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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百倍奉还


  刺史府,正堂。

  气氛沉肃,人面悲戚。

  两鬓斑白的郝孝平正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面色竟比一身素缟还要惨白,一双苍老的眼睛却紧紧盯住桌上木盒。

  那盒子本身并不起眼,表面蒙了一层厚实的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木色,却怪异地落了一把极为精致的金锁头。而盒身上的雕花木纹,更如针尖一般扎眼,居然令郝孝平浑身冷汗淋淋,不敢喘一声大气。

  因为他心知肚明,盒子里的东西犹如地狱鬼差,随时都能勾走他的老命。

  杯中的毛尖早已凉透,可沈岸却一口也未品尝。他岿然端坐,面色如铁,厚重的手扣着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脚边还趴着只棕色猎犬。

  它乖乖地耷拉着脑袋,时不时眨眨铮亮的眼睛。

  沈岸伸手捋顺它的毛,“郝大人,你当真没有钥匙?”

  郝孝平一个劲地摇头,“沈大人,老夫从没有没过这个盒子,更不知道它怎么就藏在了小儿的棺材下!”

  郝孝平是打定主意,抵死不认账。他心里头很清楚,一旦与那盒子里的东西沾上了关系,将会牵扯出怎样的麻烦,甚至会要了他的身家性命!

  沈岸啪地拍案呵道:“好一个一问三不知啊,郝大人你当本官是傻子么,给你脸你不要,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铁面神捕今日带着两位得力下属,外加上一只威风凛凛的啸天神犬大黄,三人一狗特来会会这东都的父母官。虽然知道郝孝平不是什么好官,但念在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儿上,三人对他倒也算是客客气气的,总归没失了同僚之间的礼数。

  但啸天神犬的鼻子却不是吃素的。

  大黄一进府便摇着尾巴满院乱窜,硬是带领着他们闯进了郝裕德的灵堂,还从棺材板下拖出一个木盒。

  郝孝平一见那木盒竟顿时吓得面色刷白,只怕儿子死的时候,他都没像这般心如死灰。沈岸到底是破案老手,这藏在棺材板底下的东西,素来不是陪葬的物什,便是要带进棺材的秘密。

  偏巧晌午的时候,大黄在义庄闻过那十二具骸骨。

  他敏锐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当即便派洪文茂去请钟朔过来,自己坐镇正堂,等郝孝平露出马脚。只不过这位郝大人的抗压能力,很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期。“郝大人,这一般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是见了棺材还装眼瞎。”

  “沈大人,你未免欺人太甚!”郝孝平竟也动了怒,颤着一副老迈的身子骨,哭天抹泪地叫屈道:“老夫扪心自问,上对得起皇帝陛下,下对得起洛阳百姓,可怜小儿尸骨未寒,人死却还不得安生。不知老夫上辈子作了何孽,老天爷要如此待我!”

  他摆出一副戚颓之色,沈岸却不为所动,就静静地看着他自说自唱。不过卢晟泽年轻气盛,到底看不下去了,便横眉怒目地瞪着郝孝平,更是毫不客气地骂道:“狗官好不要脸,篡改卷宗欺上瞒下,枉顾国法,视人命犹如草戒,竟敢说问心无愧!还有你那混账儿子,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你!你!”郝孝平被气得不轻,抖如筛糠,脸色通红,“老夫定要上奏陛下,告尔等侮蔑朝廷命官!”

  “陛下乃是圣明之英主,又岂会相信你这狗官的狗屁话!”

  “你!你!”

  “我啥我!”卢晟泽是越骂越起兴,这好舌头可不白长,“我不能说你是狗官,要是我们家大黄听见了,它肯定会大发雷霆,狗界岂容得你这败类!”

