步,只敢将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却不敢对任何人吐露。
她不禁想,泠崖这样的男人,倘若动了情,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呢?总归不会是她这样的吧。
沐昭大部分时候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她总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能做个开开心心的逍遥散人,却没想到,她会对着自己的师父动了真情。
为情煎熬,总是几时欢喜几时忧,像坐摩天轮般,上上下下起起落落,没个安稳时候。
苏惜墨整理好自己被弄皱的衣裙,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发呆的沐昭,又望了望远处的泠崖,不禁有些气恼,忍不住道:“姑娘当真神力,抱我就跟抱团云似的,半点不见吃力。”
沐昭心中本就气闷,听她阴阳怪气更是不爽,回道:“修道之人哪来这些矫情,你又不是特别胖,我为何吃力?”
苏惜墨听了,登时大为恼火,什么叫“不是特别胖”?!她刚要反驳,就见沐昭不再理她,转身便往回走。
苏惜墨好悬没被气死,心想这小丫头当真娇蛮无礼,怎么她师父一派温润气度,徒弟却是这样牙尖嘴利?
泠崖见沐昭又回转回来,一张小脸气鼓鼓,按捺下心中起伏,低声问她:“怎么了?”
沐昭心中正吃着飞醋,闷闷不乐答道:“我不认路。” 说着将头一扭。
泠崖见她又是这样孩子气,轻笑出声,想抬手刮一刮她的鼻子,又怕这样亲密的举动暴露心事,到底忍住了。
他望了眼另外两人,道:“你用兮云带上那位姑娘,我带这位少侠,红绡他们想必等急了,回去再说。”
沐昭听了这话,知他无意亲近那苏惜墨,又高兴起来,抬头望向他,“嗯”了一声。
泠崖见她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师尊曾说过,他天生情爱淡薄,心无旁骛,最适合做剑修。他也的确不负天钧厚望,一心向道,短短三百年便结婴成功。
对于男女之爱,他从未有过期待,甚至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心性淡漠之人,天生缺了那份心窍,不会动情。
却原来,只是没遇上对的人罢了。
泠崖压根想不到,他一朝情窦初开,居然是对着亲手养大的小徒儿......望着堪堪到自己胸口的小少女,他不住想,遇上她,也不知是劫是缘。
这份背德的感情令他瞬间泥足深陷,心中满是自责,却又无力阻止它膨胀发酵,渐渐填满心房。
……
青山村背后那座山就叫大青山,一行人回来之后,山里便沉寂下来,那棵高达数十丈的参天巨树也忽然没了动静。
天上下着雨,一直未停。
沐昭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深山,不知在想什么。
泠崖回来后便闭了关,如今已是整整三天,依然没有动静。
沐昭心中慌乱,生怕他受了伤却不告诉自己,这几天一直食不下咽,连觉都没有睡,寸步不离守在门口。
时值入夜,空气中泛起一层青雾,外头传来一阵声响,沐昭走出船舱一看,原来是之前打过照面的四人。
苏惜墨之前已然认识,同她一起的女修是她师妹,叫苏离,二人皆出自绝情谷。而那个被沐昭撞伤的少年叫欧阳霄,另一个青年是他师兄,欧阳震。
只见欧阳霄冲上来,问:“你师父还未出关麼?”
沐昭点了点头。
欧阳霄道:“你看。” 说着指了指空中。
沐昭早就发现这青雾,桃夭一直没有动静,想来是躲在暗处,见泠崖几日不曾出现,这才又出来。
这几人除了欧阳霄的师兄修为最高,刚刚到融合期,其他几人皆是筑基修为,若是和桃夭对上,一起上怕也是不够看。
刚这样想着,四周顿时起了一阵狂风,雾气渐浓。
远远的,便见浓雾中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桃夭。
几人祭出佩剑,只有沐昭没动。
对于桃夭,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感,并且她能感觉得到,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恶意。
欧阳震对着桃夭高声道:“妖孽,你还敢来?!”
桃夭与泠崖交手时,被泠崖一剑伤了心脉,若不是泠崖并未真正动杀心,故意将剑气偏了一寸,她只怕早已没命。
本来只要将养些时日便会好,哪成想泠崖竟毁了「大须弥九宫阵」的阵眼,桃夭受到反噬,伤上加伤,直接跌落两个大境界,险些身死道消,如今没个几百年只怕是好不了了。
她心里清楚,星海洲是呆不下去了,她也再没能力守着早就残破的空木寺,只是了因生前心爱之物还在对方手中,她才一直没有离开。
桃夭换了一袭白衣,美艳的脸上失了最初的飞扬神采,瞧着竟十分虚弱。她定定地望着一群人,半晌才淡淡到:“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苏惜墨嗤笑一声,道:“你的什么东西?”
桃夭望了她一眼,冷冷道:“别装傻,你们二话不说冲进我的地盘妄想杀我,我却并未伤及你们一人,如今我只拿回我的东西,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那苏惜墨却道:“我们若不给呢?”
沐昭听了,忍不住皱眉。
桃夭冷笑一声,道:“那我只好杀了你们!”
一群人听罢,心中惊骇,面上却是不显。
沐昭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竟叫这几人以身犯险对上一个七阶大妖,而桃夭又这样穷追不舍?
气氛正沉默着,泠崖的声音却忽然从后头传来,道:“还给她。”
沐昭赶忙转身,就见泠崖走了出来,瞧着气色正常,想是没什么大碍,她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她跑过去想亲近泠崖,却碍着一群人在场,只好定定望了他一会儿,便站在他身旁不再出声。
泠崖低头望向她,冲她笑了笑。
沐昭被他这一笑,激得心慌意乱,耳朵又红了起来。好在有夜色掩盖,不至于叫旁人看见,只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
桃夭的视线越过众人和泠崖对上,心中微颤,她压根想不到,对方居然可以破了「大须弥九宫阵」。
苏惜墨听了泠崖的话,急道:“前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千万不能放过她啊!”
