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同窗(2)
姜疑出招强势,招招狠厉,雨师妾化攻为守,牢不可破。一战下来,谁也没打赢谁,下课的铎铃却响了,二人停下动作,围观人群里爆发如潮掌声。
玄女指出二人格斗中的纰漏,简单指点了下,姜疑认真地听完,拱一拱手辞去,走了几步,雨师妾喊了声姜少主。
“雨师妾拼尽全力,却未伤少主分毫,佩服之极,不知可否改日讨教一二?”
他微一顿足,还是装作没听见走了。
同窗们议论道:“姜少,打得可真精彩啊!都打到下课了,我还打算去霄卖铺买个酱猪蹄边吃边啃的!”
“陈兄愚见,依我看瓜子更配!”
“再加瓶翡斋陶然水更妙!”
姜疑冷冷启齿:“徒陈空言,纸上谈兵。雨女伞寒彻骨,想吃猪蹄与他打一架不就有了?”
“嘿嘿,咱不过说说罢了,你何必动气,这可不像一个少主。”果不其然,听到“不像一个少主”,姜疑气势矮了许多,只是一双凤眼仍盛气凌人,光耀灼世,清贵逼人。
“——再说了,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是没看到,刚才他喊你你没应,他一脸失魂落魄回去了,样子很是孤单。”那人补道。
有人问:“回哪儿去?”
那人答:“当然是寝殿啊!毕竟爬了几个月长阶,有伤在身,老师说不宜操劳过度,听一两节就行了。”
姜疑脸色铁青,当晚舞了一夜刀枪。
转眼三天过,早课的铎铃响彻大虚,金乌衔日而来,白云出岫,鹤唳九霄,清清爽爽,然方踏进学堂,一道娇弱的啼哭迎面传来,是凡间井龙王的掌上明珠在啜泣不止。
女学生们安抚人:“怎么从雨师妾寝殿出来后就哭成这样呢,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
龙女这才抬起梨花带雨的娇容,哭诉起来。
原来,很早之前,久到还未拜入昆仑虚,她这个小小龙女便对雨师妾芳心暗许,大前日见他比武后形单影只地回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当即洗手作羹汤送去。
雨师妾不苟言笑,无法从面部表情来判断点心做得好不好吃,可她实在想获得心上人的赞美。于是,雨师妾在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夹起一块桃酥,说:“谢谢,味道很好,尤其是这熊,栩栩如生。”
龙女绞手帕的纤纤玉指一滞:“这是麒麟。”
“……”雨师妾放下桃酥,夹起绿豆糕:“这个王八捏得惟妙惟肖。”
龙女低头道:“这是玄武。”
“……”雨师妾陷入沉默,龙女又羞又愤,快要哭了:“那奴回去了。”
雨师妾点头:“嗯,注意安全。”
小美人含泪跑了。
雨师妾没算太没良心,多少知道她因自己而生气,虽说不知为何会生气,气的是何事何物,但还是赔礼道歉,礼物是一盒口脂。
“那不是挺好的吗?”同窗问。
抽抽噎噎的龙女取出丝罗手帕,小心翼翼又伤心欲绝地打开口脂盒,赫然是极浅极亮的粉色。说话的女同窗闭上嘴。
雨师妾认真地解释,说胭脂斋斋主介绍这是今年最紧俏的颜色,他又请教过许多男弟子,证明此色确实很讨人喜欢,方才敲定。
终归是心上人,遑论亲自挑选的礼物,便是随意折下的一枝花,都够少女春心荡漾几天。龙女苦笑着涂上口脂。
雨师妾夸道:“你今天特别好看。”
龙女问:“难道还有哪一天不好看么?”
雨师妾回:“二月一日。”
龙女:“……”
晚梅开了,龙女咬咬牙,央他送自己去赏晚梅。她是这样想的,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届时落英缤纷更衬姿容,她趁机剖白心意,君子慕少艾,他再木讷也会因美动心。
岂料天公不作美,方才晴空万里的天转眼闷阴欲雨,龙女想着伞下表白也是极雅致浪漫的,于是彤云飞腮,怯生生道:“奴没带伞,雨师你,可否能送奴……”
雨师妾二话不说跑去霄卖铺,过了好大阵子,递来一把绘竹叶描金油纸伞。
龙女木讷地问:“你不打么,若是淋湿的话……”
不是你要我送一把伞么?雨师妾递伞的手一顿,疑惑地心想。龙女怕他收回成命,连忙接住伞,便听他摇头说:“我不怕……”目光所及处,一抹天水碧的倩影幽幽闯入,他说了声抱歉,拱手辞别,跑去与倩影并肩同行了。
前两次的操作龙女还能觉得他直愣可爱,这次却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天水碧倩影为他擦拭额上雨丝,动作亲昵得刺目,龙女骄傲,握伞的纤纤十指泛出白,啼哭着跑了。
“……这……”
“怎么说呢……”
“我觉得吧……”
众人犯了难。
“不识好歹的家伙,我替你报仇!”此言既出,另几个男弟子也都义愤填膺地点头。
彼时这些同窗放凡间不过豆蔻舞象年华,少年意气,冲动热血,情窦初开,对朝夕相处的同窗抱有好感在所难免,何况龙女国色天香我见犹怜,那几人本就对她心生好感,这下更激发保护欲。
这时,有人啊了一声:“我的玉佩不见了,那是阿娘给我的玉佩!”
