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节:溺水与割喉
第六节:溺水与割喉
坐上副驾驶,我看到呼救原因是溺水之后,便暗叫不妙,同时不自主地联想起,那四下扣门和发白的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手。
小时候,经常听说,人死去的前后,纸马匠之类从事殡葬行业的人常会提前收到死者灵魂的通知,比如半夜敲门、午夜托梦之类,我一直不大相信,但此刻,我还是把这些都联系在了一起。
它是在提前通知我?
感觉前方的不妙,一路上我们格外地严肃,车神苏也给足了马力。
溺水现场被围满了人,我们到达时,消防人员还在河里打捞,约莫等了一小时,一个被泡得发白了的青年肥胖男性被捞了上来,在消防人员抱上来的过程中,水像穿了线一样地从他身上滴下。
我们都等了一小时了,从被人发现到现在,时间定然更长,这人,几乎无生还可能。
一般这种,我们查看下生命体征,拉个心电图,差不多就宣布死亡了,但许是之前拍门给我影响不小,人刚拉上来,我便拉着豹子吴,冲上去做心肺复苏。
他平躺着,全身湿淋淋的,地上很快便落下了一滩水,他已然没有呼吸,亦无颈动脉搏动,显然河水比较深,他身上没有淤泥,口腔里也很干净。
豹子吴先做的胸外按压,他身手敏捷,按压有力,刚上手,我便清晰地听到肋骨被断掉的声音。
我托起患者的下巴,按住他的鼻子,与豹子吴按压呈5:1的频率张大嘴巴用力地向他口腔吹气两次,每次都确定看到了他胸廓明显的抬起。
随着豹子吴的按压,他口腔里不时反出一些河水混合着的胃内容物,恶心的腐臭味充斥在他身边,并死死地黏在我的口唇上,我顾着用右手食指清理那些半消化了的食物,居然完全没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胸外按压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两分钟左右,我和豹子吴便迅速轮换,我将右手掌根放在患者近胸骨中下1/3处,左手放在右手上边与右手交叉叠起,双臂伸直,用上身力量以大于100次/分的速度有力的按压,并确保他胸廓下陷的深度有5cm、且按压后他的胸廓充分回弹。
我如此卖力地按压,以至于当我在这大冬天里大汗淋漓地、透过满含雾气的眼镜看向患者面部,明确地发现豹子吴用简易呼吸气囊有有条不紊地按压之时,已然过去了两分钟,也正是我满身疲惫、准备跟豹子吴轮换之时。
或许我该感谢那时候我的卖力,这让我的心被阴影笼罩延迟并减少了整整两分钟。
我特么居然首次傻到弃简易呼吸器于不顾,忘我地给一个死去了的青年男性人工呼吸!?
还弄得满嘴都是死人的胃内容物,散发出阵阵臭味?
我……!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六分钟,我都是在呕吐和干呕中度过,然后,我们拉了心电图,无奈地宣布了他的死亡。
回程无言,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自己这猪脑子的满心悲凉,我环视了一眼车神苏他们,默默地带上双层口罩。
我急切地想回去洗漱口腔,然而,120中心并不放过我,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一条不容我推诿的命令单发了过来。
割喉!!!
现场是在一家叫“驰骋沙场”的会所中三楼的一间“玫瑰红”包厢中,尽管我觉得不太合适,但进去的刹那,不得不承认,首先吸引了我眼球的不是躺在沙发上的患者,而是洒的到处都是的红钞。
真的很任性,很夸张!
100元的钞票凌乱地铺满着沙发、桌子以及地面,那满铺的一层,几乎看不到这些器具原本的颜色,它豪气万分,恨不得把所有人眼睛都照成红色。
这,怕是有好几百万吧?会不会不止?
