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阮漪松开应挺的手,站稳脚从石块上下来。
目光直直跟着过来的女人,由远及近。
她一过来,很熟悉地对应挺扬头,说:“之前跟你打招呼看你没反应,还以为认错人了。”
应挺回:“你调回部队了?没太认出来。”
“切。”李岑君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挑眉点了点头,“在部队了。”
“做什么,你们认识的吗?”嘉欣站在三角对立之外,眼里来回泛着精光。
应挺轻微咳了咳,特意看着阮漪说:“李岑君,以前认识的朋友。”
“哦——”嘉欣了然的样子,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灯她瞥见落石灾害下的情形,惊呼道,“大祸!怎么砸成稀巴乱,人还活着吗?”
她跑上去趴着窗户口:“嘿,美女?美女?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蔷薇睁开眼睛,看到来了许多人,以为是救护员来了,想开口应答一声。
她刚提气,声未出来,一股血腥的味道涌上来,“噗”地一声再次咳出鲜血。
“完了完了,怎么办,你别输划别输划了。”嘉欣吓得连连跺脚,扯开袖子接住她吐的血,回头大喊,“快过来,她突鞋了!”
阮漪离车子最近,她回身两步跨上去,见到蔷薇再次吐血,虽然心急,但比起第一次她显得镇定得多。
“快把她的嘴扒开,别让血呛到气管。”
嘉欣照做。
“蔷薇,蔷薇……”李英桀在旁边颤颤巍巍喊。
“看着我蔷薇,别睡,看着我。”阮漪一边说,一边从窗口把滑开的头枕递给嘉欣,“垫在她的后颈。”
底下的人都目睹了嘉欣的袖口被渗透了鲜血。
“啥子情况?这车……人给埋进去了?”扎西恐慌地说。
“靠,这么多血,人怎么回事?”大虎熊说。
“有救吗?”阿文说。
李岑君也看着应挺,大家都在等他的答案。
应挺没有回话,他的目光之中都是阮漪在搓着蔷薇的手,不懈努力地去唤醒她。
“尽力而为。”应挺拍拍阿文的肩膀,“把外套脱给我。”
他和阮漪之前掉到湖里,唯一的一件外套打湿了,现在都穿的单衣。
应挺拿着阿文的外套跳上去,阮漪恰好回头,“正好,衣服借我一下。她体温下降了,全身发凉。”
嘉欣见状也把牛仔衣脱下来,“我的,给。”
阮漪对她点点头,两件外套一起裹在蔷薇身上。
“蔷薇?蔷薇听得见我说话吗?”
“千万别睡,你现在体温过低,睡着了会很危险。”
“嗯啊啊。”央拉迷茫地拽着扎西的衣角,后者安慰道:“没事,没事,姐姐在救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在原地,屏气凝神注视着紧闭双眼的蔷薇。
李岑君再次把敬畏的目光投向阮漪,看着她一声一声鼓励着呼喊着,对生命竭尽所能。
这一刻,所有人手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除了呼喊,束手无策。
“蔷薇,醒一醒,医生就要来了。”
“坚持一会儿,没事的,再坚持一会儿……”
“顶住啊……蔷薇!”
不知过了多久。
“咳——”
一声微乎其微的声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蔷薇睁开眼都显得吃力,露出一个浅淡到看不见的笑容。
“……好……顶住……”
阮漪连连松了两口气,嘴角露出感动的笑。
应挺暗自呼了一声,大手扶着阮漪的后脑勺,鼓励似的。
她回头,对他瘪着嘴,眼眶都湿透了。
应挺点点头,转身对其他人说:“所有人注意,消防和救护车被挡在后方的落石点,他们派了救援人员过来,但现在车里还有两名伤员被困,山上的碎石极有可能再次滚下来,我们必须尽快转移伤员。”
张英桀呆愣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蔷薇,被应挺的话喊回神,他拍打着自己的座椅,哭丧似的。
“蔷薇不行了……我不要困在里面,我不想死,快把我弄出去,消防为什么不来,还不来,你们这么多个人赶快想办法把我弄出来啊。见死不救,见死不救我要告你们,我一定告你们……快点过来把我救出去……”
应挺跳下去,绕过车头指挥。
“阮记者和嘉欣看着伤者,阿文和大虎熊,还有岑君,帮忙清理挡住副驾驶的石块,医生来之前给我开出一条路。扎西你看着小孩,千斤顶等我从右边上坡,到驾驶位递给我。”
“阿头。”大虎熊喊了声。
应挺回眼,接过他抛来的镰刀。
“好的嘛。”扎西急忙答应着,和阿文互换了工具。
扎西拿着千斤顶怕照顾不来央拉,低下头和她说了几句藏语,她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放下手里的扳手垫起脚,一只手抬起千斤顶的尾部,对着扎西笑了笑。
望着及人高的石块,大虎熊左右看看身边的人,鼓足士气高喊。
“还它奶奶个破石头,盘它!”
