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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十二,建安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雪纷纷扬扬,只顷刻间,天地一色。

  此时正值年关,外面天寒地冻。

  裴府的外室江朝云可不嫌冷,此时她就站在云轩门口的雪地上,脸上描个新妆、身上穿着裴老太太送她的大氅,抱上昌哥儿,站江琇的窗棂底下一句一句的教昌哥儿说话。

  云轩是裴昭的夫人、她的妹妹江琇的地头。江琇是个短命鬼,江朝云这几日听得府里的丫鬟们嚼舌,说是她这几日已经是病的是站都站不起来了。

  江朝云前几日倒是安分守己的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呢,只不过这几日听丫鬟们说的得多了,心思便不知不觉的活络了起来。到了今天倒是一刻也忍不住了。

  江朝云和江琇是姐妹,同为镇国将军府里的姑娘,江朝云还是正妻王夫人生的,江琇却是赵姨娘生的。

  江朝云从小到大明里暗里的就喜欢和江琇较劲。

  小时候想靠着嫡女的身份压她一头,江琇却凭着她娘赵姨娘受宠,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等着长大了一点,江朝云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性格“温淑”,吸引了不少高门贵女与她结交。这江琇眼高于顶、冷的像是块冰。但是由于她长得美、才华横溢;这建安暗恋她、为她写诗的人真的是不计其数。

  江朝云气的要死。

  看看别家的庶弟庶妹,谁不是把嫡子、嫡女当个人物、当个主子一样的捧着、护着,平日里小心谨慎,生怕抢了嫡子女的一点风头,怎么就她江琇不一样呢!

  好不容易等着自己长大,凭着自己嫡女的身份嫁了个好夫婿压她一头。

  只不过还没耀武扬威多少年,就赶上镇国将军府被抄家,母亲早早的跑了,父亲与那赵姨娘却是一起自杀了。

  而自己那该死的夫君怕株连到她,竟是早早的把她给休了!

  可怜见的江朝云一下子就成了个一无所有的笑柄。江朝云正悲天悯人、自寻出路的时候,江琇竟摇身一变,成了朝中新贵裴昭的正妻。

  这可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江朝云也不是很羡慕,谁让她这妹妹是个命好的,却不是个长命的。嫁给这朝中新贵,还不是没命享受这泼天富贵,最后还不是让这男人落到她手里,为她做嫁衣裳吗?

  裴昭给江朝云接到这云麾将军府里的时候,江朝云就听说她妹妹病了。开始的时候江朝云还以为这女人是给她俩气的装病呢,可是后来看江琇对实在是看江琇对自己不搭不理、府里关于江琇的病又是传的那么的凶……

  江朝云是实在一点都按捺不住了。如若不是在这种时候去“瞧瞧”自己的好妹妹,岂不是对不住她明争暗和她斗了这么些年?况且这以后啊,可真的是见不着了。

  于是,今天早上,她就带着自己的“昌哥儿”来挑事了。

  那昌哥儿刚出生还不如岁呢,也只会哼哼唧唧的,江朝云怕他感冒了,捂得也紧,听不见孩子的声音,只能听见她嘻嘻笑着的声音,真是听着屋里的人牙根痒极了。

  于是……江朝云正笑的开心呢,就从屋子里出来几个丫鬟,不由分说的就给她的孩子给抱走了。

  江朝云抢不过,刚跟这走到门口,门就“啪”的一声合上了,险些夹住她的手!江朝云气不过,“咣咣”的捶着门、使命的敲门敲窗,大喊大叫地用老太太和裴昭压人。

  终于起了点作用,只听“啪”的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江朝云满脸得意,以为是江琇怕她,一抬头,却看见了江琇的管事嬷嬷。

  这管事嬷嬷同姓江,是之前镇国将军府里,林姨娘的人。

  她四肢粗重、身材高大、头大如鼓、脸大如盘,粗眉大眼,口鼻具方,像是民间鬼怪故事里的夜叉,这夜叉走到江朝云的跟前,居高临下,像是一座铁塔。

  江朝云小时候被这嬷嬷偷偷打过,现在也有点怕她。

  铁塔说话:“娘子让你进去。”