在场的人包括警察许是已然习惯,在地面上走来走去就是不见停下,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些钱放在眼里,钞票铺出的地毯上满是脚印。
包厢内实在无法下脚,我在门口犹豫了一秒,还是踩了上去,隔着鞋底,我似乎都能感觉到脚下钞票的弹性和黏在我鞋上的力度,于是,我忍不住把步子缩小,以求多踩几下,每一下都是无穷尽的快感。
患者仰面躺在沙发上,呼吸急促,大睁着的双眼,满是紧张,好久才眨一下,贪婪地看着这个世界,尽是留恋不舍。
他全身都是血迹,但沙发和地面并没有太多血液,他的喉部被刀从第5气管软骨环处割开,伤口很深,流血却已经止住,气管被割断了约莫二分之一,我从刀口处看到还连着的气管后壁。
我象征性地摸了下他的颈动脉,在他的伤口上覆盖薄薄的一层纱布,两边贴好固定,便喊老杨头上担架。
一个酒气熏天的大胖子,挣脱警察的束缚,冲到我跟前,大声咆哮道:
“我草,你他妈倒是救人啊?”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身材高大,像座小山,肥肉在他脸不住地震颤,很是欢快。两道凶狠的光芒玩命地从□□里挤出来,仔细分析,我才明白那是眼睛之所在。
他脸上边数道陈旧性的刀疤与新鲜的刀痕相拥,伤口不深,已然自行止血,他毛孔粗大,嘴唇肥厚发黑,不知道具体浪费了多少粮食和烟草。
被他这一吼,我更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吆喝着其他人一起帮忙搬人,同时在地上碎碎地踱步,顺便不着痕迹地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浓妆艳抹们瞥上几眼,好不惬意。
见我不理睬,胖子急了,走到我面前,轻轻一撞便把我撞倒在地上,与红钞最亲密最大面积地充分接触,他蹲下身,伸出被铐住的双手指着我,说道:
“叫你救人你他妈聋了吗?有没有一点医德?”
看着这堆肉山,我扫了眼旁观在一边的警察,突然有些害怕,同时也隐隐感觉到,在众人眼里,我这没做特别处理的举动,很没有医德,触犯了众怒。
他们理解不了,我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怎么能对一个将死之人不理不问。
此刻,我强烈地意识到,对我愤怒想给我来上一下的恐怕不只是这胖子,我慌了,胖子随便的一拳或是随意找来碎玻璃轻轻地一划又或是简单粗暴地坐在我身上某处,都不是我应该承受并承受得了的。
我从不愿意给不懂医的人做无脑解释,但现在我必须说点什么。
于是,伴随着我喉结涌动,我咽下一大口口水,伸出白大褂保护下的纤细右手,它娇弱得像朵玫瑰一样地美丽,轻轻摆动着,说道:
“兄弟,兄弟,别激动,相信我,你这哥们不碍事,虽然喉咙被割破了,但不影响他生命,电视里那些都是假的。”
我这解释不只是说给肉山,更是讲给在场所有的人听,还好效果不错,他们紧盯着我的目光明显松了些劲。
“你他妈现在就给我弄好了,听到没?否则,你别想走出这门!今天你不给我弄好他,老子他妈嫩死你你信不信?”
他的长相、身材、眼神以及洪钟一样的声音,无一不让我瑟瑟发抖,我正想着做些敷衍的处理,一矮个瘦小的警察走上前来,推了肉山一把,用冰冷的声音严肃利落地吐出几个字:
“滚回去,站好!”
这一刻,我似乎见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瘦小警察推出的那一把看似并没用多大气力,但肉山却向后一个跌倒,肥厚的屁股沉闷地砸在地板上,然后慌手慌脚地爬将起来,站在一边,一吭也不吭。
做为一名能屈能伸的瘦小汉子,我很轻松便站了起来,忍受着附蛆般的腐臭,我再次吞了吞口水,咽下一切。
然后我充满希冀地看向豹子吴,他感受到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便匆匆转过头去,一脸的鄙夷和不耻为伍。
我微低着头,把所有目光集中到病人身上,大步走出这叫“玫瑰红”的包厢。
事后我没有发只能是盛满鸡汤的朋友圈,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我堂堂一个医学博士,在同事的陪同下,身置警察和罪犯的环视中,于一众倾城的寡衣佳丽眼里,曾无助地认怂于一堆肥肉,并将一如既往地认怂。
我或许会向别人吹嘘,我见过并与百万红钞亲密接触,但定然不会透露,尽管我不怎么在乎金钱,事后我却曾暗自埋怨,脚下廉价的布鞋连一张钞票都没能粘回。
刚把病人拉进抢救室,“神经病”便刷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有些焦急地着向我,又一脸紧张地看向我身后的空旷,说道:
“叔叔,你亲他了?”
……未完待续……
:医界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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