  一旁的大黄闻言,仿佛通了灵一般,居然瞬间精神抖擞,还汪汪地嚎了两嗓子,活像是在给卢晟泽助威。

  就在这时,钟朔随洪文茂匆匆赶到。

  甫一进门,钟朔便察觉到气氛不对,本应惨戚的刺史府,竟充斥浓烈的紧张感,尤其是郝孝平那副眼神,悲伤寥寥忐忑满满。

  “炎旭,你来看这是什么。”沈岸虚目瞄了郝孝平一眼,呛声冷笑道:“你没钥匙是吧,无妨——”

  却见他猛地握住那金锁头,接着便听嘎巴一声脆响,整把锁竟从中间被捏成两段。

  郝孝平早已看得两眼发直,卢晟泽颇为得意地笑道:“我们大人天生神力,除却铁面神捕这个称号,京门里的弟兄们都称大人一声,小楚霸王。”

  洪文茂也过来帮腔,“所谓力拔山兮气盖世,我们大人若能早生几百年,可与西楚霸王一争高下。”

  小洪心里一直觉得,哪怕有一天|朝廷不要他们了,就凭大哥的独门绝技,也肯定能养活这帮兄弟。

  徒手劈锁、扛大鼎、胸口碎大石…要了解一下不?

  钟朔心下却替沈岸疼了一把,沈岸不懂内家功夫,徒手劈锁可全凭蛮力,那是一双活生生的肉垫,又不是什么铁砂掌,一巴掌下去气势有了,疼也是真疼啊。

  钟朔递上一个极钦佩的眼神,上前打开雕花木盒。

  谁知甫一打开盒盖,金灿的光芒顿时晃得人眼晕,一排排金箔纸包齐整整地叠靠于盒中,耀眼的金光填满了整个木盒。

  钟朔随手拆开一个金箔纸包,里面淡黄色的粉末已然发潮,却仍旧散发出一股微弱香气。

  他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粉末,不想冷俊的面色却顿时一红,立刻屏吸闭气,合上盖疾步退至门旁,大口大口呼吸起新鲜的空气。

  沈岸见状眉心骤紧,不禁焦急地询问道:“炎旭,没事吧?”

  钟朔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恙,旋即急声追问道:“敢问郝大人,盒子里装的东西,您是从何得来?”

  “不…不知道…”郝孝平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却是腿肚抽筋两脚发软,老迈的身子骨已抖如筛糠,晃晃悠悠地站都站不稳,那副哭丧的模样竟是比死了儿子还要凄惨,脸上更是挂着天塌下来般的恐惧。

  钟朔握紧拳头,与沈岸对视一眼,沉着嗓子再道:“这盒药粉乃上等媚毒——浴炉醒花散。”

  沈岸闻言一惊,而此时的郝孝平却早已满色如霜。

  钟朔不疾不徐,缓缓有力地说道:“郝大人可知,今日挖出的十二具尸骨,其苦主全部死于媚毒之下,而如今又在您的府上搜出了此媚毒禁药,您当然可以拒绝开口解释,不过这浴炉醒花散既是民间禁药,那么其来源自然也十分容易追查。郝大人想清楚,您现在说是自首,被查出来再说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郝孝平额上冷汗淋淋,极力争辩道:“既是禁药,老夫又如何得知?尔等若是没有证据,休想诬陷老夫!”

  钟朔闻言冷声轻笑,“这赃物是在府上被发现的,而这些发潮的药粉,最起码也应该存放了五六年之久,恰与埋尸案苦主的死亡时间吻合。难道郝大人觉得仅凭巧合两个字,便能将自己摘个干净?”

  “你!”郝孝平阵脚微乱,“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命官!”

  “郝大人还是想好再说吧,您的罪状可不止一条。”孟东祥推门而入,横眉冷眼地看着郝孝平,“敢问郝大人,白燕园是为何地!”