  江朝云站起来,脸上突兀的摆出一些当家主母的气度来,她十分想说:“想让我进去,除非是江琇自己来请。”

  话还没说出口,觑见这铁塔呲开的牙花,江朝云不由想起小时候的那顿毒打来。

  随即便跟着人家,分不清左右、颤颤巍巍的往里走了。

  屋里昼夜不分,外面新雪初降,天地皆白。屋里却不通光线,只几只白烛暗暗的散发出些幽诡的光来。江朝云心里紧张极了,不自觉的就低头含胸。

  屋里一大群丫鬟乖顺的站在两边,江朝云听不见她们说话,只听见自己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几步来到暗间(卧室),江朝云竖起眼睛来仔细打量。

  暗室并不大,地板上铺着深色的毯子,屋子中间摆一张绘有花卉的黑色楠木桌,上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碗乌漆墨黑的汤水。

  江朝云看着那碗,不自觉的就想到这该死的江琇是不是给自己的昌哥儿灌了,当下脸面一变,又害怕又后悔。

  她真是闲的没事干,等着她死不好吗?非要听信丫鬟的话,上赶着来挑衅人家!

  她也真是昏头了,竟一瞬间忘记了江琇是个什么人了!她这人她可不是那种闷声吃亏的人。

  现如今她来到了人家的地盘里,昌哥儿又落她手里,但凡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她进入裴家这事,也就算上是鸡飞蛋打了罢!

  江朝云正胡乱的想着这些,冷不防的被江嬷嬷一把给推了进去。

  江朝云吓的叫唤,惊魂未定的一抬眼,就看见了重重帷幕前的江琇。

  江琇好像是真的病的快不行了。她整个人瘦骨嶙峋着,外面裹着一层惨白的皮肉,着一身黑色靠在床前。

  她发未束,墨发淋漓,衬的一张脸无半点血色,只那眉眼黑极了,盯着江朝云的目光如同淬毒了的匕首,寒光泠泠。

  江朝云被那目光刺的全身都疼,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三年没见江琇了,江琇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江琇表面笑意吟吟,但是大家都看得出她谁也瞧不起,瞧着倒是有丝烟火气。

  现在的江琇整个人阴沉冰冷,面无表情,连打量都懒得打量她,只说:“有事说,无事滚。”

  江朝云吓的一哆嗦,还在死撑着牙尖嘴利:“你们把我的昌哥儿带哪儿去了!江琇我可不怕你!孩子可是裴郎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等着被赶出府吧!”

  江琇看着她,冷笑一声。

  江嬷嬷上前一巴掌糊在江朝云脸上:“贱人,谁让你在夫人面前大呼小叫的。”

  江嬷嬷这一巴掌用了七分力,江朝云被打的眼冒金星、站都站不住

  江琇看着自己细瘦的手上戴着的祖母绿戒指,摩挲了几下,这才说道:“你刚才在院子里,和那小东西倒是玩的开心,我这久病在床的,你既然叫我一声夫人,这孩子便送我也玩玩吧!”

  江朝云听了这话,竟一下子跪倒在地,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她怂,是她知道:现如今的江琇已经变了,她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江琇看见她那副腻腻歪歪、可怜巴巴的样子就烦,道:“行了,别跪着碍眼了。待会儿让裴昭过来,要是过来的快的话,指不定我还能给你的昌哥儿留个全尸”

  江朝云听着这话,往起一站赶紧跑了。

  江嬷嬷看她走了,才说:“小姐,裴大人来吗?”

  江琇眼睛发红,让丫鬟把桌子上的药递过来,一口喝干,道:“来,来给我个痛快。”

  ……

  裴昭进来的时候,给江琇这药味浓重的屋里,带进一身冬雪和皇殿里特有的熏香味。

  自从江琇病重,他就很少来了。

  他们不和,他每次来这云轩。俩人必定争吵,很久以前他就很少来。

  后来江琇病了之后,他就来的更少了。

  毕竟比美人迟暮更令人难受的,是美人病入膏肓。

  而裴昭记忆中的江琇,是当年在金明池边,临水照影的昳丽女子;是嫁给他时,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好颜色。

