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双生一错

　　茶过半盏，二人都没说话。

　　梵音寺雾气已散，新日的光辉洒满人间，生机一片。

　　伏图老祖深眼看他，感慨道：“十七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对于凡人，它可以是很多不完整的一生，而对于神仙，只不过一盏茶，一个盹儿的功夫。”

　　“前辈可知青洛为何离开”秦沧郢开口问道，他知道伏图老祖不是一般人，他的事情他了如指掌，夏青洛去了哪里他自然也一清二楚。

　　伏图老祖淡笑一声，边倒茶边漫不经心道：“夏青洛自有他的去处，至于为何离开自有他的原因，他既选择不让你知晓也自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再耿耿于怀呢”

　　秦沧郢喝着茶，目光幽深。

　　一个月前，夏青洛突破知无境界，成功历了雷劫，这是整个千朝都知道的事情。可是，在他成功渡劫之后，他就莫名其妙消失了，连秦沧郢也不知道他的踪迹。

　　夏青洛的贴身侍卫来泠王府传信时说，夏青洛历了雷劫之后，全然没有一丝的喜悦之色，反而愁苦万分，甚是悲情，他不顾恢复身上历劫的累累伤痕，孤身一人在月华之下喝了整整一夜的酒，那场景怎凄凉二字了得

　　第二天清晨他叫贴身侍卫只给秦沧郢带了一封信，拜别了夏将军和夏夫人，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封信的内容，只有秦沧郢一人知道，而那信中，只写着短短的十几个字：天道使然自有定数不可强求

　　秦沧郢一直在怀疑，夏青洛到底知道了什么，他知道的也定然是凤栖所知道的。

　　远古时期，十大神器出世，其中有一件叫轮回盘，可以通古今晓未来。轮回盘有三个，一个流落人间不知去向，一个在凤栖手里，而另一个在夏青洛手里。

　　三年前，凤栖用轮回盘推算出冷月飒如果继续留在蓬莱便会给蓬莱带来灭顶之灾，为了蓬莱，凤栖和她断绝了师徒关系，让她出了蓬莱，于是才有他们的相遇。

　　那时，夏青洛修为尚浅，虽有轮回盘，却不能完全发挥它的力量，只能推算出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巧妙地利用轮回盘看到了凤栖的轮回盘中的内容，于是知道了秦沧郢与冷月飒的相遇是凤栖预料之中的。

　　然而，一个月后，凤栖突然来到泠王府，带走了冷月飒，没有任何理由，态度强硬，全然不顾蓬莱天灾。同时，凤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破解了夏青洛的以轮回盘窥视轮回盘来知道未来的方法。

　　凤栖到底知道了什么，二人不得而知，而现在很明显夏青洛知晓了，可他也没有选择告诉秦沧郢。

　　秦沧郢记得，那日凤栖带走冷月飒时，冷月飒要了一炷香的时间想留一封书信，在那一炷香时间里，冷月飒不知道他与凤栖的对话。而凤栖只对他说了三句话。

　　他说：“蓬莱覆灭又如何，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她，包括你秦沧郢”

　　“我不管你是谁，有何目的，你只需记住，你们之间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存在，你若真为她好，就放手”

　　放手对秦沧郢来说自然不可能，他当时只对凤栖说不管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只要是他秦沧郢认定的人，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可是，他的话得到的只是凤栖的讽刺一笑，凤栖相信秦沧郢不会伤害她，可是若他不是秦沧郢了，他该如何信他

　　凤栖的话，秦沧郢没有听懂，他也不想懂，因为就如他所承诺，是他认定的人，不管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即便是汪洋大海，他也能把它填平了

　　看着秦沧郢，伏图老祖微微叹气，“不得不说，凤栖是一个很大胆的神仙，他做了所有人都不敢也不想更不会做的事，而且还做的那般好，可惜，有些事不管是对还是错，结局始终是一样的，代价也是一样的，并不会改变什么或者挽救些什么”

　　秦沧郢抿嘴不语，他知道，在所有人各怀心思都在寻找天命之皇时，凤栖瞒过六界将冷月飒带到了蓬莱，不顾仙魔之禁，不顾正邪之分，收她为徒，悉心照料。甚至耗费自身的修为，封印了她的三魄，让她平安长大。为了她，凤栖冒了太大的险，也承担了太多，甚至最后对她已不再是师徒之情。护她周全，不顾蓬莱覆灭，自己也元神俱灭。