  ……

  明月换下残阳,入夜的东都城,比往日里更加冷寂。

  天上月光皎白,星河璀璨湛亮,可地上却有一道幽暗的倩影,孤单地映在石板路上。

  “山歌荡又荡,水歌淌又淌…阿哥攀山岗,阿妹站水旁…山顶落飘雪,水中捞明月…雪落棠花白,月升笑颜开…”

  一曲棠花小调,响彻街头巷尾。叶棠音拎着酒,走得不疾不徐。

  一壶温酒,一身孤凉。

  她便在小巷口处缓缓地站定了,那莹白的光芒逸出巷道,瞬间柔亮黯淡的眼神,而这一整条幽长的小巷,竟已经挂满了白灯。

  不多不少,刚好十二盏。

  “伽罗将军,这壶酒敬您阖府上下,您的一片赤诚忠心,小侄我永生不忘。”叶棠音伏首一揖,竟谦卑地举起酒壶,将那琼浆玉液浇在了青灰色的石板砖上。

  她一边恭谨地洒酒,一边挪步踏进狭长的巷道。

  夜风微微凉瑟,白灯轻轻摇晃,那风鸣之声就在这巷道深处幽幽地回响着,仿若含苞的灵魂在低声呜咽。当最后一滴酒轻轻坠落的时候,石板路上多了一道浅淡湿痕,清泠的酒香便在风中渐渐地发酵发散,而苦涩的凉意已然涌上心头。

  她仰望着漫漫星辰,点点星光早已缀满了天际。

  这个时候,却听嘎吱一声轻响,那道窄旧的红门忽然打开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儿飘然而至。

  叶棠音鼻尖微动,却并未回头,顿了顿便笑道:“兄长安好?”

  的确,只凭那一身奇特的药香,她便知道站在身后的人是谁。她唤他一声兄长,他是她信重的兄长。

  “好个屁!”不虞嗓音低浑厚,如同他沉稳的外表一般严肃,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他正经的气质截然相反。

  叶棠音叹了叹道:“兄长可知,死去的人,最终将魂归何处?”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死过。我哪儿有闲心管别人魂归何处,好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我带着人溜走了,你忒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怎么没打招呼,我明明叮嘱老三,让他务必知会你一声,难不成他没有告诉你嘛?”叶棠音没底气地争辩两句,哪还有半分|身为一门当家的威武气场,却像是顽劣的孩童在外面闹得正欢时,被忽然出现的家长逮个正着。

  她啊,怂得很!

  “老三那个瘪犊子,你不提他还好,一提他我更来气!”不虞气恼地拐到叶棠音面前,竟指着鼻子训道:“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没好利索就出来穷折腾。”

  不虞也生了一双顶漂亮的卧蚕眼,虽比不上叶棠音湛魄炯然,倒也算得上是光彩撩人。他身着一袭浅褐色的长衫,身形颀长清瘦,鬓角处还生了几根银丝,俊颜更透出几分沧桑成熟。

  他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沉积多年的淡漠之气,但与生俱来的清逸风骨却是难以掩藏的。

  何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叶棠音在不虞这只老狐狸的身上,充分而又深刻地,领会到了这两句话的精髓!

  尽管他怒火腾然,不过面上却依旧慈眉善目。月白辉清,光柔影暗,他索性双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瞪着叶棠音,那副寡淡的眸色倒是不惊不怒。

  然而,他越是这般淡漠无求,叶棠音心里越是发毛发慌。

  “你有话就直说,在我面前不用装得这么正…”不虞黛色的长眉一挑,叶棠音竟立刻怂得改口道:“我是说严肃!您在我面前别这么严肃…”

  “你少在这儿阳奉阴违地糊弄我!”不虞比划着修长的手,从头到脚地点怼她,“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许随便跑出来瞎嘚瑟!”

  然而此刻,气氛却忽然沉寂下来。

  夜色静寥,呼吸清浅,叶棠音的眸色也变得幽幽暗暗。

  她垂眸静默了好半晌,最后自嘲般地笑了,缓缓抬起左臂,将空空的酒壶挂在左手指尖上。“你瞧瞧啊,这只手已经承受不起,比一个空酒壶更沉重的东西了,你觉得它还会痊愈?”