  不是眼前这个病入膏肓、这几年为了的得知她江家事机关算尽、连小孩都不放过的江琇。

  想到他那无辜的孩儿,他就忍不住的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拉过椅子坐下,将官帽一摘,露出他那张俊的有些锐利的脸来,他挥退下人,问道:“昌哥儿呢。”

  江琇冷冷的哼了一声,这一声,迫使她狠狠的咳了一声,随后才抿唇直言:“卖了。”

  裴昭面色一变,冷冷骂道:“你这毒妇,只是一个不足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江琇回敬:“彼此彼此,我不放过孩子,你不放过我,我是毒妇,你是毒丈夫。”

  裴昭一拍桌子,气的额角只跳:“江琇!是不是在将军府就不该救你!”

  “谁让你救我,你把我带到你这府里,明面上我是你裴昭的正妻,可你、我,现在谁不明白,你把我软禁在这里,让我死不了也活不了!裴昭啊裴昭,若不是我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访,那我就真的被你蒙蔽了!

  如今我知道了,我倒想问问你,我江琇与你何怨何仇?我将军府三年前死的那三十几号人,又与你何怨何仇?”

  江琇拼着一口气,大声质问出来,话音刚落,便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裴昭一愣,恍惚间被她问的眼睛猩红,他一抬头,道:“你,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是你那个不知道底细的刁奴江嬷嬷?”

  江琇没理他的问话,又涌出一口血来:“可笑我江琇还嫁给了你,可笑我那傻姐姐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以为你和她在一起是爱她。真是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更可笑的是我便是要了你那孩子的命,也是偿不起我将军府三十几口人的命!”

  裴昭手抖起来,半响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替她擦血。

  他哆哆嗦嗦的擦了半天,江琇以为他是气的。

  只有裴昭自己知道,他是被江琇吓的,他做翰林学士两年以来,经他手草拟的文书已不计其数,一双手是连北文帝都赞过的稳如磐石,此时抖成这样。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江琇离开他。他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他以为自己亲眼目睹这像花一样的女人慢慢凋零、慢慢枯萎,最后变成这么一副根系皆黑的样子之后,早已经不爱她了。

  可现在通身的感受却告诉他:“裴旭之,你做梦,你爱她,且,你是个没有用的人,你护她不住。”

  江琇还故意气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笑,将那句他俩都明白的话说出来。

  她说:“裴昭,我快死了,你看你软禁着我又有什么用?你看,我都快死了。”

  裴昭把手紧握成拳头,借此来掩饰自己内心汹涌着的难过来。

  江琇又吐了一口血,裴昭红着眼睛,眼睛周围像是起了一层雾,这层雾让他觉得什么江朝云、什么昌哥儿,什么名啊、利啊,什么都索然无味起来。

  这点索然无味让他想起前几日那须发皆白的太医说的话:“她活不过今年冬了,她如今内脏俱损,吐的是血肉,但是大人每日熬的那些药……是好药,确实可以续人命,但是这么活着……着实太痛苦了。”

  江琇眯着眼睛轻蔑的喃喃道:“反正我都快死了。”

  裴昭将她搂住,手已经放在她脖颈上了,问她:“爱我吗?”

  裴昭的手缓缓收紧,江琇的血滴到了她手上,她不嫌疼,脸上还有笑容,她说:“不爱。”

  裴昭的眼泪出来了。

  看,就是这个女人,她样样都好,少年时,她灿烂肆意、嫉恶如仇;嫁人时,她秀丽端雅、颜色正好;嫁人后,她强势自矜,有自己的骄傲。这样好的一个女人,只有一个缺点。

  不爱他。

  但能有什么办法,他爱啊……

  他爱啊。

  江琇的气息减弱,嘴角又涌出一大堆血来,裴昭轻柔的替她擦干净,声音沙哑:“如果能有下辈子,芝华,你为我做一次嫁衣吧。”

  江琇意识越飞越远,听见这声音却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裴昭总是不明白,裴家和江家、裴昭和他江琇,无论再过多少年,都是仇人,无论她俩怎么变,都始终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下辈子……这辈子都没有过好的人,又怎会又下辈子可言呢?

  笑话。

  更笑话的是,待万籁俱寂,一声幼儿的啼哭声从那在院里殉了主人的江嬷嬷怀里传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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