阿文和李岑君各呼了口气,“盘它!”
应挺这边,小车的车头被石块铲起大约十几厘米,紧贴山壁,他需要从山壁上方绕过去,从驾驶车窗突围,利用千斤顶撑起车台,让张英桀先出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拖泥带水,跨上车前的石块,开始一步一步向车窗上方攀岩。
山壁上的青苔经过昨夜雨水洗礼,十分湿滑,稍不留神,四肢的支撑点任意一方打滑,就有可能砸到车顶锋利的石块上,不仅危及自己的性命,更有可能波及车内人员的安危。
所以每跨一步,他都及其小心慎重。
“你们干什么,在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下来!”
石堆后突然走出一个七尺高的男人,凶神恶煞地对他们喊,紧接着身后又冒出来好些个跟他差不多的男人。
这些人都带着鲜亮的安全帽,显得面容黝黑,像是覆了一层洗不掉的疙瘩。每个人面无表情,神色冷漠,黑沉沉的眼睛和之前见过的牦牛的眼睛十分相像。
阮漪见过他们,这就是施工队的人。
“这里我们来,你们莫乱动,山上的石头现在不稳定,随时都会砸到你们头上。”
“这里有辆车被埋了,我们在救人。”嘉欣说。
“车里的人我们会看着,救护车马上就到,赶紧走,别在这里添麻烦!”
央拉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捡起地上的扳手,有些害怕地拉了拉扎西的衣袖,把扳手递给他。
嘉欣得知救护车马上来,欣喜地看着阮漪,“阮记者,救——”
阮漪一把按住她的手,打了个眼色,后者抿起嘴唇一脸茫然。
李岑君离她们最近,看到了她们的动作,转念一想,消防和救护车都被落石拦住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来。她果然不简单。
其他人还没有说话,张英桀先急了,“谁?谁啊?凭啥子叫他们走,你们不能走,走了我怎么办!还有消防,消防车来了没有……怎么还不快来啊!哎哟,我该怎么办啊,我可怜的腿……”
这时,应挺已经抵达车窗正上方。
眼下是个陡坡,坡面几乎垂直于地面,爬上去对于他的体能而言轻而易举,但却要像蜘蛛侠腾空转一个面,翻身下去放千斤顶。
他松开一只手,侧身向下看车顶相间的空隙,脑海里演练着之后的落脚点。
同时李岑君推动石块的背面,发号施令喊:“好,走起。”
大虎熊和阿文分别背起麻绳,宛如纤夫一样向前拉。
为首的男人见他们不予理会,抬手一指,“上去把他们拉开!”
身后的人一窝蜂冲上来,阮漪和嘉欣上前阻止他们乱来,但两个女生力量上不及分毫,跟他们推搡了几下就被推开了。
他们冲上来就拽着绳子不让拉,刚刚被推动的石块又跌回原地。
“靠!”大虎熊气愤地甩开麻绳,“你们他奶奶的谁啊?没看见我们在这儿开道,没看见现在的情况啊,搞什么飞机?”
“这不关你们的事,外地人,别在这里逞英雄,山上的石头滚下来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快走!你们城里人尽知道给我们添麻烦。”
“啥子?添麻烦?这是在救人懂不懂,眼瞎是吗?你们不帮忙就闪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啷个回事你,个憨皮讲不听哦,讲话放客气点哦,我跟你说消防马上来,你们逞能私下搞事,耽误了救援谁来负这个责任?”
