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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红魔魁首


  季夏十四,晚江。

  斜阳西沉,船影渐稀。

  “姐姐!姐姐!你快看,起雾了!”童声清脆,兴奋中却不自觉地透着些许小心翼翼。“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江宁呀?”

  叶棠音收回远眺的视线,俯身看向身边的男孩,这孩子有双灵动的眼睛,每每望着那双眼睛,她一颗心便隐隐作痛。

  “说过多少次,晚上凉,衣服须得穿得厚一些。”叶棠音将身上的披风接下来,将男孩包裹得严严实实。

  男孩睁大眼睛,小心怯怯地问道:“姐姐,表哥说你是他的好朋友,你们真的没有认错人嘛?我真是林家的小少爷?”

  “小东西,你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二十遍了。”叶棠音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道:“顶天,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你是林家流落在外的孙少爷,你父亲叫林桓,祖父叫林擎挚,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所以你的名字叫林顶天。你若再记不住,就去默写几百遍,写到下辈子都忘不了为止。”

  林顶天听得一愣一愣的,捣蒜般地点头。

  “孺子可教。”叶棠音满意拍了拍林顶天的肩膀,却不满地瞪了身旁的梨雨一眼。“小梨花,你今天是有什么高兴事,这脸都笑出褶子了。”

  “没有。”梨雨干咳了两声,鼓胀起脸,憋着笑。

  “小梨花啊小梨花,你最近可不老实。”叶棠音似笑非笑地盯着梨雨,谆谆叮嘱,“别和不虞学那些偷奸耍滑的本事,有辱斯文。”

  “林氏乃百年世家,肯定有宗籍族谱。”

  “你是觉得‘林顶天’这个名字土么。”

  他话里的意思就是,林顶天这般大而土之的名字,一定不是出自林家的家谱,估摸着是林桓夫妇随口给儿子起的乳名。

  “属下不敢。”

  “不敢个屁!”叶棠音捶了梨雨一拳头,道:“顶天立地,此乃儿郎存立于世之准。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个犊子越发没出息了,你就跟着不虞不学好吧!”

  “属下知错。”梨雨揉了揉脑袋,竟又不怕死地回嘴道:“属下所有的本事,全都是少主教的。”

  “嘿!你个小王八羔子!”叶棠音一把揪住梨雨的耳朵,“不虞什么都教给你们了,连怎么同我顶嘴都教明白了?”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梨雨疼得讨饶,却鼓起脸颊,支支吾吾地告罪。

  “人家疼了都龇牙咧嘴,你鼓着脸做什么。”

  “抻平褶皱,怕老。”

  叶棠音终是无奈地松手,长长地叹了口气,“家中青苗都让不虞给浇坏了……”

  梨雨搓了搓微红的耳朵,却道:“少主,是否要备份贺礼给柳小姐送过去?”

  叶棠音垂眸盯着那早已她被攥得稀烂的金红喜帖,冷哼道:“柳惜月这个王八羔子,竟然还有脸问我要贺礼,可真真是厚颜无耻至极啊。”

  “属下不明白,柳小姐为何……”梨雨欲言又止。

  “为何背叛我,为何算计我……”叶棠音冷笑道:“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一心要将我踢出东都城。”

  梨雨闻言一愕,却听叶棠音继续道:“我们的势力在东都驻留一日,她便一日无法掌控东都财权。她忌惮我,若我当真归顺于东宫麾下,她便更忌惮了。只有将我们踢出东都局,她柳惜月才能成为东都城独一无二的庄家。”

  “那还什么送贺礼!”

  “送,必须送,我倒要看看,她柳惜月敢不敢收。”叶棠音猛地攥住喜帖,握在手心里不停地揉搓,直到将一张完整的喜帖揉碎成粉末,摊开掌心,任由那如尘的碎屑随风扬散。“她以为这一局已经稳赢,可她忘了,有道是,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林顶天忽地蹦起来,竟大声欢呼道:“姐姐会变戏法!姐姐变出来金色的雨啦!!!”

  叶棠音接过梨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顶天想要什么,只管和姐姐说,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姐姐也一定给你变出来。”

  梨雨嘴角忍不住一抽,再想抽第二下时,便被叶棠音一记眼刀镇了回去。却听林顶天奶声奶气道:“姐姐能不能将表哥变出来?”

  “小东西,姐姐待你不好么,你竟这般想着念着你那表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林顶天嘟着脸,没吭声。

  叶棠音眉头微蹙,“怕什么?怕林家的人不认你?”

