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吉普车翻过山峦,一路向西。
嘉欣一扫刚才的勇猛,坐上车就抱着阮漪嚎啕大哭。
她虽然大大咧咧的性格,但其实也不过二十岁,还没出校门的学生,可能见过最丑恶的人,也不过是学生会里哪个抢了功劳的小人。
真正社会上低劣的丑恶,她这次接触到得又有些措手不及。
“没事了,没事了。”阮漪抚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嘉欣洗了洗鼻涕,抽泣道:“我当他是、是朋友才和他一起来新都桥,哪里知道他、他、他骗我就想要……我呸!”
“别想了,越想越气。吃点东西?”阮漪把她最爱的真知棒递到她面前。
“啊!!!死人渣!”她一下拆了糖放进嘴里咬的嘎嘣脆。
扎西瞧到后视镜里两只眼睛哭得像熊猫的人,劝道:“别伤心了姐,你眼睛都哭黑了嘛。”
“都说了不许叫我姐,你看着比我大辣么多!”嘉欣厉声喝道,又问阮漪,“我眼睛哪里黑了?”
阮漪递给她纸巾,又把手机对着她,“你自己看看吧。”
嘉欣盯着屏幕惊呼,脸上妆花得跟鬼似的,她大喊一声镇定下来。
“我不哭我不哭,我是最美的。要怪就怪那个死人扑街!贱精!还有你!我看到你在观景台和大胡子拉拉扯扯,你是不是和他一伙的?”她忽然起身抓住扎西肩头的衣服。
扎西被她吓了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打滑,失去控制的车子在公路上弯弯扭扭。
嘉欣和起身去拉她的阮漪,双双跌在座上。
还好不是在盘山的公路上,不然今天他们三个都要试试失重的滋味。
扎西重新把车开回正道:“你别打我嘛,开车很危险喽。虽然我技术好嘛,但别个技术不好出车祸了啷个办?坐好坐好,很危险的嘛。”
“你坐好。”阮漪把嘉欣按在座位上,给她系上安全带,“在车上殴打司机,你是想自杀还是想谋杀。”
“他坏!他肯定知道,但他不提醒我!”嘉欣指控道。
“天地良心,我知道啥子嘛我。”扎西焦急得就想举三根手指发誓了。
“那你在观景台和大胡子说些什么?”
“他害我车灯撞坏了,他得赔钱我嘛,我要他两百,他非要给我三百,我看捡个便宜,不要白不要嘛。”
“分手(封口)费!这就是分手费!还说你不知道?!”
“哪里来的分手费嘛!啷个非要怪我嘛!我都跟你说不清白了,我是好人!那个姐,你帮我说说好话嘛。”
阮漪看了看扎西,说:“我们是在半路上碰到你的,扎西和大胡子看起来不像认识,再说了,他也没有什么骗你的,最多就是——知情不报吧。”
“更坏!”嘉欣恶狠狠地瞪着扎西。
“不是不是,怎么姐你也……”扎西苦愁着脸在后视镜里和阮漪对视。
“好了,开个玩笑。”阮漪笑道,“三百的封口费你肯定不会要,你带我去稻城都要了八百呢,起码得一千起步。”
“一千块,有一千块我……”扎西瞥了瞥瞪过来的嘉欣,“那我也不会干,我像是贪钱的人嘛。”
嘉欣哼了哼,从自己包里拿出来化妆品补妆,一边补一边嘀嘀咕咕地咒骂付帅。
阮漪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搅混了焦灼的空气。
青草和山峰一齐倒退,后方空无一物。
绵长的一条公路,看不到哪怕一辆车的影子。
扎西松了口气,从后视镜里撇到阮漪望着后方,他想到说:“他们人怎么没看见跟在后面呢?”
阮漪回头说:“他们等会会跟上来,我们在下一个休息站——不,你看哪里方便停车,我们在那里等着他们。”
嘉欣:“最好把贱精打一顿,都是你们拉着我,不是我打到他满地找牙!”
扎西听了立马说:“不行的嘛。”
嘉欣又急了:“噢,你还帮他说话?!”
扎西:“你误会我了嘛,我看付帅好像和镇上的人都很熟,应大哥他们就三个人,打起来怕会吃亏的嘛。”
“镇上那家夜色天街酒吧的老板,你认识吗?”阮漪拉着安全带坐起身,语气透着一丝严峻。
嘉欣从化妆镜上抬起头,看着阮漪。
“你是说阿吉?他有时会叫我往他的酒吧送酒的嘛,就是这样,嗯……他有点凶。”扎西又缀了句,“怎么的嘛?”
