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人面花（四）
素娘又病了，躺倒在了马车上。
那日，因为内心惶然且凄凉，虽有黑气在旁各种复仇大计需要进行劝慰。
素娘终因身子被看，在凉水里待了太久，染上了感风（感冒）。
还是第二日，绿依给素娘端来早餐，敲了许久门也未见人应，急忙喊来主子白夏，大力撞开了门，才发现素娘还躺在床上，连门被撞开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反应。
白夏赶在绿依的前面冲到床前，看到素娘满脸烧红，嘴里还不停嘀咕着什么。
“不要，不要……”
白夏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抚上素娘的额头，一股灼热袭上他的手心，烫的他的心一颤。
他又急急抓住素娘的手，把上脉。
浮而无力。
这是感风的症状。
白夏赶紧写了药方，吩咐阿离去随车的药材里寻找，然后煎熬，又让绿依去找店小二打来热水。
绿依端来热水，正浸湿了帕子准备给素娘擦擦，白夏就很顺手地接了过去，细心地擦拭着素娘的额头。
那动作，说不出的温柔、体贴。
擦完额头，白夏终是没有在自己的侍女面前更进一步。
他将帕子递给绿依，吩咐道。
“等会，你给素姑娘擦擦身子，注意不要让身上有湿汗。我先回房间，等药煎好了，你再去喊我。”
说着，起身离开，关上了房门。
绿依自解了素娘的衣服，细细帮她擦拭。
……
素娘醒转来，直觉满鼻的药苦的味道。
她想起身，才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头晕喉疼。
她睁开眼，嘶哑着声音问道。
“绿依，我怎么了？”
谁知回应她的却是一把清朗的男声。
“素姑娘，你患感风了。”
白夏应道，瞥了侯在一旁的绿依一眼，绿依连忙上前扶起素娘，又在她身后塞了枕头，好让她舒服地半躺着。
这厢，盛着褐色药汁的白色瓷勺已经伸到了素娘的嘴边，素娘垂眼看去，那是属于男性的、指节宽大的手。
素娘没有张口，想要伸手自己去拿勺子和药碗，却发现自己的手绵软无力。
白夏这才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忙讪讪然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手，又将手里的勺子和药碗递给绿依。
他的耳朵在别人没注意时却悄悄地红了，他咳嗽了声，掩饰地说道。
“素姑娘，身为医者，我习惯了这些，还往素姑娘不要介意。”
说着，不待素娘回应，又径自说道。
“绿依，你喂素姑娘吃药。”
说着，并未离开房间，只是坐在一旁的桌子旁，端起一杯茶，看着绿依喂药。
那药极苦。
素娘刚咽下，就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翻腾倒海。
她“呕”了声，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下去。
绿依连忙从一旁的碟子里拿起一颗盐渍梅子。
“素姑娘，这边荒凉，没什么集市。这盐渍梅子是我们主子自己做的，素姑娘吃吃，看能不能压压药味。”
素娘将盐渍梅子含在嘴里，只觉得一股甜意传来，连那恶心的药味都少了许多。
她的嗓子因肿胀哑的厉害，便也不强迫自己说话，只是冲着白夏点点头，带着病恹恹的笑意。
让白夏的心里，一阵阵怜惜。
绿依喂完药，又拧了帕子给素娘净面，方才扶她躺下。
白夏冲绿依挥挥手，绿依便退了出去，还帮忙关上了房门。
白夏慢慢渡到床前，眉心微微蹙起，嘴巴张了张，想要说点什么，谁又不知道如何开始？
素娘微微闭着眼，听着耳边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只觉得内心发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
时间在缓缓地过去。
药性袭来，素娘只觉得昏昏然，这时，耳边传来白夏踟蹰的声音。
“素姑娘，昨日发生的事，我觉得很抱歉，是我唐突了你。我自幼离家，还未成亲，素姑娘若不嫌弃，我愿娶姑娘为妻。”
素娘大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
她挣扎着坐起来，说道。
“也是素娘的不是，惊扰了白公子，才引得白公子前来救助。素娘是失忆之人，不知家人何在，就如那水里的浮萍，怎配得上公子。”
顿了顿，又说道。
“昨日之事，除了素娘和白公子，并无他人知道。白公子无需放在心上，素娘，素娘，并无逼迫想法。”
泪水不知为何就流了下来，说到最后，嘶哑的嗓音分明带了泪意。
白夏连忙走了过来，矮下身，手指迟疑着，终究抚上了素娘脸上的泪珠。
他的心，一阵绞痛。
“素姑娘，你如此美好，娶你为妻，是我之幸，怎是逼迫。真是说起来，素姑娘，岂不是我在逼迫你。”
他动作轻柔地擦掉素娘脸上的泪水，手指用力，轻轻抬起素娘的下巴。
