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人面花(二)
素娘是被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漆红色的木顶,有片刻愣神。
她这是在哪里?
见她睁眼,正侍候在一旁的绿衣少女惊喜地叫了起来。
“姑娘,您醒了。”
素娘转过头,见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便问道。
“你是谁?我在哪里?”
说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疼。
绿衣少女连忙搭手,将她扶坐了起来,又笑着说道。
“姑娘,奴婢是绿依,我们现在正在前往浮城的路上,大概还有四五天路程就可以到浮城了。”
“浮城?”
素娘扶额,想起了昏迷前的事。
她露宿在唐集镇郊外的茅草屋里,被人下了蛊,痒得全脸的皮肤都被她自己挠乱了。
后来,茅草屋被人点燃了,她躺在地上等死,是一股黑气救了她,还让她吃了一朵花,说可以让她恢复容貌。
想到此,素娘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无痕。
看来,那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的。
有人想杀她,然后黑气救了她。
想起那些痛苦,素娘的柳眉深深蹙起,手指也不自觉痉挛地抓着身下的棉被。
绿依见素娘倾城的脸上先是一阵茫然,后又变得痛苦。
忙拉上她的手问道。
“姑娘,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姑娘,奴婢就记得和您讲话了,忘记告诉主子您已经醒了。我这就让阿离哥禀告主子,请他过来看看。”
说着就要去撩车帘。
“拉住她。”
先前黑气的声音在素娘的耳边响起。
素娘一惊,连忙拉住绿依的手。
绿依疑惑地转头问道。
“姑娘,怎么了,可是又疼厉害了?”
素娘见绿依茫然的样子,知道黑气的声音她听不到,心底才松了口气。
可是,黑气让她拉住绿依,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
正迟疑间,耳边黑气的声音再度响起。
“告诉她,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素娘忙接着说道。
“绿依姑娘,你先别叫。我这醒来,头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绿依听了,大惊道。
“姑娘,您可是失忆了?”
素娘脸上摆出一副忧愁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记得自己叫素娘,再想想其他的事,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白雾,把什么都遮挡住了,想也想不起来。”
“素姑娘,您真的是失忆了。唉,我们发现您时,您躺在一块斜坡下面的草地上,满身泥土,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大包。一看就是被别人从斜坡上推了下来。也不知道是那个歹人,这般恶毒。”
绿依气愤地说道。
“幸亏我们主子最是善良,救了素姑娘您。因主子急着赶路,您又昏迷不醒,所以就在没有得到您的许可就带着您上路了。”
绿依说完,见素娘一脸忧愁,忙又说道。
“素姑娘别急,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们主子一定会好好安置您的。”
素娘见绿依说得详细,自己又没有露什么马脚,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只是,想想昨晚的事,却又是悲伤又是愤怒,却不再显露在面上。
绿依见素娘神色好了许多,终是想起正事,撩起车帘,喊了小厮阿离去禀告主子。
很快,晃动的马车便停住了。
一只修长光润的手掀开了车帘,伴着一把清朗的声音。
“姑娘,听说你醒了。”
素娘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那脸似镀了一层光,翻着柔和的色彩。
莫名的,只是一见,便觉得格外的温暖。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素娘敛眉垂眼说道。
身着白衣的公子并未进来,毫无顾忌地坐在了车辕上,摆摆手,说道。
“姑娘不要客气。”
白衣公子看着眼前女子低垂的头,想起她那绝色的脸,不知为何,心底竟然一荡。
他并非贪色之人,也见过比眼前女子更加貌美之人,却不知明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他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好像自己缺失的生命终于得到了完整。
白衣公子摇摇头,按压下内心的躁动,安慰自己可能是在边关待得久了,许久不见风月。
这厢,素娘见白衣公子说完,便没了后续,心里正忐忐然,她快速抬眼一瞄,却见他已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
而黑气,在说完之前的馊主意后,就彻底就消了音。
素娘暗自纠结,在心里打了无数腹稿,最后只能告诉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白衣公子想完,才发现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忙说道。
“在下白夏,乃浮城人士。听阿离说,素姑娘你失忆了。在下略通医术,不知姑娘可否将手伸过来,我先把把脉。”
旁边的绿依和阿离暗自撇嘴。
主子可真会说假话,明明是神医莫寻关门弟子,却偏偏说自己略通医术。该不会主子看上素姑娘了,这是他的撩妹手段吧?