“你放屁——”
“你讲啥子,麻卖批再跟老子骂一遍。”
“川骂是不,麻你个龟儿子滴蛋——”阿文一把捂住大虎熊的嘴,跟李岑君一起把他拉回来。
“别吵了。”阮漪插在中间,“你们不让我们救援,行,那你们来。”
“走走走,老早就说我们来。”
“什么?”大虎熊刚开口又被拽回去,“听她的。”阿文说。
阮漪拨开人群向下走,一边说:“我看你们老早就到了现场,怎么提前就知道山要塌了啊?现在过来催着我们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你们施工队的车呢,那么大一辆车装的什么?”
“你管我装的啥子。”带头的人见她脚步不停向他们来的反向走,“诶,你干嘛,你往那走干嘛?”他惊慌失措地跟上去,其他人见了也掉头跑了。
“看什么,继续。”应挺看着阮漪把那伙人引开,对其他人说道。
他收回目光,落脚在后座头顶,另一只脚插在车顶的石缝间,刚踏上去时车顶的铁皮就嘎吱响。
大虎熊憋着股气,推了把阿文,“谁叫你刚才拦着老子,听不到骂老子。”
阿文凉凉说:“就我一个人拦你了?”
大虎熊撇了下李岑君,又看了眼她的肩章,回头吼:“靠,老子不管她就管你。”
“省点力气搬石头吧。”阿文摇摇头。
他们又重新牵绳子,嘉欣见蔷薇状况还好,也加入和李岑君一起推石块。
大虎熊背着麻绳,脚尖抵着地,身体快倾斜了60度,咬着牙齿说:“扎西你奶奶的老乡可真不友好,还一天到晚的扎西德勒,勒个毛啊。”
扎西很是无辜:“这几个人我也不认识的嘛。”
“都不是藏民么,你去,去去去,给他们打发走。”
“哈?我都不晓得他们为嘛这个样子,就怕这些工人认钱不认人,老乡也没得用嘛。”
“哎嘿。”大虎熊卯足劲儿最后一拉,T恤的后背淌了一大片汗,“总算是把祖爷爷盘开了。”他停下来歇口气。
李岑君拍走手心印上去的小石子,喘着气说:“乘热打铁呀,给他把孙子辈的盘了。”
“唉,歇会儿歇会儿,我快不行了。”嘉欣趴在了石块上。
“瞧瞧,瞧瞧,疯丫头整天就知道吃跟闹,人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能抬能扛,还长得漂亮。”
“你——你——没劲了。”嘉欣翻了翻眼,骂回去的力气都没了。
“可别,能抬能扛顶个鬼用。”李岑君说,“女孩子颜值就是万岁,何况你还不是一般的漂亮,挺好的。”
嘉欣听了挑挑眉毛,对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哎呀我靠。”大虎熊默默自语,“又来个不省心的。”
阿文在旁边嗤了声,把石块上的绳子解下来,换到下一个。
大虎熊跟着过去,手里抓着绳子往山壁上瞧了瞧,嘴里嘀嘀咕咕。
“奇了怪了,七八个人呢,这还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要有什么反应?”李岑君似笑非笑,眼神指了指应挺。
“啊?”大虎熊心里拿不准她和应挺的关系,随口敷衍,“没什么。来推,我拉绳——”
“缩脚!”嘉欣猛地一把把铁锹插下去,正中大虎熊脚下的石缝。
他一下窜得老高,说:“我靠,你谋杀啊!”
嘉欣横了他一眼:“阮记者一个人引那些人走了,你现在还——”她瞥瞥李岑君,跺了跺脚。
“还什么还。”大虎熊提高音量说,“最护着她的人都没说话呢。”
嘉欣一愣,好像也是。她自然就把目光转向应挺。
阿文闷头绑石头,嘴角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少年睿智的眼神好像早已洞察一切。
“她能搞得定,我信她。”
说这话时,应挺眼都没抬一下,仿佛再平常不过。
猝不及防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阮漪那边,她走到前一处小石堆就被拦了下来。
尽管面对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大男人,但是她气定神闲,底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们干什么?我现在要走了你们也拦着?”