  林顶天点了点头,委屈的小表情越发惹人心疼了。叶棠音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安抚道:“放心吧,你表哥已修了家书传往江宁,如今林家上上下下都知道,是他亲自将你寻回的。老太君盼孙心切,偏偏青云帮近来出了一些棘手的事情,所以你表哥才托我送你回家,待他事了,便会赶往江宁,与你们一家人团聚的。”

  “姐姐,那陈大叔呢?他也会和表哥一起来看我吗?”

  “你陈大哥公务繁忙,不过若是他知道你这么想他,得空一定会过来看你的。”

  “陈大叔要是嫌路远,不肯来了怎么办?”

  “陈大哥不是懒惰之人,他一定会来的。”叶棠音挑了挑眉,心道就连老天都在帮东宫成事,竟安排林顶天一头撞进了李琬怀里。就算陈子辛嫌路远不肯来,李琬也会举着铁枪将他戳过来。

  毕竟,想拉拢江宁林家,还有什么比笼络住林家孙少爷的心,更好的法子。

  “我要烤一只叫肥鸡给陈大叔!”

  “你就是想把自己烤了,也必须先改口。”叶棠音一把掐住林顶天的脸蛋,郑重其事教育道:“最后纠正一遍,不许叫他陈大叔。”

  旁边的梨雨继续憋着笑,但碍于叶棠音的白眼飞刀,他憋得那叫一个辛苦,止不住抽动肩膀。

  林顶天眨巴眨巴大眼睛,嘟嘴道:“不叫大叔叫啥?”

  “叫大哥,陈大哥。”叶棠音笑眯眯地道:“你陈大哥比你表哥大不了几岁,你竟喊人家叔叔,岂非将人家喊老了。”

  “噗嗤!咳咳……”梨雨不仅没憋住,而且还笑呛着了。

  “笑笑笑!笑死你得了。”叶棠音恶狠狠地等着梨雨,道:“小梨花啊,你想跳进江里摸鱼么。”

  “少主恕罪。”梨雨连忙道。

  叶棠音死活不同意林顶天喊陈子辛大叔,单是这称呼,便较真纠正了一遍又一遍。林顶天管她叫姐姐,却管陈子辛叫叔叔,那她岂不是平白便比陈子辛矮了一辈。而最重要的是,李琬虽然是陈子辛的主子,私底下却也喊陈子辛一声陈大哥,偏生李琬还与钟朔是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表兄弟,毕竟钟朔的大姑丈,那可是李琬的亲爹。而如此一来,她岂非平白无故比钟朔矮了一辈。

  这她能忍么……

  可就在这时,林顶天却忽地指着江面道:“姐姐快看!鱼怪!梨雨哥哥快抓住它!”

  叶棠音皱着眉望过去,江面上拢起薄雾,湿凉气息扑面来袭。而林顶天口中的“鱼怪”,却是一波大鱼形状的江花。立在船头处的旌旗凛凛作响,叶棠音动了动耳尖,眸色却瞬间暗了,竟厉声道:“珝璎抱他进去,不叫你们不许出来。”

  珝璎闻言便颠颠地跑了过来,一把扛起林顶天就往舱离跑。“大姐你放心吧,等一会儿就是你掉江水里了,我们都不出来捞你!”

  梨雨连忙上前问道:“少主,出了何事?”

  叶棠音面露寒意道:“掌灯,有人来了。”

  残阳最后的几缕薄光消逝,江上泛起阵阵寒意,脚下的船只也越发地摇晃了。叶棠音握紧利扇,朝着江面高声喊道:“客从远来,却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哈哈哈……”

  粗哑的笑声弥漫在整片江面上,这声音倒是极有特点——明明白白的公鸭嗓。

  “女娃娃,耳力倒是不错嘛……”

  另一侧的江道之上,几艘挂着薄灯暗火的旧船,正从薄雾中急速驶来。黑压压的人影在破陋的船篷上晃悠来晃悠去,让那本就瘦薄破败的船舱更显飘摇欲碎。凛冽的杀意却已穿透雾气,迎面扑来。

  叶棠音神色严肃,身旁的梨雨也进入对敌状态,待近一些,方才瞧清,那瘦窄船篷上,竟站着一众红男绿女。

  他们身着花里胡哨的衣衫,手里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刃,倚着船檐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眼露狰狞,面目可憎,仿佛是阎王派来索命的阴差,更准确一点说,应该是阎罗殿的蝴蝶,毕竟形象实在太过花里胡哨,甚至有那么一丢丢的喜感。

  叶棠音不禁腹诽,这难道是来耍猴戏的……

  梨雨沉眸低声道:“少主,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叶棠音啧啧叹道:“鬼知道他们都是什么玩意儿,穿的像花蝴蝶似的,谁请戏班子了?”

