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六章、茶棚老神棍
七日后,冬阳灿灿。
距淮城诸事已过七日。花不如写下《牡丹判》,一半是为让世人记住怀念书中那个美艳多情的妓子,一半是为谴责将军。
她写下书让世人记得,何尝不是让自己记得。
只是痴男怨女,有情人冷暖自知。
花不如有心害人,却没害到人,并无证据,官府拿她没辙,唯望她日后能明白此理,也能释怀,放下璇玑之死在心中酝酿的戾气。
倒是苦了喜儿,被无辜牵扯其中。
周涣急着启程,不能陪她,便将自己的玉刚卯送给她,日后遇到害怕之事拿出此刚卯,算作心理安慰。
南柯一梦,是喜是恶,任人唏嘘。
可唏嘘归唏嘘,观梦后仍得于现世中前行。而此行的目的地,便在南荒。
下山之时,临近师父闭关之日,案子结束,师父正闭关出来,得知他无头苍蝇般撞上案子的经历,附信道南荒有地名曰石坊,有户人家接连怪事,速速前去。
孟惊寒其人嫉恶如仇,年轻游历之时,四处斩妖除魔。百姓若遇魑魅妖魔,请他出马,有求必应,在坊间名声甚好,人送雅号“雁阵惊寒”。
都说越往南越温暖潮湿,四季如春,但沿途下来,非但不见美景,反而越见峻疾。
两岸俱是高耸入云的巉岩峭壁,破天的高度使得山脊似要倾轧下来,峡涧疾水汹涌,如怒的涛声在峡谷久荡不绝。
不啻如此,几天赶路下来不见几个人影,将“荒凉”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又走了二里路,他才终于见到一块稍显人气的东西。——一块小小的界碑,齐膝高,拨开杂草,上头的字早因风吹雨打而看不清。
碑后是两条路,一条蜿蜒向上,野草荒芜;一条垂直而下,浓雾中隐隐传来巨大的水响。
石坊处多湿的南方,民众皆有吃辣驱湿的习惯,也常向外销售特产辣酱。
但这两条路如斯荒芜……周涣正发愁时,面前闪过一人。
双目一亮,他追上去行礼:“老人家,石坊怎么走?”
老头愀然变色,仿佛见了瘟神,一溜烟跑了。
他的手还保持行礼的动作,只好讪讪收回来,抓起一把石子,把认路的任务交给三清:三清在上,弟子找不到去石坊的道,若三清知晓,还望指个明路,是哪条道便在哪条道上多撒点石子……
这时,身后山路又爬来第二人。
周涣撒开石子,这下学聪明了,抓着汉子就是客套,絮叨了半柱香后才浅浅地提一句,石坊怎么走。
汉子的神色变得跟老汉一样古怪,奈何胳膊被周涣掐着,一脸忌讳地说:“小道长,我劝你,外乡人还是别去石坊了……”
原以为是个小妖小怪,没想到竟弄得人心惶惶,周涣好奇心起,更想看看是何方神圣。汉子见劝不动他,一副看将死之人的神情,摇指稍高那条路。周涣行了礼,继续赶路。
大概行了两里,陡峭狭隘的山路渐渐开朗,换作两丈宽大路,再过两里,面前露出茶棚灰扑扑的顶。除了那座可怜兮兮的石碑,这几日见到的第二个有人气的建筑物。
茶棚下聚集了许多人,时不时发出热闹的唏嘘,似在围观杂耍。周涣爱凑热闹,立马凑进去。
——“占卦算命风水啥都会,六旬老人自力更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爱心。
幡下一个老神棍,桌前一碗清水、一双木筷。出十铜板可立筷一次,若筷子稳立则返十倍价钱。
周涣抱臂哧了一声。
这把戏他幼年曾用来坑骗师兄师姐的零花钱,虽然事后被师父打了一顿,罚在绿毛龟身上扎两个时辰马步。老神棍忒不是好人,南荒险峻,十里八村皆不富裕,百姓的血汗钱竟也狠心。
周涣掩住道家打扮,腰带上的阴阳鱼玉钩,剑穗上的八卦图,拉开板凳坐下。
掂量筷子,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重了许多。但周涣不疑有他,闭目一立,满脸的自信。
事实证明失败是成功之母,他蹙了蹙眉,不服气地再试一次,又是失败。
老神棍乐呵呵道:“这位施主,凡事不可强求。”
“我还能少了你银子不成?”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一块白花花的银锭落桌。老神棍眼睛绿得发蓝,捧起银锭,连连道好。
便是这是。
一、二、三。
三声过去,筷子稳若定竹。
老神棍还捧着碎银亲热,见这阵仗,脸都绿了:“这……十倍银子……这,小老道拿不出啊。”
周涣摇头:“不成,愿赌服输。”
老神棍看看碗筷看看银,欲哭不哭。周涣偷偷掀开一丝缝,一双水青色的眸子骨碌碌地转,善解人意道:“那便再试一次。”
持住筷子一端,欲放不放,似笑非笑地望着满头大汗的老神棍,眼睛晶晶亮,像戏看耗子在油缸挣扎的猫儿。
欣赏得差不多了,才放开手指。
便是这时,他雷霆出击,老神棍在桌下的那只手被揪着,吃痛地看着他:“少侠你这是干什么啊……”
“干什么。”周涣冷笑:“这是什么?”正是一块刚从他袖里摸出的罗盘。
神棍脸都绿了,支支吾吾:“风、风水堪舆的东西!做道士的,哪个不会这东西?”