“老板是你认识的人?”嘉欣问阮漪。
手里的屏幕亮了,有条几分钟前的短信进来,阮漪随意“嗯”了声,算是回答。
——来了,不用停下来,一直走。注意安全。
阮漪转头,向后看,后方依然是空荡荡的公路。
——我们不回去了么?酒吧的事报警了?有没有说怎么处理?
阮漪回了应挺的短信,对扎西说:“等一会不用停下来,他们已经来了,我们再找一个地方吃饭吧,大家都又累又饿了。”
“好的嘛,你们想吃什么?牦牛火锅行不行?我带你们去一家味道不错的饭馆,那里的牦牛肉火锅肯定合你们吃的口味嘛,还有炒菜,四川口味的能不能吃?辣的。”
“切,四川辣椒能有多辣,还不是和重庆一样,重庆辣椒我都不怕。”
“那啷个能比,别小瞧四川的辣椒,那个辣,哎呦,变态辣能让你三天吃啥都没味道的嘛。”
“真的有吗,有这个辣吗?”嘉欣拿了包辣条给他看。
“嘿,这个都不算啥子。”
“成都的小姐姐是不是越吃辣的皮肤越好?我的脸就是天生的。”
扎西和嘉欣激烈讨论着,阮漪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抓不住哪里不安。
——见面再说。
“咦,是我的面包车嘛,他们赶上来喽。”
阮漪和嘉欣转过头去。
扎西那辆坏了左车灯的五菱面包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看到他们切切实实跟上来,阮漪的唇角弯了弯,似乎安心不少。
接着是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扎西带他们去了沿途的一个牧区帐房。
到时,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扎西先下车去点菜,嘉欣本想挽着阮漪一起进去,但阮漪临进门手机震了下,她让嘉欣先进去。
这里有三格信号,未接电话是三十七分钟前打来的,短信则是十五分钟前。
是她妈妈。
——一一,打你电话怎么不接?你又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你爸给评上教授了,我看就是谨言在帮忙。看你们在闹矛盾他也在关心我们。
——我不是逼你和谨言在一起,我和你爸只是想看着你有个家庭,生病了也有人在你身边照顾你。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把你生下来,你有四岁多咯。爱情只是婚姻的部分,十几岁的小姑娘可以为了爱情要生要死,但你要三十岁了,要爱情的时候已经过了,婚姻才是你该考虑的。
——谨言这次犯了糊涂,但他对你对我们俩老的心意,你不能都给他抹去了。你们的事妈不多说,留给你们自己处理。等你回来了到家里吃饭。
她妈妈很喜欢陈谨言。
她也曾很喜欢他。
这个人很容易让人喜欢,他把自己包装的很好,相貌,学历,事业,几乎看不到瑕疵。
她知道他还没有死心,但没想到他会从她爸妈那里下手。
一个在外面包养大学生的男人,无论是爱情观还是婚姻观,他们根本不同步。
爱情的确不是婚姻的全部,但是没有爱情的婚姻,那是联谊,而他们都没有商业帝国需要继承。
二十七岁的年纪没了爱情,没有结婚的对象,不会死人的。
——知道了妈,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去。
她回完短信听到身后熄火的声音。
大虎熊和阿文从车上下来。
车里静悄悄的。
“他呢?进去了吗?”阮漪迟疑问道。
大虎熊眼神飞了飞:“哪个他啊?”
阮漪顿了下,望着他的眼神有些疑惑,说:“应挺呢?”
大虎熊不耐烦地说:“他没来。”
“没来?”阮漪心里打了颤,总算清楚是哪里的不安。
左右他都没有说过会跟上来!
“他还在镇上吗?你们为什么跟上来了?”阮漪看向阿文。
“阿头没有同我们一齐嚟,他说有啲嘢要做,让我们先过嚟。”阿文回。
“他和你们说了是什么事?”
阿文摇头,“发生什么事?”
阮漪心知发生了什么,她马上拿出手机给应挺打电话。
大虎熊见状,不咸不淡地说:“说了阿头在做正经事,你还打过去嫌没添够麻烦?”
阮漪此刻完全没听到大虎熊的冷嘲热讽,耳边都是电话里一声一声的嘟嘟声。
“你说过来会和的,你人呢?”