  梨雨摇了摇头道:“没钱。”

  叶棠音拍拍梨雨的肩膀,“那就当是白来的猴戏,虽说猴长得难看些,但跳圈的本事却不差,个个脚尖不着地,可见轻功了得。”

  说着,叶棠音的眼神也幽沉了。

  这时,却听对方隔着江水喊道:“望尘门到此,尔等还不快俯首拜见!”

  叶棠音眸色一紧,迅速和梨雨对视一眼。“了却千般缘孽身,回首流思笑望尘……诸位是望尘门人?”

  了却千般缘孽身,回首流思笑望尘。望尘门是天下第一暗门,勤勤恳恳地经营着江湖上来钱最快的营生——杀手。

  别看笔剑阁给望尘门的评价极文雅,可在那扇门里面住着的,却尽是有头有脸的刺客,被官府按人头悬赏通缉的那种。

  一颗头,千两白银,万两黄金。

  别看望尘门低调内敛,其势力却如天罗地网一般,遍布四海,横贯八方,是出了名的密集。不过没人知道,望尘门究竟栖身何处,就连号称掌握着天下情报的笔剑阁也不例外。

  你若是问笔剑阁阁主,您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脸疼不疼?

  谢彦会笑眯眯地回答,从来没有人花钱问过望尘门栖身何地。

  你若是再问他,要是某天真有个人花钱问,你又该怎么回答?

  他依旧会笑眯眯地告诉你,他会把价钱标得很高,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从莫逆之交,到形如陌路,叶棠音始终坚持认为,论江湖上脸皮最厚者,谢彦自称是第二,便无人敢当第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而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从来不见首尾的望尘门,如今竟堂而皇之且光明正大地蹦达到了她眼皮子底下,找上门来了!

  这时,又传来了一阵腻得瘆人的婆子声,“这么俊秀的人儿,快和姐姐走,姐姐一定好好待你!”

  这声音虽然甜腻,却透着股难掩的沧桑感,叫人一听眼前便会浮现出佝偻老妪的形象,就像垂暮老妪故作少女。

  叶棠音抬眼一瞧,果不其然,还真就是根刷了绿油的老黄瓜,偏还动了当牛的歪脑筋,一心就想着祸害小嫩苗。

  “八十的脸,十八的心,这老瓜牛不好惹……”一想到走了好些天的水路,还要劳筋动骨地打架,叶棠音忽然就念起钟朔的好了,毕竟有他在,打架都不用怎么出力。“老十,长得好看也是种罪过,就比如你家老大我,让人盯上了吧。”

  “少主,我觉得……”梨雨活动关节,“她看上的人应该是我。”

  叶棠音不悦地瞪了梨雨一眼,“老十,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死妖婆,少废话!”却听一声大吼,只见一身着青袍的中年男人蹦上前来,道:“赶紧办完正事,爷好去花楼快活!”

  这男人尖嘴猴腮,身形瘦长,穿着一水的青衣,活像根竹竿,瞧着斯文清瘦,却是个躁脾气的主,话还没上说几句,脖梗子便先急粗了,端的一副急赤白脸的窝火样。

  叶棠音却从声音上辨认出来,他便是那公鸭嗓。

  瞧这人长得虽不算年轻,可也不至于当爷爷辈,方才一口一个小娃娃地叫她,也不怕折了寿。年老的想装嫩,年轻的想装老,果然江湖上不要脸的人越来越多了……

  “呸!”老女人当即回嘴怼骂道:“你不中用的狗屁东西,哪轮得到你在老娘面前多嘴!你还要寻姑娘喝花酒?别是有心无力,白瞎了大把银子!”

  “死妖婆,你再说一遍!”男人勃然大怒,“看大爷我不把你剁成渣滓喂狗!”

  “哎呀呀,我怎么忘了,你那东西不就是被狗咬折了么。”

  “死妖婆,爷非剁了你!”

  叶棠音强憋着笑,出言打断道:“二位既是望尘门的人,却不知在红魔榜上排到几号?再者,这位姐姐风姿绰约,公子你这般粗鲁地对待人家,可委实有辱斯文。”

  老女人顿时喜笑颜开道:“诶哟!你这张小嘴可真甜呢!”

