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一章、婆桫（1）
等周涣反应过来被诓时，已是三天后，不过一诺千金，他也不是那种随意抛弃的混球，且少年心性，不一会儿便和大黄打成一片。
彼时一行人马行到一处枫林，莽莽密林，灌木丛生，葱葱郁郁，旁有大湖，水汽深重，林瘴滞胀，他打了个明火符，在春意料峭的山林中燃起一簇属于人类的火焰。
那几位同伴掏出羊皮纸继续围炉夜话。探讨线索已断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讨着讨着起了争执。
孟惊寒师风严格，色正芒寒，听墙角是小人之为，周涣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却见头子用乡音狠狠啐了随从几句，手捧羊皮图纸请他帮忙。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所谓的地图，少年得了认可心性大发，立马兴致勃勃地看起来。只见羊皮图纸硬实光滑，墨痕鲜亮，还带着书墨的香气，似是抄本。
那几人相视一眼，点点头。这是在黑市上重金淘来的，原本太珍贵，店家不愿意出售，只能买抄本。不过不管是真是假，总比无头苍蝇似的好。
周涣囫囵点头，继续研究。上古文字与官文迥然不同，他年纪轻入学晚，能参透的古文字不多，依稀辨认出四个词，分别是“大泽“山海”“大石”与“不出”。汉子不得其解，挠挠头继续谈论去了。
这时，雨师妾已牵大黄归来，将一麻绳的猎物递给周涣，道：“此地林海苍莽，山鼠许多。”
“这不是山鼠，是田鼠。”
“是么，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周涣来不及问什么不记得了，投入埋锅造饭之中。
师父无闲时，他便由年龄相仿的云湦照顾，云湦其人是纨绔里的翘楚，带他上蹿下跳，周涣烤野味的本事便愈发炉火纯青，不稍片刻，烤鼠香溢丛林。
壮汉们分走自己那份晚餐，给了些银两，周涣攥紧自己的“工钱”笑得灿烂，给大黄一只，又给雨师妾一只。
“尝尝吧，我烤得可比小时候你烤给我的好多了。你那次烤的别说了，简直惊天泣地。”
同行伙伴分为两个品种，一种是喷嚏能吹断树枝的彪形大汉，一种是整日板着脸稍不注意就打人的暴力冰山。跟着汉子吧，他们年龄能做他的父亲，兴许心里还嘲笑自己一个吃奶的小崽子却故作老成、班门弄斧，且防备他二人。反观雨师妾，就是个纸老虎，虽说一言不合就打人但不会打死人。
思前想后，衡权利弊，无聊透顶的周涣选择亲近雨师妾。
天旋地转，耳畔插|着雨女伞，她揪住衣领，眸子危险地眯起来：“是啊，还记得那时候，你饿得痛哭流涕。”
周涣道：“我以前很讨厌你的。不过偷了个钱袋，就把我揍得半死不活，看我流血了不仅不请大夫，反而是把我送上山，说是送我去什么锁妖塔炼妖炉，别提多害怕了，也别提多恨你了。”
长阶一万，无名山逶迤巍峨，绵延不绝，手可摘星辰凌云。周涣饿得前胸贴后背，伤口还火辣辣地疼，可他还是剧烈地挣扎，剧烈地哭闹。
雨师妾道：“送去这个门派的降魔塔。君子气骨应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你犯诳、窃、掠三罪，枉为人，送去降魔塔教化。”*
她说得聱牙诘屈，周涣根本听不懂，但猜出是在骂自己。听到降魔塔，愣愣的，表情还有些害怕。
雨师妾眄了一眼，续道：“降魔塔关押了无数罪孽深重的妖魔精怪，小妖小怪进去不出片刻便被众魔撕碎吞噬，若凡人进去骨头都不剩……”
“我……可不可以不、不去……”他挣扎，往山下跑，却用白绫裹成一个茧，生拉硬拽拖上山。
周涣想起得疫病死去的村民，一张张合不上的嘴，一双双闭不上的眼，尸体上青白紫红的疮斑，临死前痛苦至极，对他哀嚎着我要活命，恐惧的支配下，放声嚎哭。
她道：“你哭得再响也不……”
周涣果真哭得更响，又哭又挣扎。
足足一个时辰后，雨师妾危险地眯起眼睛，像打量猎物的猎豹，慢悠悠道：“便是这样，我最喜欢审讯时把人弄得哭成这样。”
周涣往后一栽两眼一黑，体力透支饿晕过去了。
醒来时她在旁边拨弄火堆，被哭声浸淫一个时辰还能面不改色，足见定力之恐怖。
一团炭滚到脚下，雨师妾说这是叫花……
“鸡”字还没说出口周涣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雨师妾单手托在腮边，凤眸眯成细长的一条，问：“好吃吗？”
这真的很难吃啊，比烂菜叶破草根还难吃。