沐昭本就对她生出莫名敌意,听了这话,心头起火,忍不住讥诮道:“你既有这除妖卫道的心思,自己上啊,喊我师父做什么?”
苏惜墨俏脸一红,道:“你……你和这妖女莫不是一伙儿不成?!”
沐昭懒得理她。
泠崖神色淡然,道:“她并未伤人,将东西归还,此事到此为止。”
说着看向桃夭,又道:“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桃夭知道他这是打算放过自己了,微微欠身,答:“是。”
几人虽看不出泠崖的修为,也不知他师承何门何派,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那苏惜墨左右看看,见其余几人皆不说话,一跺脚,百般不情愿地从暗袋里掏出一串念珠,抛了过去。
桃夭赶忙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才珍而重之地收起来,接着对泠崖拱了拱手,随即不见了身影。
沐昭本以为他们拿走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再不济也该是值钱物件,没想到竟只是一串普普通通的念珠。
那桃夭虽是妖,五百年来却安安分分守着空木寺,从未伤过一人,甚至青山村中还供奉着她的神龛,只因她一直庇护着这个村子,让村中之人免于其他妖物及天灾人祸的侵扰。
之前听村长喊她“桃夭娘娘”,想来也是极敬重她,如果不是苏惜墨一行人突然出现,自以为是要进山除妖,也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
沐昭看看苏惜墨,又看了看其余三个人,顿时觉得修真界也不过就是一个另类江湖,人人受眼界和死板教条的桎梏,总将族群之分看得如此之重。
在大部分人眼中,妖便是妖,哪怕对方再是安分,也是异类,必须铲除。
青山村少了桃夭的庇佑,又不曾投靠任何一个势力,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太平了。修士们眼里只有分别心,却看不见实实在在放在眼前的东西。
欧阳霄心里也觉得那绝情谷女修是没事找事,被沐昭看得脸上一红,怕她以为自己跟两个女修是一伙儿的,结结巴巴解释道:“我和我师兄是后头才来的……”
苏惜墨只不过偶然听说了桃夭的事,非要拉着自家师妹前来降妖,却不想碰上了硬茬。好在桃夭虽嘴上凶狠,心地却是十分善良,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过害人的心思,这才没有对她们下狠手。
苏惜墨凭着几张高等级隐身符隐匿了身形,看到莲花台上的念珠,想着定然是对方的珍贵之物,这才随手顺走。没成想这个举动却彻彻底底将桃夭激怒,她随即被囚禁起来。
桃夭搜查了她的乾坤袋,并没有发现念珠的踪影,苏离又被欧阳震救走,她这才以为念珠是在逃跑的二人身上,于是便有了后头这些事。
说起来,整件事不过是两个妄尊自大又无聊的小修士一时兴起而为之,桃夭才是那个真正倒霉的人。苏惜墨未必就非要得到那串念珠不可,那念珠又不值钱,想来不过是了因的遗物,桃夭才特别珍惜罢了。
她们不过认为人类就是高妖物一等,即便被人家打得就差跪下叫爸爸了,还不肯归还顺来的东西,全是因着骨子里的傲慢和自负作祟。
青山村的事,到了如今,算是告一段落。
只是桃夭今后会去哪,了因当初又为何会来到此地,后来又因何原因无故坐化……种种一切,终是成了一个谜。
沐昭整个晚上都在想着桃夭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双手杵着下巴,望着坐在灯下看书的泠崖,忽然问:“师父,你说桃夭和了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泠崖抬头望向她,见她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像漾着一汪秋水,不免又想起幻境中的她,喉结滚了滚,撇过视线道:“不知。”
沐昭自顾自道:“他们是恋人吧。”
泠崖忍不住提醒她:“了因是出家人。”
沐昭却道:“因他动了凡心,这才自责坐化。”
泠崖忽然笑出声,说:“谁会因自责而坐化?” 心里却想着,当真是个爱编故事的小孩。
沐昭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说:“了因都死了五百年了,桃夭还守着空木寺不肯离开,她一定爱极了了因。”
泠崖嘴角挑了挑,忽然问:“你懂什么是爱?”
沐昭这才回过神来,一张脸突然爆红,结结巴巴道:“我……我随口乱说的……”
见泠崖还在笑,她恼羞成怒,大喊道:“师父不许笑!”
泠崖见她像只炸毛的小猫,很想把她揽进怀里,替她顺顺毛。
沐昭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师父,我若是死了,你会忘了我麽?”
泠崖的笑容僵在脸上,一颗心忽然下沉,他蓦地想起第二个幻境,心突然像是被绞紧,一阵抽痛。
他沉声道:“胡说什么。”
沐昭只是忽然想到,自己修为低微,寿数有限,倘若她今后陨落了,留泠崖一个人,他会不会忘掉自己,会不会再收一个徒弟?
这样想着,难过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忽然生出强烈的渴望,渴望变强,强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泠崖身旁。强到可以和他并肩战斗,不再需要他的保护。强到可以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以徒弟的身份。
她忽然轻声说:“师父,我以后一定不偷懒了,定然好好修炼,我要和师父永远在一起。”
泠崖愣住,眼前的一切忽然不真实起来,她想起幻境里那个搂着他脖子的小女人,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对他说:“珩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清楚,眼前的一切不是幻境,只不过是他的心魔而已。
因悖德而无法诉诸于口的爱,对他只怀着师徒之情的沐昭,已然成了他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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