想到一块的绿依和阿离互相看了看,欣喜一笑。
哎呀,千年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素娘伸出手,只见白夏从怀里掏出一张洁白的丝帕,放在她的手腕上,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了上去。
半晌,白夏收回手,并拿走手帕。
“素姑娘,不知你可否说说你的症状?”
“白公子,说到症状。我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了马车里,只记得自己叫素娘,若要想想其他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想的久了,脑子里就像被针扎一样,很疼。”
素娘并不擅说谎,何况是在这样一位和煦的公子面前,她低着头,慢声说道。
“不记得,针扎一样疼。”
白夏细细琢磨这些,片刻,方才说道。
“《药记》中倒是有类似记载,写的正是一个人失忆的相关症状,不过——”
他顿了顿,看素娘依旧低着头。
“目前的医术,对失忆并无良药。师傅曾经给我讲过,有人失忆后很快便想起来了,也有人失忆了一直没有想起来。”
“那——”
素娘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上一片惴惴然,大大的杏眼里盈满水润,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
“如果,我一直都想不起来,那该怎么办?”
看着素娘的脸,白夏的心一阵抽疼,脱口而出。
“如若素姑娘不弃,白夏愿意永远收留姑娘。”
说完,又想起自己的话里有亵渎之意,忙解释道。
“素姑娘,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自幼在边关待着,说话素来随意,还望素姑娘海涵。我的意思是,素姑娘如果不嫌弃,可以去我家,正好也给了我研究失忆这个病症的好机会。”
说完,白夏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烧,也不敢再看素娘一眼,只是匆匆丢下一句。
“素姑娘,你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着,从车辕上站起,步履匆匆地走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之意。
阿离在一旁见了,捂着嘴偷笑。
这还是那个谋算入神、医术惊人的主子吗?
莫不是那浮城里偷偷相思的少年。
又想起这样偷思主子不好,忙跟了上去。
马车里,素娘只看到车帘飞快地落下,然后看到罅隙里白夏公子匆匆离去的身影,便转头看向绿依。
“绿依,白公子他——”
绿依满脸笑意。
“我家主子呀,自幼打交道的都是些野蛮人。第一次见到素姑娘这样倾城的人,可能不知道怎么打交道吧。”
说完,又过来扶素娘躺下。
“素姑娘,您还是先躺下休息吧,这离住宿的地方,还远着呢。等到了,奴婢再叫醒您。”
素娘只得躺下,闭上双眼,在心里暗暗叫着黑气。
可任凭她怎么呼唤,黑气却始终没有回应。
而刚刚离开的白夏,却一直快走到了自己的车厢前,直到进了自己的车厢,做了许久,才感觉自己快速跳动的心慢慢平缓了下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却又迅速地收回手,像是摸到了刺一般。
嘴角却不自觉地挂上了一丝笑意。
半晌之后,他从袖里掏出刚刚用来诊脉的那张丝帕,凑到自己的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
仿佛是春日里浮城郊外青山上满山漂浮的花香、草香,带着一股蛊惑人的香味,让人一闻,就分外的舒畅。
他不自觉地嗅了又嗅。
车窗外,却突然传来阿离咋咋呼呼的声音。
“主子,主子。”
白夏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丝帕,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十分诡异。
他的目光看向丝帕,却终究是将其格外细心的叠好,放入了怀中,又抚了抚,方才放下手。
他拉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阿离。
“怎么了?”
阿离将手中的小竹筒递了过去。
“主子,浮城来信。”
白夏接过,打开。
“白夏吾儿:听闻已在归途,母甚慰。思儿念儿,愿儿早归家。”
归家。
白夏的手微微探出,看向远处湛蓝的天空,那里,有归家的鸟,在急急飞过。
浮城的天,记忆里,好像也是这般蓝吧。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素娘的脸。
归家,归家。
这趟行程,终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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