周涣皮笑肉不笑,拿过筷子,提剑一削,折断的筷身露出里头的铁芯。将筷子置于罗盘中央,铁芯飞快晃动起来。
“那这呢?在筷中注入铁芯,有人立筷时就在桌下掏出罗盘,磁极干涉。百姓的血汗钱你也敢骗?”
众人哗然,老神棍心知流年不利,遇到内行,连声哀歉求饶。
周涣冷哼一声,撒开他的手,道:“若再让我撞见……”
老神棍抓住他的袖子保证:“不会了不会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幸亏遇到少侠救我于歧途,还请教少侠姓名,好登门道谢。”
“速将钱财还了,道谢便不用。本大侠姓周,与你同为道家子弟,道号青涯,日后若再让我见你坑蒙拐骗,可不止当众揭你那么简单。”
“是是是……”老神棍目光一烁,挺直腰板,高声道:“好你个青涯,竟陷害于贫道!”
???
“请大家为贫道做主!这青涯为贫道同仁,眼红贫道得了薄利,故栽赃陷害,将磁石放我罗盘下,大家若不信搜他袖子,肯定还有磁石!”
周涣没想到他来这一出,当场愣住,任由老神棍翻扯袖子,咕噜,还真抖搂出块黑疙瘩。老神棍当即坐在地上,哎哟申冤。
“……你!”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周涣大开眼界,一时不知如何辩白,嗫嚅半晌只蹦出个“你”字。他有个毛病,争执不过人时便会脸红,嘴闭得比珠蚌还紧,半天不说话,此刻便犯了毛病。
周涣咬紧牙关,怒目而视,右手二指捏着几道灵符,正要射出,方才还哭天喊地的老神棍突然止声,针扎般一跃三丈,直呼好痒。
“臭小子,是不是你!”
周涣脸色一变,却再也忍不住,况且此人诓骗穷人钱财,怒气更盛,几道生水灵符若脱弦之箭打去。分别是天灵丶颈窝丶四肢。
生水符并无多大杀伤力,他也不愿杀生,就是对待宝相阁的死士也只是顽劣地削去裤腰带,然后吟“南村群男欺贫道老无力,轮流让贫道削裤子”。打生水符,无非是让他寒冬腊月受泼冷水,清醒清醒。
老神棍又痒又冷,见周涣能文能武的模样,灰溜溜跑了。
围观群众连忙围拥周涣,直呼道长心善,老板娘亲自拥他入座。
脸上的血气褪尽,上下唇的禁锢也愿松开了,正要回拂村民的好意,一股森冷寒气爬上背脊。
——这种冷不同于隆冬严寒,不同于冷眼漠视,更像是周身由内而外的寒气,有些熟悉。
他转了转眼,回头只有稻草垛,并无白衣。
老板娘端来茶水,感谢周涣揭穿骗术,笑容带着乡里人特有的豪爽与热情。
周涣略一沉思,自己揭穿骗局,村民们总不好甩脸色,于是扶着杯子,严肃而认真地开口:“向您打听个事……”
一番交谈,弄明白为何老头与放羊汉子不愿多谈的缘故。
——原来,石坊就像个吃人的魔窟,外乡人进去,连骨头都吐不出来。
起先都不以为意。石坊地处偏远,城墙外坐落着各种匪窝与荒岭疾山,被劫匪掳去野兽叼去不足为奇。但接连几年,年年有吃人事件,渐渐地无人敢去。石坊盛产辣酱,此事一出,商旅也没了,五尺道也就日渐荒芜。
老板娘叹气:“奴奉劝道长别去,因着这事,整个城都十分排外,你就算不被吃也给挤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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