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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婆桫(4)


  婆桫的大厅,烛火通明,不过一炷香,雕花轩窗外桃花已从灼灼其华走到其叶蓁蓁。

  “做道士的是不是都很幸运?”宋宋问,边比划边说:“前阵子也来了个女道长,白衣紫裙,十分好看……”这时,一声“澜沧姑母到”,宋宋不再说话,跟众人一样,起身注视着屏风。

  一个锦衣女子自屏风出来,满头华发,皑若山雪,容貌却不过三十余,容貌算不得惊艳,却清秀有余,气质端得是沉稳从容。

  雨师妾微微一顿,轻声道:“是母亲的……”

  “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重新抬眼,沉默着颦眉注视锦衣女子,目光一反往常的古水无波,满是错愕与哀怨,似要将她烧穿。

  可惜锦衣女子没有察觉,也没有瞧她,但也没瞧任何一个人。只因她双目竟被一道三指宽的白绫覆住,双目已渺。

  只是,目不能视,耳尚能聪,听到众少年的动静,嘴唇抿成柔软的弧度,慈祥又和蔼,复又抬起头,道:“是哪二位有缘人?”

  雨师妾因着性子原因,极少与人打交道,也不会打交道,因此周涣除了伙食外还负责问路打听,可这次方行礼就被一只手拦着。周涣会意,由着她去。

  她声音沁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靖无意叨扰,望山海师之首宥恕。”

  那副白绫之下素来祥宁平和的神色,如湖般破风起了三分天澜:“靖……你是靖……”

  宋宋拽了拽周涣的袖子,悄声问:“那大姐姐是谁?是不是认识我姑母?”

  雨师妾是来寻藏在婆桫的崇明玉的,但这样说,无异于小偷进户主家大喇喇地宣布我是来偷房契地契的。周涣同样悄声地茫然道:“不知道呀,我们的事一向是她决定的。”

  小公子道:“我从来没见姑母出过婆桫,那个外人怎么可能认识她?”

  “蠢材!你没见过就代表姑母没出去?姑母千万岁的人了,她游山玩水时你叶家还没发达呢!”宋宋瞪眼。

  “你以为姑母是你?更何况那女子看着比你大不了多少,怎么可能与姑母攀上关系?”小公子眉有怒色。

  俩人拌起嘴,你说我笨我说你蠢,最后相约去院外打架。“谁怕谁!”“谁怕谁!”互相撸袖子,还把周涣也拽去:“大家惮于你混世魔王,可这位道长是不惮的,道长,你一定要记得公平裁判呀!”

  小麻雀们跳去别的枝丫了,这里的枝丫总算冷清下来,屏风脚边的青铜兽炉慢条斯理地吞吐轻烟,澜沧唇带微笑,缓慢踱至她的面前,触上那张冷若冰雕的脸颊,发颤着喊了一句“阿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喊了一声,面色绯红,激动道:“是……是女妭的女儿,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是女妭殿下……”

  雨师妾也唤了一声“澜沧”。

  三百年前,那时刚即位,曾听到这样一段嚼舌根。

  “你说,那位前生不过是个小神,还多亏司幽陛下收留才能不流亡中荒,陛下怎么就宣布将阴天子之位传给她?看看崔大人,为咱们鬼族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几千年,反而不得提拔,真是造化弄人。”

  “啧,你以为陛下真愿提拔她,一个黄毛丫头也能胜任阴天子之位?也不想想她是谁的女儿。”

  “我听说那二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洪荒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怎么……”

  “贤才不为己用又有何用?女妭与雨师屏翳都是背叛轩辕的叛徒,这样二人管教之下的女儿焉是虎女?”

  崔珏不愧是崔判官,立马将这些言论一字不差地写下进谏以表忠心,又顿了顿嗓,谨慎地询问可要革职那几人。新帝即位,饶是不喜,背后非议朝政,属实大罪。

  “不必。”雨师妾放下把玩的镇山河,笑意冷湛。——“这几位能力出众,在司幽手下做过不少实事,不过议论新君几句,何至于降罪?”

  “只是,若真乃我逼君退位,倒与父母无关。”

  多少年来,已不止一次听到流言蜚语,已非一听诋侮便愤怒不止的孩子。

  当年,女妭与雨师屏翳都乃各自阵营的主力,戎马倥偬,从来没有余力教养她,反倒是姨姨闺臣与母亲贴身侍女澜沧常伴左右。不过,倘若自己真如此不堪,也是自己心性不纯,与父母无关,与姨姨和澜沧也无关。

  她回过神,对上那双永远不会睁开的目。澜沧终于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的眼睛上,抚上去,眉头拧出几分沉重之色,轻叹一声转了话题:“婆桫飘渺无定,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正要开口,却听窗外传来吵闹之声,宋宋在怒气冲冲地斥人,村民跌跌撞撞滚内厅,先惊讶地望了雨师妾一眼,好在前不久刚有人乱入婆桫所以未多震惊,慌乱不已:“大人,赶快去凤开坡看看吧!”