“你走、走啊,你们车在这里,还往哪里走?我给你把他们叫来走。”
“甘孜长安建筑公司。”阮漪回想起来,“我在山壁见过你们公司的喷漆,你们是山体防护网的施工单位。落石后不到五分钟你们就来了,又急着赶我们走。”
她停了停,“为什么?”
带头的人就是个纸老虎,被她一吓就露怯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住在山里,那山上动一动晃一晃摇一摇,我们还能不知道吗?就是,我说叫你们离开都是为了你们好,这里不需要你们。”
“需不需要不是你来判断。据我所知,十几里外同样出了事故,消防车和救护车根本过不来。”
“啊你们知道——胡说啥子说,这里手机打不出去你能知道啥?我说你们这是,有毛病呢,千里迢迢来玩遇到意外,能走就走嘛,神经病啊非要留着这里。就连基本装备都没有,巴掌大的石头掉下来都能把你们砸死,还带着受伤的小孩,这不是,这不是不要命了!”
阮漪紧抿嘴唇,她当然知道这里有危险,但无论是她还是他们,想走的话,开始逃出去了就能走,绝不会再回来。
“留下自有留下的理由。这里有人命需要我们救援,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原因赶我们走,至少没把他们从车里救出来我们不会走。”
“哎哟嘿,老子好心来劝你们离开,小娘们别不识好歹!”他指着阮漪的鼻子警告着。
阮漪目光镇静,丝毫不惧。
“这里因为落石,两名人员被困,其中一名重伤几近昏迷。同一时间,相隔十几里的路段出现同样的事故,这都可以说是自然灾害。但你们属于防护网的施工方,事故发生不到五分钟出现在现场,处理公司标志,阻扰救援。”
“无论是你们的身份,还是掩人耳目的行为,都很容易让人猜想,这场事故是不是和你们施工方有关系。”
她的话音刚落,男人恼羞成怒吼了句听不懂的藏语。
“不是的,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来让你们离开这里,危险。你们不走算了,我们走。”其中一个人上前拉住为首的男人,“强哥,不跟她们说了,我们走,走。”
阮漪淡定道:“别斗狠,别忘了后面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女人,她可是带来了一个部队的兵。配枪的哦。”
“哈,呵,”强哥被气的不轻,“这小娘们,这小娘们是在威胁老子?麻里个锤子哦。”
“强哥,强哥,莫生气莫生气,我们回克想法子。”
“是滴强哥,这娃嘴利。”
直到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消失在眼中,阮漪才松了口气。
殊不知她不在的时候,那边竟然谈论起她的事。
阿文见大虎熊憋着话,未免他把自己憋死。
他说:“记唔记得网上有一阵报道上海楼宇塌陷事故,出事小区有一帮黑衣人成天留守。”
大虎熊接:“怎么不记得,那是开发商找的打手,记者见一个赶走一个,当时说还有两个记者被打进ICU。”
阿文把麻绳卸下来套上另一块石头,说:“后来这个开发商都是给爆出违例使用建材、行贿受黑钱,知不知道这是边个报道嘅?”
大虎熊把绳子调紧,“边个?”
嘉欣凑上来,“边个?”
阿文一笑,“上海日报新闻记者:阮漪。”
“靠,她是把草原上的豹子胆都吃光了吧,黑社会都敢惹。”
“难怪眼熟,原来是个人物。”
“哇。我们阮记者真不是什么一般记者,黑社会人贩子都在她手里倒过霉,一点不比警察逊色。”
“诶,”大虎熊问阿文,“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我跟你讲兄弟妻——”
阿文连忙打断他,“看的,我看的。”
“我不知道你用眼看的啊,你这个单眼皮坏的很。”
“在阿头手机上看的。”
“什么?”
“百度、浏览历史。”
“啥子?口渴怕浪费口水吗。说明白点。”
“哎呦哟。”李岑君秒懂了,望着应挺笑的一脸不怀好意,“原来是这样啊。”
嘉欣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之后想到自己总在网上搜索爱豆的信息,恍然大悟,露出一脸宠溺的笑。
“小肌肉,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对吧?”
“扯淡!”大虎熊瞪眼,那个燥的。
恍惚间,他一下像打通了天地线,接着浑身起鸡皮疙瘩,一脸受不了的望向山壁。
“他奶奶的……还有这种骚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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