“什么时候掉的,你去过哪些地方?”
“刚发现的,我就去过寝殿和学堂,那是阿娘去世前给我的玉佩,我要是丢了,呜……”
众人埋头苦找,无果。
“找不到,你回想一下,是不是落在寝殿了或者别的地方了?”
“书童刚刚跟我说寝殿也没有……别的地方,这几天我没去过别的……啊。想起来了,我去雨师妾的寝殿请教过剑法!”
“你可别记错了,当真去过那?”
“没、没记错,我课上被兵学老师批评了,老师让我不懂之处可去请教雨师妾,我这才拜访。我不会记错的……”
“这厮果然不安什么好心,先是负了水晚公主,现如今又偷盗他人母亲遗物,品质恶劣,实难雕琢!我去找他算账!”
彼时,雨师妾还不知情,正借青阳在院中研读经书。泉水叮咚,芭蕉青翠,很是雅致。见到龙女,欲打招呼,却见她羞愤地别过头、眼角含泪,再一望,浩浩荡荡的人马,来势汹汹,其色不善。
方要起身倒茶,有人给她摁回座位。
——“别倒茶了,本公子不屑饮你的茶,我就想问你,这位同窗的玉佩是不是落在你这了?”
猜出意图,雨师妾平和道:“没有。”
“真的吗?那是人家母亲的遗物,靖殿下若真捡到一块五,还请物归原主呀。”人群里传来细小的声音。
他冲那人略微点首,道:“当真没有,寝殿唯我一人尔,若是落下,早便发现,不过也可能是观察不周,若能找到定完璧归赵,还请诸君散去罢。”
“少装蒜,他说了只来过你的寝殿,不是落在你这那是落在哪,除了你,全昆仑虚没人会去偷一块五。”
唰,眼睛睁大了,良久,他平静地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大家都是世家子弟,都是非富即贵、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会为一个玉佩失节……”
他霍然起立,平视那人,半眯着眼:“意思给我说清楚点。”
“呵,我有说错?女妭那样的人,为了私情弃阖族利益于不顾,大情大义没一个沾上,这样的神祇生出来的……”
雨师妾握拳道:“我不许你说我母亲。”
“女妭说不得,那雨师屏翳总说得吧?”这时,姜疑款款而来。
雨师妾的眸子暗了暗,墨海翻涌,仿若归墟之渊风起狂澜。
华瞻狗腿地点头:“雨师屏翳叛变神族投靠魔族,涿鹿之战结束后,又主动投降归附神族,这样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品行不端、背信弃义的人,女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嗬!一拳砸来,却被姜疑截住,华瞻腿软地躲在主子身后。华瞻说得过分了,可终归是他的书童,他魔族的子民,作为主子、作少主,他有义务护人。姜疑冷漠道:“我的书童,还轮不着别人教训。”
雨师妾二话不说,剩下那拳往他这个主子招呼,姜疑不甘示弱,瞬间,两个人用最原始最冲动的方式扭打起来。同窗惊呼,华瞻连忙去请陆吾。
昆仑虚禁止□□,二人打得鼻青脸肿、衣衫破败,昆仑虚之主怒不可遏,罚姜疑洒扫玉井三个月,雨师妾主动挑战更加恶劣,罚禁闭六个月,二人分别请家中长辈作保,否则辞去学籍,其余人有挑拨之嫌,回去写三万字醒悟书。
“我没有错。”众人将散,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不甘至极,愤怒至极的声音。
指骨被攥得咯咯作响,那双雪白脸上的眼睛充满质疑与愤怒,其中的不甘与不服烧得太过炽烈,仿佛燃尽亘古,又要燃到遥远的将来。
我没有错,是他们挑事在先,是他们先蔑我为人,再辱我父母。
我没有私藏玉佩。
我父母清清白白,母亲为神族戎马倥偬,立下战功无数,父亲对魔族忠心耿耿,殚精竭虑。他们最后或者死了,或者归隐。
母亲没有为私情弃大义于不顾,父亲没有投降,卑微地恳求归附神族。
他们何错之有,我又何错之有?
我没有错。
没有错。
“你枉为人师,黑白不分,我没有错!”他霍然起身,倔强又单薄,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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