雨师妾道：“刚才没说完，这叫花子，不是叫花鸡，人肉当然难吃。”说罢让出草丛里一个毛茸茸黑乎乎血淋淋的人脑袋。
周涣两眼一黑，再度晕过去，醒来后上吐下泻，所幸快要到山顶，这才不至于暴毙。
直到很久后，孟惊寒听他抱怨，说：“无名山千里之内渺无人烟，她如何猎杀一个乞丐，许是黑熊。”
这才知道被唬骗，可梁子已结下了。
恨，恨她的人不少。雨师妾视若罔闻，起身拨弄柴火。没想到周涣露出虎牙，接着道：“不过现在不恨了，只是讨厌你。”
“你还真是容易感动。”她猜出是三番五次救他的恩情让他扭转想法。谁能想象在淮城时二人还剑拔弩张，现在却能和和气气地烤火。
“赶路太无聊，另一拨人又不熟。你以为我愿意面对你这个大冰块的吗……”周涣嘀咕道。
雨师妾耳聪目明，拍了拍十指起身，凛冽的眉眼在夜色下呈现着一种危险的美，笑容都是寒彻入骨的，似关越城墙上一抹白雪：“田鼠我便不尝了，还是你多吃些长高吧。”
周涣愤愤道：“我就不该问你！”
明月凌空高悬，越过树影，像是四分五裂的宝石。这时，大黄已经两三口解决田鼠，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里的两只。
“不成，不能给你。狗吃耗子吃多了容易长成猫！”
大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爪子在地上划个圈圈，示意它吃的田鼠那么少，周涣的那么多。
周涣点点头，从包袱摸出根又大又粗的白萝卜：“我嘛，我在长身体，营养得跟上。你不需要，来吃点白萝卜，荤素搭配干活不累。”
周涣热爱生活热爱美食，唯一吃不下的便是白萝卜，但好死不死无名山厨房最爱白萝卜。
起初并不嫌弃，能吃就好，但吃了几个月后原本对白萝卜的讨厌变本加厉，见到就反胃。周涣向掌火师兄暗示菜品可能需要增加，师兄大呼英雄所见略同，几样小菜确实难显厨神之名，周涣满意极了，于是第二天饭席上的菜：炸白萝卜、煎白萝卜、炒白萝卜、炝白萝卜丝、红烧白萝卜块、水煮白萝卜鱼……
大黄打了个响鼻，不甘心地叼着白萝卜走了。
周涣转头问雨师妾数落大黄，末了道：“你养过这么恶劣的狗吗。不对，你这样的性子应该不会养宠物。”
“养过。”雨师妾用树枝戳着火堆，树枝带起一串火星。
獬豸。能辨是非曲直、识忠奸善恶，肖似麒麟，生独角，浑身遍布是浓密黑亮的卷毛。
淮城时，她在宝相阁死士手下搭救周涣。当时场景如何？
她面无惧色、面无表情、面若含霜地逼视那群死士，开口声音泠泠如坠冰窟，客气又疏离地说：“雨师妾。”
而那群人，咬牙切齿地问：“阎王知不知道，与宝相阁作对的都得死？”
她偏了偏头盯着他们，眸子白是白，黑是黑，黑白分明：“你们下去告诉她，不就行了？”
她便是阎王，便是阴君，便是天子殿中执掌芸芸众生轮回生死的阴天子。
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人死后，魂魄脱离躯壳去往地府，地府负责衡量功过得失，判决轮回福祸，少不了珍器法宝相助，獬豸便是协助众人判决的工具之一。若遇满嘴谎言之徒，以角拱之，若屡教不改，便囫囵吞了。
半天不见回应，周涣打了个哈欠和大黄互枕而眠。
雨师妾握着树枝掏了掏篝火，火光侧颊照得如同暖玉，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深邃眸子也平添几分跳跃的火光。抬手幻化出一把白伞，正是雨女伞。就着火光，细细地摩挲打量。
这把伞是父亲为母亲做的伞，持伞时伞中雨师之力与旱神之力相抵，能让这个为族群头破血流的女神不被人民驱逐。*
当年，轩辕与蚩尤角逐之战，你死我活。轩辕这边有神祇相助，蚩尤也能人异士无数，战局僵持。
便在这时，当时的天帝派遣雨师屏翳下凡协助轩辕。只是万万没想到雨师屏翳会叛变轩辕投靠蚩尤。
雨师司雨，大雨不绝，洪水滔天。轩辕没辙，请出女儿旱神女妭。女妭所到之处，大地干旱，寸草不生。她的神力与雨师的神力针锋相对，最后，雨歇。
就如寻常话本里头那样，女妭与雨师屏翳各自为自己的部落与族群干戈相向，刀光剑影里，渐渐相爱。
他们是否遭到了世人的反对，不知。只知他们在自己出生后便各奔东西，继续为各自君主的野心鞍前马后，最后于涿鹿之战双双消失。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190771/973288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