素娘被迫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
她的眼里盈满了水意，白夏只觉得这水意就沁进的心底深处，让他一阵阵心疼。
“素姑娘，我想娶你为妻，不知你可答应。”
素娘看着眼前男子诚挚的脸，还有那隐隐带着期盼的眼，慌得转过眼去。
“答应他，答应他。”
耳边，传来黑气急促的声音。
“快点，快点。”
素娘迟疑间，黑气的声音越发急了。
素娘想到自己的复仇计划还有五年后将身体交给黑气的约定，虽她内心也很感动，但她并不想答应白夏。
她已经双脚踏进了深渊，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何必又伤害一个真诚的男子呢。
虽然她，也渴望着这份感情。
如若，一切都未发生，她还是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素娘，她一定会答应他。
可是，她已经不是了呀。
“我——”
素娘开口，黑气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拒绝之意，忽然间没声了。
突然间，心脏处传来一股巨疼，像是有千刀在万剐一般，素娘疼的弯下腰去，发出一声□□。
“如果你不答应他，我现在就让你死，我们的约定作废。”
黑气在素娘的耳边狂妄地喊道。
素娘的手死死地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白夏连忙放下自己的手，焦急地问道。
“素姑娘，素姑娘，你怎么了？”
白夏抚上素娘的手腕，却发现她的脉象除了浮而无力，并无其他症状，可看素娘痛苦的样子，又明明是有问题。
素娘却疼的没有力气回答了。
白夏第一次痛恨自己学艺不到家，不能缓解素娘的痛苦。
“只要你答应他，我立刻就可以停止你的痛苦。如果你不答应他，你就等着心疼而死，这个过程，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现在你感受到的，还只是初疼，等到后续疼痛升级，你会疼得面容狰狞、痉挛抽搐，你愿意在白公子面前显露你的这一面吗，你愿意在他面前活活疼死，然后让他一辈子悔恨吗？”
黑气喋喋不休地说道。
素娘疼得牙齿直打哆嗦。
她不愿意。
上天呀，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素娘的心在悲怆地呼喊。
“我答应他。”
她在心底回应着黑气。
然后，抬起颤抖的手，拉住了正急得团团转的白夏的衣袖。
“白公子，我答应你。”
她的话音刚落，疼痛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仿若方才的一切痛苦只是一场梦。
素娘无力地倚靠在床上，看着身前因为她的话而呆住的白夏。
白夏彻底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素娘，忐忑地问道。
“素姑娘，你刚刚说了什么？”
素娘贝齿轻咬了下下唇，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白公子，我愿意嫁给你。”
白夏听得清清楚楚。
素姑娘，说，她愿意嫁给他。
一阵狂喜涌上他的心头。
他上前，执起素娘的手。
那手，盈盈一握，素白绵软，却和他的手意外的契合。
他将素娘的手，轻轻地按压在自己的心脏处。
“素娘，今日得你一言，我分外欢喜。我愿在此对天起誓，这一辈子，必不负你。”
说着，凑到素娘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素娘，我字笙离，你以后可以唤我笙离。”
笙离，笙离。
素娘的泪，再度蔓延了下来。
她的目光透过白夏，透过那斑驳的木门，仿佛看到了那远方。
那里，暮春三月，桃花开满枝桠。
有白衣翩翩的少年，在桃花树下站着，冲着她只笑。
她呢，站在窗前，羞得那脸比花娇。
白衣少年摘花簪在素娘的鬓边，笑嘻嘻地说道。
“素娘，素娘，今日我霍生让桃花见证，这一生，我必不负素娘。如果我做不到，就如同这掉在地上的桃花，被千人踏万人践。”
那个说着誓言的男子，在狠狠离去，断袖断情的时候，可还记得当初的那句誓言呀。
而如今，又有这样一个美好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对她深情款款地许着诺言。
那往昔的岁月，还会重来一次吗？
“素娘。”
白夏惶恐，满脸写满担心。
情急之下，他轻轻地吻上素娘的脸，将那泪水一点点吻掉。
“素娘，素娘，这一生，我不愿你再流泪。”
素娘闭上眼，眼睫轻颤。
笙离，笙离。
这一生，我们终将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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