  “遭了!”周涣道,“莫非是那群人寻宝寻到了凤开坡!”

  “夭寿了!!那、那、那哪有宝啊,那是先祖们的坟冢啊!”村民险些背过气。

  婆桫四面环山,凤开坡是婆桫后山的一处枫林,因全是金枫,灿烂熠耀,远远望去如金凤展翅升天,故名凤开,同时也是埋葬先祖们的坟冢。

  当年金龙临世,助轩辕部落升天,但名额十分有限,轩辕便在西南蛮荒地中择了块福泽,创造结界,用以安顿。如今,距离轩辕即位天帝已有数万年载,白云苍狗,鹤归华表,婆桫却一直是那个婆桫,婆桫的先祖们因没有升天授封真正的神籍,不同于神的漫长寿命,生命的漏刻于光阴中滴尽,凤开坡便是千魂归处。

  此刻,凤开坡周围狂风不止,黄金枫叶在风中摇摆不定,琳琅急响。坡下已有许多村民集结,用尚且微弱的灵力镇压异常。澜沧连忙结了结界,奔向坡顶。

  急雨私语,嘈切错杂,风之大,竟让人有些脚步不稳。

  “有人在破坏封印!”澜沧惊呼。

  当年,她被选为婆桫执事,获拥长生,可与之同浴血的同胞们却早早魂归凤开。他们没有选择身死灵灭,而是嘱托澜沧将他们埋葬于后山一座土坡之上,以金枫镇压魂魄,用灵力世代庇佑婆桫。

  “早觉得那群人有异,自古以来抵达婆桫的人屈指可数,又怎么可能轻易淘得地图!”周涣恨自己没早日察觉,为虎作伥。

  雨师妾迎风乜眼望去,风把袖摆吹得猎猎作响。只见越靠近中心的地方,风越强劲,声音也越嘈杂,而在这天旋地转的乱景之中,有一袭白衣凛然不动。

  也便是这一眼,让她露出惊愕的神色,惊愕又渐化为了然,唇角一勾,最终化作料峭的讥讽,道:“姜疑。”

  也便是这一声,白衣转身。俊美无俦,举止清贵,光彩逼人。凤眸微挑,闪烁阴恻恻的亮光,玩味地道:“雨师妾。”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神魔天地伊始所化,清轻之气上升孕为神,浑浊之息下沉育为魔,神魔的战争千万年来持续不断,而她与姜疑是能解释这段关系的代表。

  一个是天帝的外孙,一个是蚩尤的嫡孙,本就水火不容的关系,又因为雨师屏翳之事,作为素来重武重义之魔族的少主姜疑,对雨师妾的厌恶更添几层。二人曾在昆仑虚求学,直至昔日,姜疑对这个同窗的评价都是“逆贼之女,何颜存世”。

  “堂堂英魂衣冠冢,岂容尔等放肆!”澜沧沉声呵斥。

  姜疑闻声,眼珠幽幽转到她身上,许久,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声音一如容貌,清贵而骄傲:“当了几万年执事,倒真把自己当主子。”

  “你是哪来的混球!我姑母是选举当上的执事,轩辕老头儿都点头同意,要你造谣生事?!”

  他打开折扇缓缓摇起来,饶有兴致道:“选举?有意思,你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竖子胡言!”澜沧大怒。

  微微上挑的凤眸眸光闪烁,凉薄的嘴唇勾起傲慢的弧度,“轩辕对婆桫疑心再重,也绝不会让一个小小婢女担任执事。如今还训本宫搅扰英灵,好是义气。你的长生从何而来,你比我清楚。”

  澜沧再也受不住他的冷嘲热讽,抽出一把华如锦绣的长剑直劈而去。

  他从容地合上扇子,只轻轻一拨,四两拨千斤,澜沧的剑便滑向一旁,刺上一株金枫。金枫枝叶簌动,发出更加难听的仿佛尖叫的声音,打开扇子摇了摇,淡然点评:“下品。”

  “靖,小心——!”澜沧瞎了上万年,目不能视,耳朵却聪敏。

  雨女伞开,挡下呼啸的金枫叶,雪白的伞面上出现一道浅白的划痕,登时雾气大涨。

  “差了。”姜疑摇首,又一旋身,澜沧的剑再度偏离,入木三分。姜疑不耐烦道:“暗仓老鼠,蝇营狗苟。”

  “竖子敢尔!”澜沧尖叫。

  姜疑微微一笑,与她相比,端得是从容雅致,清贵无双。他的声音亦是清清润润:“这便沉不住气,你在轩辕面前的心机也给一并封印了?”遥指一株争鸣不止的金枫,“下品剑术,刺本宫不得,手足相残却驾轻就熟,本宫甘拜下风。”

  他这一指,周涣注意到,他所指的那株被澜沧剑刺中的金枫,伤口竟然淌下一种红色的汁液,如血如泪,配合着尖叫,仿佛杜鹃啼血、英魂啼冤,仿佛有血有肉的人,因为受了伤而流泪不止。

  “姜微之,你还知道什么?”雨师妾声音沉沉,持伞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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