应挺听到电话里急躁的质问,反而笑着打趣道:“原来你是这种类型啊,分开一会儿就会打电话追问的女人。”
头上的马尾辫跟着高原上的五彩经幡飘扬,阮漪把额间的碎发捋到脑后,露出紧皱的眉心。
“我现在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你留下来是为了酒吧的事是不是?”又缀了句,“故意把我支开。”
应挺沉默了一会:“没有把你支开,你留下来也没用,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我也不放心。
阮漪:“那大虎熊和阿文呢,为什么让他们也走了?你一个人留下来要怎么应对他们,报警交给警察不行吗?”
应挺:“担心我么,放心,我很快过去和你们会和。你把电话给大虎熊,我有事跟他交代一下。”
阮漪拿着电话沉默了,她分不清是担心还是有其他。
沉重而急喘的呼吸,像电流的磁效应,传到应挺耳里,他说了一句什么,但阮漪已经把电话拿开,递给了大虎熊。
没两句话的时间,大虎熊把手机还给阮漪。
“他说了什么?”阮漪问。
“让我们先走还能说什么。”大虎熊说完像意识到什么,“你刚刚说酒吧的事?报什么警?”
阮漪不答反问:“他就说了这些?没了吗?”她迫切地想知道他准备怎么做。
大虎熊撇撇嘴,似乎不想让她知道。
“快说啊。”阮漪有些急了。
阿文也劝道:“别玩性子,可能真的有事。阿头到底和你讲了什么?”
大虎熊甩开阿文的手,囔道:“行了,他奶奶的,他说什么了?他什么都没说,屁颠颠一通电话打过来四个字,“护她安全”,我还能说啥?”
此话一出,他们皆看向阮漪。
阮漪怔怔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只身深入险境,还顾着她的安危。
忽然之间。
阮漪松开紧皱的眉头,微张着嘴,恍然大悟。
才在他身边安定了一天,她似乎忘了他们身后还有一伙人在追赶他们。
所以,这才是他把大虎熊和阿文支过来的原因,这件事并不如他口中所说那么轻易!
阮漪下意识地攥紧手机。
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屏幕再次亮起,不经意退到短信界面。
她妈妈的短信。
应挺的短信。
仿佛磁铁的正负极。
——我只在当下做我该做并认为对的事。
阮漪毅然动身:“我要回去。”
阿文上前一步,神情严肃:“阮记者,到底出咗乜嘢事?”
大虎熊也问:“阿头有事?是不是老坤的人来了?”
阮漪正要说话,扎西和嘉欣从帐房里出来了。
扎西语气欢愉:“我们运气好的嘛,牦牛肉措姆做了好多,邀请我们一起吃,快过去嘛。”
嘉欣过去挽着阮漪,看到她神色凝重,又看看大虎熊和阿文也一样。
她说:“你们怎么了?走啊,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大虎熊瞥了眼过来的俩人,盯着阮漪道:“别理他们,你说到底怎么回事?阿头在那里会有危险是不是?”
阮漪向身边的嘉欣看了眼,此刻也顾及不到她的感受了。
“我们发现付帅经常借拍摄的名义带女生到新都桥来,他通常会带她们去一家叫夜色天街的酒吧,然后偷偷给她们食用K粉,K粉的来源是酒吧老板……我猜他留在那里是为了这个事。”
“什么?!那个贱精还想给我下药!他快去死!”嘉欣大骂道。
“阿——阿吉?”扎西愣愣地,似乎被这件事吓到了,小声说,“阿吉和镇上的混子关系好,他们都听他的,都很怕他。”
阮漪之前和扎西聊了几句关于阿吉的事,知道他在镇上有些势力,几十个手下。
应挺一个人,一旦正面冲突,且不论实力,人数上就极吃亏。
大虎熊和阿文且听了几句,头一次表现出默契,一人拉开一边的门,迅速上车。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啊。”大虎熊从车窗探出头,挥着手。
阮漪抬脚钻进车里,脸向着外面,“你们留在这里还是先走?”
嘉欣跟上车:“我也要回去!我要把那贱精打到满地找牙!”
“我去找我的小舅,他可以帮到你们嘛。”扎西也上车。
一前一后,两辆车疾驰而返。
窗外,318川藏公路,漫天黄土飞扬。
风尘仆仆,走了,又回去。
倒退的风景不再意味着错过。
这个世界敢逆光前行的人。
不多,也必不少。
我们一路追寻真相,拥抱信念。
有幸相遇,有幸同行。
我不会扔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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