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良久，坐在桌前的傲雪哑着嗓子对她说：凌霜，你把冰夷龙族的脸全丢尽了！
这句话，外人说千万遍，凌霜一笑全然不去理会，如今出自自己的亲姐姐嘴里，凌霜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不悲痛不委屈，是那种倦怠的，苍凉的沉下去。
同为昆仑冰夷氏龙族，同为姊妹，同违背母神之令而爱上应龙族的殿下，傲雪却爱的情深义重，而她凌霜却爱的连冰夷氏的脸都丢尽了。
凌霜轻不可察的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后，淡淡道：陌玉从未伤过朔华，你放心。
那盘糕点，在凌霜轻飘飘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后，还是被愤怒的傲雪一下子摔在地上。
而那糕点，凌霜在小膳房里也看到了陌玉留下的失败品，忍不住伸手掰下一点，刚送到口中，舌尖只尝到糕面上的白砂糖时，偏巧不巧的被陌玉看到，手被重重一击，糕点被打飞出去，指甲不慎刮到了唇，隐隐生了疼。
后来的事，与陌玉的神情话语，像断片了的不知被凌霜丢在了哪儿，唯一记得的，也就只剩糕点落在地上滚了滚沾了灰的画面……
当夜，凌霜趁着陌玉外出以及万古宫的防守松懈之时，私自放了傲雪，并知会了朔华在外接应，傲雪临走时，撕下自己水色衣衫上的一段布高举在她面前，然后手微微一松，那段布就轻飘飘的落了地。
傲雪最后与她说：你我之间，再无姐妹情分，昆仑冰夷，再难容你，凌霜，你好自为之。
这一言一行，算是真正断了所有情分。
至于事后陌玉对凌霜的处罚，那就可想而知了。
肩上的力道又大了一分，凌霜瞬间被拉回神来，呆怔怔的看着陌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陌玉再按捺不住，也不等凌霜回话了，猛然一手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紧抿的唇，一手在白衣上蹭了蹭后，直接就往她嘴里塞。
凌霜有些发懵，感觉一股恶心强烈的涌上来，没忍住干呕出来。
敢情陌玉是在强行让自己吐出来，不过是区区一颗糖丸而已……凌霜羞怒难当，施力一把推开不备的陌玉，偏头又呕了几下，这次是真的恶心着了。
被推开的陌玉却锲而不舍的又握住凌霜的肩，在她正要发怒时，陌玉白着一张脸，双眼盛了盈盈水光，语气软道：“这些糖丸……这包在糖衣里的，可是你亲手炼制而成的毒荧草的毒！”陌玉似在求她一般，却忍不住声音尖锐的又问道：“霜儿，你究竟吃了多少？！”
毒荧草是何物，三界之中，没有比凌霜更清楚的。
凌霜低头去看自己的指甲，果然显现出一层淡淡的浅粉色，像是她刻意掐了点点海棠花，覆于指甲上染晕而得，这便是中了毒荧草的毒，中毒越深，指甲上的色泽也越深，到最后渐凝聚成正红色，也就离元神崩坏不远了。
这一匣子的毒物，陌玉留着究竟意欲何为呢？
这一思量，凌霜蓦然浑身一寒，在陌玉关切焦急的注视下，默默攥成了拳，把双手变色的指甲不动声色的藏在掌心里。
既知道毒荧草，又岂会不知其毒效，凌霜这般自作聪明的小倔强，与死咬着牙的镇定坚韧，陌玉看在眼里，心里又气又疼。
是陌玉忘了，迄今为止，凌霜何曾开口求过他一次？她只会自己忍着，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就像千年前那样。
三界常道，要论狠心绝情，有谁比得过天帝陌玉？可在陌玉看来，这三界中，谁也比不上凌霜的狠心，一个狠起来连对自己都不会有丝毫留情的人，还能指望她对谁留情呢？若是有一天，凌霜连对他最后一点点的情爱都斩断了……陌玉想都不敢想她会如何待自己。
两人各怀心思，虽挨着彼此极近，却像是相隔万丈。
眼前的月白衣衫一晃，天旋地转之间，凌霜怔怔然的被陌玉打横抱起，捏了个避水诀的仙障罩上，陌玉一个轻盈优雅的飞身，翩然越入院中的水璃星莲湖，水花刷的溅出，凌霜紧攥的手益发用了力。
凌霜只道这会落星会溅莲的湖也就像看着一般，表面光彩些，没曾想被陌玉抱着潜入湖底，才惊觉与湖面上的景色一较，这底下才是别有洞天，坠星颗颗沉入湖底，铺成一片的银色，熠熠生辉，华光异彩的叫她眼前一花，原本应该深暗的湖水，也被这光衬的通亮，湖底的灵力十分充盈，凌霜瞧着心道陌玉真是出手阔绰，兼会享受奢靡，这一湖，不知会让多少神仙为之羡艳。
若是……凌霜的眼眸定定落在湖底正中央摆放的一口冰棺上，心道：若是没有这口看着就觉极晦气的冰棺，那便真的完美了。
只可惜还没等凌霜细细观赏尽这湖底的景色，就被陌玉抱着行到了冰棺前，开棺摔进再合棺，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凌霜被摔的头晕目眩，少顷，回过神来才想着去推紧闭的棺盖，奈何棺盖不知是被施了什么仙法竟纹丝不动，凌霜没由来的心慌，一转头却看到陌玉双手覆在冰棺上度着他的仙力。
一股暖流缓缓渗入她的身体，再柔和的延伸到四肢百骸去。