  不虞眸色竟暗了几分,已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光彩照人,“我既然承诺了你,就一定会治好…”

  “可你已经治了七年,整整七年。”叶棠音的手指微微一松,那瓷壶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只见它骨碌碌地滚到了不虞的脚根旁,整个瓷壶却只碎了一只把手,多了几道裂纹而已。

  她垂下了无力的左臂,“你瞧瞧吧,它连一只酒壶都摔不碎,我还指望它做什么?你大名鼎鼎的医毒双殊,治了七年也没能治好,我还在期待着什么?”

  “遍识天下岐黄术,去留性命问双殊。”这两句土话说的便是那位通识百草千毒,精熟岐黄药蛊的医毒双殊,不虞先生。

  不虞先生精通医毒两术,一手金针绝技更是名满江湖。

  他若想救人,就是阎王也要让三分薄面。

  江湖上人人都道,医毒双殊心难测,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谁能料到他竟甘愿窝在小小的镖局,还给人当起了贴身的大夫。

  “我活了小半辈子,解过不少怪疾奇毒,却唯独治不好你这条左臂,不如砸了招牌回乡种田,何必留在江湖上丢人现眼。”不虞的喉间微微哽咽,脸上挂着一副吞吞吐吐的神情,“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已经寻到了…”

  他竟顿了一顿,极不愿意叫出这两个字:“师父。”

  “我找到了他。”不虞认输地耸起肩膀,“我的确束手无策,但他一定会有办法,一定能根除你身上的醉萝。”

  “你师父?”

  “他是苗疆最出色的巫医,我的确不愿向他求饶,可谁叫我本事不如他,便是真要我舍了这张脸,为了你我也是肯的。”

  “可是,我不能再等了。”叶棠音抬手指向满天繁星,“兄长你看,这芸芸众生犹如那漫漫星辰,万事万物终会有陨落之日。”

  不虞眉心微拢,“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生一世,终有一死。”叶棠音的笑容异常地豁亮,“星辰不在乎它能悬挂多久,只在乎陨落之前是否燃尽了它的光芒。而我也不在乎能活多长时间,我只在乎死前是否将该做的事情完成。”

  “我苟延残喘整整七年,不只是为了治愈这一身伤病。”叶棠音的右手竟忽然一扣,紫檀宝扇便自她袖中滑落,却听哗啦啦的一阵轻响,道道寒光便从不虞眼前一晃而过。

  紫檀宝扇扇面大敞,泽白的光亮就在扇锋上浮动。叶棠音狠命地一划,却听嘭嘭两声惊雷般的巨响,灰白色的烟尘竟是骤然而起。待到尘烟散却,结实的墙面上多出一道深长裂纹。

  她满意地笑了,“横刀立马,斩将夺旗,从前左锋臻昀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叶棠音一样可以完成,不过换了只手而已,却比从前做得更好。”

  “你练了多久?”不虞除却感叹,更多的是心疼,“死丫头,余毒未除便强行运功,极容易走火入魔,你这根本就是违逆天道啊!”

  “兄长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到死也不肯屈从天命。”眸色深邃,朱唇轻起,她用着那一贯不容退怯的口吻,宣读着那入骨的狷狂,“我,绝不认命。”

  “臻昀…”

  “臻昀已经死了!”她忽地睁住了眼眸,那纤长的脖颈上已是青筋鼓动,“如今活着的人,站在你面前的人,她的名字是叶棠音。”

  “既然臻昀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回来!”不虞竟也顿时愠色难掩,“既然你心里清楚,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左锋臻昀的确死了,但叶棠音还活着。”她定睛望着漆漆的夜空,幽沉的眼眸里满是悲怆,仿若荒芜的冰原一般,除却寒凛一无所有。

  “活着,就不能白白地活着。”叶棠音狠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念着,“哪怕油尽灯枯,哪怕玉石俱焚,哪怕鱼死网破,我也要烧光他们。”

  不虞心下一紧,惊震地望着她,“疯子!”