  叶棠音尴尬地笑了笑,天知道昧着良心说话,会不会遭雷劈。

  “女娃娃,你倒是个明白的。”男人洋洋得意,“大爷我正是红魔魁首‘佛厨’,今日你乖乖听话,大爷便饶你一命,要不然……”

  所谓红魔,指的是江湖上受雇用的刺客与杀手。

  红魔榜是一张刺客榜,登榜的自然都是当世最有牌面的杀手。说起这张榜的由来,倒也颇有意趣,想当初望尘门为与笔剑阁叫板,顺便也为笼络天下刺客的依附之心,当然主要目的还是叫板,才特意为杀手们排出了这么一张奇特榜单,而排名的依据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就看谁的通缉令上面赏金给的多,毕竟赏金是朝廷钦定的,绝对能保证公平。而如今被通缉的刺客中,人头最最值钱的,便是红魔魁首——佛厨。

  之所以得了这么个怪诞绰号,一是因他常年佛珠加身,二是因他喜好做饭。传闻佛厨每次动手前,都会就近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烧着滚烫开水,水里烫着玄铁菜刀,锅旁上还摆着菜面和笊篱;传闻死在佛厨手里的人,不见尸骨,只余衣冠……

  叶棠音正了正神色道:“敢问,佛厨到此,有何贵干?”

  男子朝着船舱张望道:“林家小子可在你船上,把他交出来。”

  “林家?哪个林家?”叶棠音近来别的本事没长,唯独和柳惜月学了装傻这招,她觉得用起来还很得心应手。“我认识的林家可多了去了,说书的,唱戏的,捏糖人的,卖艺的,你指的是哪一个?”

  “江宁林家。”

  叶棠音一脸惊愕道:“我这趟镖的雇主,乃是扬州青云帮,并非江宁林家,阁下恐怕是搞错了。”

  男人顿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叫骂道:“你少给大爷装傻!江宁林家和扬州云家是姻亲,林家小子就在你的船上,把他交出来,爷便饶你一命,否则有你们好受的!”

  “这位小少侠是我看上的,你敢动一下试试!”一旁的老女人媚笑道:“我的心肝肉儿,你千万不要害怕,只要你姐姐把林家小子交出来,你再乖乖地跟姐姐回去,姐姐保证一定好生疼爱你!”

  得!叶棠音算是听明白了,合着人家看上的真是梨雨,难为她方才昧着良心说了顿瞎话。

  梨雨瞪了瞪眼睛,悄声道:“少主,人贵有自知之明。”

  叶棠音白了他一眼,“老十,我不得不提点你一两句。瞎猫碰上死耗子,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小心得意忘形,乐极生悲啊。”

  “是。”梨雨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叶棠音心里有些失衡,道:“这位姐姐,他长得好看,我长得也不差啊,姐姐怎么就看上他了。”

  “小姑娘就喜欢争风吃醋!”老女人咯咯笑道:“你长得不差,可姐姐我又不喜欢女人。这样吧,姐姐我就看在你家弟弟的面子上,留你一具全尸。”

  “我这位小兄弟最是孝顺,姐姐若想带他回去,总该当面问一问人家的高堂,答不答应这门亲,也算尽心周全了为人子媳的礼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否则如何甜蜜长久。”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难怪之前那些负心汉都弃我而去。不知小少侠高堂何在,我也好登门拜见,周全了礼数,尽一点心意。”

  叶棠音朱唇微启,缓缓道:“阴曹地府。”

  老女人顿时黑了脸,恶狠狠地盯着叶棠音,僵白的面庞上,竟瞬间布满沟壑一般的皱纹,狰狞可憎。叶棠音却指着船头凛凛作响的旌旗,冷笑道:“我这条船上是有个姓林的孩子,不过他也在这趟镖之内。长安镖局名声在外,开山至今还从未失镖,今日也不例外。”

  那绰号“佛厨”的男人怒呵道:“难道你想和望尘门作对!”

  叶棠音却低低笑道:“红魔榜上的刺客何时变得如此啰嗦,要拿人,便放马过来吧,将我等下了锅,岂非完事大吉,怎的学起山贼土匪,干起这些劫镖掠货的下作勾当,难道不怕江湖人笑掉大牙?”

  “你个黄毛死丫头!别给脸不要脸!”

  叶棠音啧啧道:“不要脸的人,怎的都喜欢说别人不要脸?也不知从哪里扯来的二皮脸!”

  “找死!”