凌霜的心渐渐平稳下来，忘了挣扎，困顿缓缓袭来，半阖着眼却偏不想让自己睡去，那种感觉，好像是一睡着就难再醒过来，凌霜不由的摸了摸棺内的晶壁，蓦然的摸到身下两侧处竟有无数条又细又长的刮痕，毫无章法的纵横交错着，惊心且诡异。
半睡半醒间，不知是谁持着尖锐而绝望的声音在凄残的喊叫，一声低过一声，却在下一瞬间猛然又提起了音量，周而复始，似没个止尽，以至于连原本的音色都听不出来。
那声音不断的回荡在冰棺之内：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能入此冰棺的非神即仙，却不知是何种难熬的痛苦，可以让一介神仙舍了尊贵傲气，学起了凡人才会的叫唤，便连措辞都降到了那般凡俗的地步。
这声音太吵，闹得凌霜想睡也睡不着，迷迷糊糊的睁大了眼，偏头去看一旁的陌玉，陌玉也似感觉到了她在看自己，心有灵犀般的回望过去，还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一下子倒让凌霜恍然想起自己年幼时，瑶池中与他初相见的情景……
那时陌玉音调上扬轻说了声“傲雪”，声音沙哑却分外有磁性，入了她的耳里便立时连身子都苏麻了一半，一袭半敞半合的月白色华服浸水粘在身上，乌黑如泼墨的发散落了几缕在肩上，滴滴答答的往下落着水，陌玉展颜一笑，便胜过百花花境中八百里繁花盛开。
她最初的情爱，旁人口中的孽缘，便是从他的那一笑开始的。
心神恍惚，毒素催发，便轻易间乱了凌霜平日里自守的分寸，也轻易间就错乱了时光。
也不管冰棺外的陌玉能否听的真切，凌霜对他浅浅说道：“陌玉，当年在瑶池你我初相遇，在我谎报了姐姐傲雪的名讳给你后，你那么一笑，我……就心口发烫，觉得这三界中，谁也比不得你的笑颜……”
凌霜低沉笑了笑，目光迷离，明明是在看着他，却好像是在透过冰棺，透过他的脸，透过那些个千年的时光，不舍又眷恋的，深深的在看曾经那个光是笑一笑，就让她意乱情迷的少年郎。
“陌玉，你当年就不该对我笑的。”
你若从始至终对我一贯的冰冷厌恶，我也就不会无端端的生了那许多的非分之想。
陌玉的双手明显一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耳边那凄厉的声音愈发叫的厉害了，凌霜忍不住皱着眉，对伫立在侧的陌玉轻声抱怨道：“陌玉，这冰棺里有个声音叫唤的甚是厉害……”
陌玉一怔，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声音，“霜儿可告诉我，这冰棺里的声音在说了何言？”
他的声音略带喑哑，却掺杂着很明显的兴奋与期盼，好似那冰棺里的声音与他而言十分重要。
凌霜蹙眉细听，心神也被这忽高忽低的声音激的忽清醒忽迷茫，眼前的这一切，感受的这一切，好似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的。
渐渐的，那个原先在嘶叫的声音，像是终于折腾完了全部气力，一点点的哑了下去，过了许久，就在凌霜以为一切静止，全数归零时，那个声音却再一次响起，轻轻的，苍凉的，却含了笑意，带了诱惑，让凌霜听着，忍不住跟着那个声音一字不差的转述给了陌玉。
“若我有来生，三界六道，六合八荒，何处都好，便别让我再……遇到陌玉了吧……”
“我这一生，就像是作了一场大梦，到头来，终还是什么也没握住，什么也没留下，仿若大风一刮，了无痕迹……”
“我今生亏欠你成因，便许来生还你得果，你我因果轮还，扶烯，你莫担忧……”
这些话，轻描淡写的就把一生一切的念想，举重若轻的搁在了原地，如释重负的。
陌玉缓缓垂下了头，些许的碎发粘黏在他发汗的白洁额头上，凌霜殷殷望着他，却只望到他不停颤抖的睫羽。
凌霜对陌玉像是生来就有的一个软处，就是不忍，譬如明明是陌玉对不住凌霜，但只要陌玉抿紧了唇不言不语也不看她，稍微露出一点点悲伤的神情出来，凌霜就丢盔卸甲的不忍。
现下，凌霜见他这神情，本想深挖细究的话，也不知该如何问出口了。
反倒是陌玉忽地沉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含着巨大的嘲讽与苦楚，凌霜从未听过他这般的笑声，平白中升了发怵的凉意，不禁小声试探的唤道：“……陌玉？”
话音未落，却见陌玉止住了笑猛然抬起头来，一贯温柔和暖的双眼里霎时覆满寒冰，眼底发红的死死盯着凌霜，像要把她生吞入腹才安心，这是不知在对谁有着铺天盖地的妒恨。
凌霜被陌玉凌厉的眼神与狰狞的神情所惊恐，身体先与思绪快了一步的费力往旁挪了挪，尽管她的身体似沉入千斤重，但还是挪动了一点，就这几乎肉眼不可见的一丁点儿，彻底击垮了陌玉仅剩下的泰然。
陌玉咬着牙，拼了命的忍耐却还是没忍住越来越潮湿的眼眶，一字一字的从牙缝里生硬挤出来，“扶烯？他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年你心口的那一剑还不是他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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