  叶棠音却抬手,指向那十二盏飘摇的白灯笼,“兄长当知,我邓赕护国使伽罗将军。将军一生忠勇,阖府为邓川存亡以命相搏,满门百余壮丁尽数殉国,全族上下最后只活了十二人。”

  凉风拂过耳际,将那些白灯笼吹得左摇右晃,莹柔的光亮悄然流进不虞寡淡的眼眸。

  不虞当然认得,此乃长眠神灯。这长眠神灯原是苗疆一种巫术,专门收留无处可去的灵魂,灯芯不灭,则魂魄不散。

  “十二盏…”

  这一刻,不虞似乎猜到了什么。

  “邓赕护国使伽罗大将军,死战拒降,惹怒南诏王室。南诏王下令,伽罗一族年满十五者,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绞杀处死,其余人等流放蛮荒之地为苦役,姻亲三代充入奴籍。如果我没记错,当年伽罗氏阖族上下,只活下来六个年幼|男童和五个未及笄的女娃。难道…”

  不虞眸色凝重,没再说下去。

  叶棠音攥着拳,“流放蛮荒却成了供人蹂|躏的禁脔,他们全部被种下了浴炉醒花散,就连死也死得没有一点尊严。”

  不虞眉心一紧,“可埋在这里的尸骨却是六男六女,多出来的女子是谁?”

  叶棠音的眼眸竟是异常地湛亮,“歆偠可能还活着。”

  “她不是随慕泽殉城了么,还是你亲眼看着她砍了自己一刀,又从城墙上跳下去的。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即便当场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何况南诏王室的清洗在后,她活下来的可能性为零。”

  “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她的尸骨。我记得城破那年,她才刚刚及笄,她生得又比同龄女子瘦弱,极有可能逃过那场绞杀。”叶棠音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她当初为救慕泽,左腿喂了母狼,虽然保住了命,但是左踝骨上却留下了伤。而白燕园这十二具尸骨,偏偏有一具的左腿胫骨也有伤,可是伤的位置错了。”

  不虞顿时明了,“有人在欲盖弥彰?”

  叶棠音的眼中却忽地闪过一抹精光,“谁会这样做,让别人以为歆偠死了,却让我发现她或许尚在人世,毕竟如今知道她伤在何处的人只有我,而我知道她还活着,就一定会找到她解救她。如果这个人不是歆偠,他将是可怕的变数。”

  不虞眉心骤紧,“倘若真是个变数,的确十分可怕,因为对方太了解你了。邓赕护国大将军之女,才貌双全,忠勇难觅,被特封为郡主指给慕泽做夫人,此事一时传为佳话,唯有一人反对…”

  不虞悄悄瞄了瞄叶棠音两眼,发现她的眼神果然阴暗了许多。

  那个唯一反对这门婚事的人,便是慕泽王子的胞妹,臻昀公主。

  “你为此替叶君竹打抱不平,大闹赐婚宴,被罚禁足一月以思己过。这场闹剧传得沸沸扬扬,我躲在山里采药都听得到,而你与伽罗歆偠因此结下仇怨,更是邓川人尽皆知的事情。按一般人的逻辑,即便你知道她还活着,就算不计较当年那些旧怨,也不会费心救她。可是了解你的人知道,从伽罗歆偠为慕泽殉情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为你敬重珍惜的人,所以如果得知她尚在人世,你一定会不惜代价地找到她,去弥补你当初犯的混错。”不虞揉着眉心叹道:“这个人太了解你,倘若他成为我们的对手,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我知道。”叶棠音静默良久,“但箭已上弦,我不能回头。”

  不虞沉沉一叹,终是换了称呼,“小棠,你到底想做什么。”

  “有恩报恩。”

  “仅此而已?”