　　“这一池莲花开得真好”伏图老祖看向那池中心开得最好的那朵白莲，“佛门净地的莲花自然与众不同，然而，莲归莲，终究只属于那一汪静水。”

　　伏图老祖话里有话，但却未明言，他抬起手，一株亭亭玉立的芙蕖叶从水中冒出，高出水面数尺。

　　他看着秦沧郢，问：“你瞧这一芙蕖叶如何”

　　秦沧郢扭头淡淡看着，叶子很大很直，回答道：“很平稳。”

　　“对，很平稳，但这只是无风无浪下的平稳，它的茎杆太过脆弱，若积雨过多，它会拦腰而断，这就好比世间人心的贪婪，忘忽自身的极限。”说着，伏图老祖手指微动，那芙蕖叶上下起了大雨，雨水从宽大陡峭的四周聚集，很快，芙蕖叶像一个大碗，装满了雨水，茎杆承受不了太大的重力，轻轻颤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他又施法，一朵很大的雪色莲花开在叶边，打破了芙蕖叶强撑的平衡，如伞的大叶子向莲花的方向倾斜，只听哗啦啦一声，积雨顺势流下，之后，芙蕖叶重新挺立，叶中只剩一颗珍珠大小的雨滴，在莲花的衬托下，越发秀气。

　　“你觉得这样可好”

　　秦沧郢点点头，深邃的双眸让人看不透彻。

　　这样是最好的，一朵莲花，抢尽人间芳华，神圣至洁，俯视众生。然而，它太孤独了

　　“可如果是这样呢”伏图老祖一脸严肃，微微动手，一朵同样的莲花紧挨着开在那朵莲花旁边，芙蕖叶顿时狠狠一偏，茎杆弯得厉害，一下子断了，连同芙蕖叶两朵莲花纷纷落入水中。

　　双生莲秦沧郢脸色微变，看向伏图老祖的目光渐冷，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看着不说话的秦沧郢，伏图老祖开口道：“其实，莲花的出现原本是给那一叶子带来生机，然而若是并蒂莲，不但救不了叶子，反而还会适得其反。”

　　秦沧郢目光如炬，问道：“并蒂莲，花开并蒂，难道它们真的不能共存”

　　伏图老祖叹息回答：“并蒂而生，天命如此，不可违背，它们原本是可以共存的，然而错就错在离得太近了些，你想想，若是它们能相对站在芙蕖叶的一端，永不牵连，不就可以共存了吗”

　　相对而立，永不牵连，秦沧郢极不喜欢这句话

　　伏图老祖继续说道：“这是个很寻常的道理，就好比这世间的爱与恨，对与错，正与邪，一个平衡的世界，不可能只有爱，只有对，只有正，因为这样的世界根本不是一个平衡的世界，不是一个长久的世界，万物都是对立的，一样新的东西出现，便有它的对立物的出现，这芙蕖叶，有了一朵莲花，它会活得很好，但只能朝一个方向活着，若是有了第二朵，它们互相牵制，自然也能长久，而且会活得更好。”

　　道理就是，它们之间需要距离

　　这一番话之后，二人沉默了许久。

　　“你身上的血莲情咒一事，可曾告诉她”伏图老祖看着他的手臂，突然问道。

　　“不曾。”秦沧郢毫不犹豫淡淡回答。

　　伏图老祖面色微凝，“秦沧郢你明知道血莲情咒的厉害，可你却选择隐瞒，很明显你在犹豫，你不敢冒险你也在怀疑自己对她的爱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仅仅是因为血莲情咒”

　　秦沧郢淡笑一声道：“前辈这话说错了，血莲情咒之事我确实瞒着她，可这并不是因为它的力量，而是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惹得她不开心。”

　　小事血莲情咒，生生世世的牵绊，却被他说成一件小事，伏图老祖也无奈了，难道果真是命中注定的孽缘

　　“你今日来的目的是为了那往生丹，我可以告诉你，往生丹有解，可我给你的解救之法是顺其自然”伏图老祖别有深意地说着，随后消失了。

　　顺其自然，是何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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