  “自寻死路的可不是我,今天尔等若有命回去,便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合该烧香谢祖宗。”叶棠音眺望平静的江面,竟低低缓缓低笑开了,“毕竟,写在红魔榜上的人,都是不能轻易招惹的神仙……”

  踏水之音,破浪袭来。

  几只竹筏拨开了寒雾,如离弦之箭般驶来。一众身着白纱的女子踏江卷浪,挥剑杀向破船,似是天仙下凡,清泠不可方物。而在那些女子身后,则是身着青衫撑杆掌筏的男子,长发如墨,衣袂如莲,仿佛是被贬下凡尘谪仙,随时都能羽化登天。

  叶棠音的笑声越来越大,“谁能想到,红魔竟生了成仙的心。”

  薄雾难掩刀光剑影,不多时,便听见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的花容月貌……小贱人……你们这些……”

  扑哧——

  那是利剑入心的声音。

  白纱女子们收剑回筏,青衫男子们便持杆上前。不消片刻,整片江面上便再无声响。

  叶棠音抬眸望去,破船翻沉,残阳落水,那斑斑的殷红早已分不清是霞光还是血渍。那尖嘴猴腮的“佛厨”,已被五花大绑着押跪在地,垂头散发,如同死囚。

  叶棠音当即踏水奔去,拦下了正要驶离的竹筏,拱手笑道:“可否容在下问几句话?”

  竹筏上并无人应声她,但叶棠音却隐隐察觉到,对方的薄剑已泛起寒意,寒光所指正是她。“诸位莫要误会,在下只是想问问,究竟是谁派他们来劫在下的船。”

  竹筏上依旧无人回应,不过那股寒凉的剑气却已悄然无踪。

  叶棠音唇角一翘,道:“多谢。”

  她握住紫檀扇柄,戳着那男人的下颚,厉声呵问道:“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劫走林家的小少爷。”

  “佛厨”龇牙咧嘴,显然是伤得不轻,却仍不肯吐出一字。

  叶棠音冷笑道:“骨头还挺硬的,现在没话说了,方才不是还大言不惭,喊打喊杀。我问你,你不说,那就只好让望尘门的人带回去审审了,胆敢冒充红魔魁首,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言罢,她扯下腰间钱袋,轻笑道:“这五两黄金权作心意,叶某厚着脸皮向望尘门讨份人情,还请诸位红魔为我解惑。他日望尘门若有所需,我长安镖局自当尽绵薄之力。”

  “侄媳妇出手如此阔绰,也不怕我那大侄子肉痛。”这时,却见一魁壮老伯从一众青衫男子身后走出。他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手里捏着一串舍利佛珠,显然是掌筏头领。

  叶棠音甫一见到他,竟缓缓笑道:“佛厨不仅馄饨煮得香,舵也掌得好,难怪是万金加身的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的刺客?”

  “天下第一的厨子。”

  老伯鼓掌大笑,“你个小机灵鬼儿,倒是比我那傻乎乎的大侄子强多了。”

  叶棠音拱手道:“晚辈当日有眼不识泰山,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不过这亲戚到底是不能乱认的。”

  她可惜命得紧,认了这么一门亲戚,还不得折上十几年寿!

  老伯气鼓鼓道:“侄媳妇,这话就见外了!倒也怨不得你不认识我,都怪他们钟家那些老顽固太过刻薄,竟从未向你们这些小辈,提起我这个嫡亲姑丈。”

  叶棠音眸色一紧,暗自思忖。钟朔有两个嫡亲的姑母,按道理来讲,自然也会有两个嫡亲的姑丈,而面前这位,显然不会是那天下第一尊贵的“大姑丈”,于是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暮色渐起,江上忽然响起急促的哨子声。

  “侄媳妇,上次见面仓促,我这当长辈的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见面礼,却不想这次见面比上次还仓促。这样吧,你的问题我来解决,金子你且收回去,留着攒作嫁妆,就当我送的。”

  言罢,老伯大臂向后一挥,一众青衫男子划动竹筏,迅速调转方向,驶离江心,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雾色里。

  如箭一般地来,如箭一般地走,这有始有终的做派,倒是叫叶棠音忍不住赞叹,望尘门果然有排面。叶棠音点水驻足道:“老十,瞧见没,什么叫风骨。”

  梨雨站在船头,将旌旗绑得更紧了一些,“少主,那叫风格。”

  叶棠音:“……”

  这混小子今个儿是吃了豹子胆,说一句顶一句,一句不让!

  “少主,我还要给娃娃们放饭。”

  言罢,梨雨转身便溜进了船舱,该溜就得溜啊!谁让他今天一时嘴快,瞧他们家大佬的脸色都青了,不跑难道等着挨训么。

  最后一缕余晖如油墨般地晕开,铺满了金红色的江面。起伏的波澜拍打着孤独的船只,一口一口地蚕食掉冰冷的血腥味儿。

  叶棠音负手立于船头,任凭习习夜风拂乱了鬓边碎发。那双潭眸里透着精光,像是一帘无风无月的夜幕,黑暗中仍旧闪烁着湛亮,凝视着雾色下沉礴的江水。

  那片光,便叫作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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