  “兄长你看,这些长眠灯都是阿姐点的,她蛰伏隐忍七年,却只能点亮几盏灯。”叶棠音温柔地抚摸白灯笼,仿佛是在抚摸那长眠于灯芯里的灵魂。“那些为邓川力战而死的人,英魂漂泊难安宁。在这个世上除了我,便再无人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再无人能为邓川的千万亡灵洗刷耻辱。”

  “报仇雪恨,洗刷耻辱…你果然如此啊!你那颗浆糊脑子,就只装了这四个字么!”不虞一肚子怒火腾然窜起,激恼得直跺脚,“我们认识整整八年,那些人救过你的小命,难道老子我没救过你?老子费了多大的心力,喂了你多少奇珍妙药,这才勉强留住你的命,你就是头不开窍的驴,也该被老子捋顺毛了!”

  “谁叫你做了我的兄长。”叶棠音一句话犹如四两拨千斤,令不虞的心顿时一闷。“当初慕泽那么赶你,你却死乞白赖地留下,所以如今要照顾我这么个□□烦,实属是你活该。”

  “是啊…我他娘的活该!”不虞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揽的麻烦就得自己担着,谁叫我脑袋一热,认下了一门亲戚。我算是看明白了,最有脑子的人还是慕泽。”

  不虞眨了眨那微微发涩的眼睛,当初慕泽得知她在外面认了一个干哥哥,可是打上门来要找他拼命。那个温和有礼的小王子,骨子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妹控,更是一条血性铮铮的铁胆真丈夫。

  “慕泽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无论如何得护你周全,终究是我失信于他了。”

  “慕泽不会怪你的,他了解你,也了解我。否则城破那日,他不会将银枪留给我。”叶棠音忽地毕恭毕敬鞠了一躬,“兄长你也了解我,我本就是锱铢必较的狭隘之人,有仇必报,百倍奉还。”

  不虞眸色顿时一震,这八个字是她的执着,更是她的梦魇。

  “你可清楚,你在以卵击石。”

  叶棠音目光默了默,并未回应。

  “你所谓的仇敌不只是一个人,也不只是什么门派或组织,而是一整个国家。”

  不虞定定地望着叶棠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劝道:“南诏一统苗疆,而今更是展势如虹,背后还有大唐王朝作为靠山,已非最初时那般贫弱不堪。可是你呢,孤军奋战,势单力薄,凭何与之对抗,就凭你身残志坚?”

  “叶棠音你醒醒吧!你现在就是一个残废,你他娘的早就是个残废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呢,你什么都做不了的,你只是个剩下半条命的残废,就算我求求你了,给你自己留条命吧。”

  “与其苟延残喘地度过这余生,倒不如赌上性命再搏一次,最不济也要拼个鱼死网破啊,这才是我的性格。兄长可知,何为百倍,何为奉还?”叶棠音清浅一笑,“只有百倍夺走他们最珍爱的东西,才能叫做奉还。”

  不虞心头一沉,个中滋味却难以名状。一股莫名的不安之感,更是牢牢占据了他的心底。

  “你…你不是来报仇的!”这一次也是第一次,他是如此地憎恨自己,竟是如此了解她,“你要的不是颠覆,你要的是掌控,你想做南诏的王。”

  “他们能称霸苗疆,主宰整个六诏大地,我为什么不能。”叶棠音幽沉的眼眸中,似乎燃烧着一团炽热火焰,那熊熊的欲望就像是当年焚毁松明楼的烈火,劈斩一切荆棘,吞噬一切阻碍。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一统苗疆曾是我的心愿,只恨我不如他们狠毒,才落得一个国破家亡的下场。倘若当初我足够狠,如今站在苍山之巅,祈拜神明之人就是我;倘若当初我足够毒,如今坐拥苗疆六诏之人也是我;倘若当初我有一点点的薄情冷血,如今天伦尚在之人就是我。”

  “小棠…”不虞望着她的眼睛,却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这般浓烈的目光,与当初那个人志在必得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我赌上剩下的半条命,赌上为数不多的时日,收回他们欠我的血债,有何不可?我赌上生前死后,赌上这无望一搏,夺回属于我的荣耀,有何不可?有仇必报,百倍奉还,有何不可!”

  叶棠音握紧双拳,一字一顿道:“南诏,我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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