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三分美人
“呜呜呜……”
浔玉一惊，感觉这哭声吵得自己脑仁疼。
她往外一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阿南也没有进门来，只在门口徘徊不进，不知在想些什么。
“呜呜呜……”
这哭声夹杂的情感实在很多，她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来。她张望许久，停滞片刻才意识到了什么，手伸进胸口，摸到的佩玉温度变得奇冷。
她将佩玉拿出来，只见上面有闪烁的绿光，像极了阴曹地府里狴犴的眼睛。她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是你在哭吗。”
绿光回应性地闪了闪。
浔玉深吸一口气：“你能出来吗？”
绿光又闪了闪。
“……”浔玉扶额。
“呜呜呜……”
“快出来！别逼我打散你的魂魄！”浔玉压低声音威胁道，眼睛不忘看向外间。
绿光犹豫似的停闪了一霎。然后一道淡色青影慢慢从佩玉里升起来，原来是个含泪难持的美人。美人美目黛眉，柔弱之姿，穿的是正夫人的礼制衣袍。或许是在玉里呆了太久的缘故，美人的魂魄只剩下三分，全靠着佩玉的灵气才能存留。
“先夫人？”
“是，婵冰见过先生。”美人继续擦泪，浔玉很疑惑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太子如今弱冠之年，听闻先夫人在他幼时去世，那么这美人的魂魄就应是在这佩玉里被拘了二十多年。只是，浔玉又抬眼看了美人一眼，心想太子倒是真继承了他母亲的大半容貌。
“你好端端哭什么？”
美人好容易止住眼泪：“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听得见妾身的哭泣。”
浔玉一脸无奈，我也不是故意想在睡觉的时候听你哭啊。
“这佩玉拘住你二十多年，你感到困苦也是正常的。既然你遇见我了，我今日就放你的魂魄离开，好好转世做人吧。”浔玉左手结势，正准备对着佩玉施术，美人突然又开始大哭：“不要啊！妾身还有未了的心愿！”美人猛的扑过来，忘了自己空余三分魂魄，径直穿过了浔玉的身体。
浔玉微愣：“你这是做什么？”
美人扑了空却没有放弃，泪眼朦胧地跪在了床边，开始给浔玉磕头。“先生，妾身在佩玉里便听说先生是个能人，先生一定能理解妾身的苦衷。妾身还有未了的心愿，请容妾身完成心愿！”其状之凄惨，浔玉一时无法应答。
许久之后，浔玉无奈地叹：“你现在空有魂魄，所谓的心愿不过是为难活着的人罢了。” 不过……她低下头，看着佩玉周边散发出淡淡绿光。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如果我能做到就帮你。”
美人面露喜色：“其实妾身……”
咚咚咚。是阿南在敲门。
浔玉对美人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清咳一声：“进来。”一边整理衣服，走出内殿。
阿南怀里捧着飞笺，一进门就看见浔玉暗含疲色地走出来。不知怎的，他原本想说的话便吞了回去，转而说道：“你还未休息好吗？”
浔玉轻笑：“多谢阿南关心。”
“……”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回答。
浔玉眼角瞥见先夫人一抹衣角飘了过来，暗暗使眼色让她退下。阿南看见她眼色，不由得随着她眼光往后看，这一看就呆住了。
他蹭地站起来，对浔玉行礼：“先生既然有客，在下先行告退。”飞笺附和：“叽叽！”
他走几步正要开门，忽听浔玉的呼声：“你等等！”
阿南回头：“什么？”
浔玉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发毛：“你，看得见她？”
“啊？”他这才往前看了那女人第二眼，从上往下打量，突然意识到，这美人，根本没有脚。
“……”阿南彻底怔住了。
阿南始终没有尖叫，这让浔玉觉得很欣慰。遗憾的是他不再说一句话，默默地喝着水，偶尔瞥一眼含着眼泪的美人。
“那个，阿南啊，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我很快就把她给送走。”浔玉赔着笑道。
阿南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呜呜呜……”美人又开始垂泪。
浔玉横她一眼：“哭什么哭！再哭就让你魂飞魄散！”美人顿时止住了哭声，可怜地望着她。阿南也讶异地看着她，她往日里谦谦君子模样，此刻全然不复存在。她现在的样子倒是充满了真实直率的味道，阿南如是想。
浔玉意识到两道视线向她投来，自然地喝了口水，表情恢复了平静：“说吧，你有什么心愿？”
美人盈盈行了一礼，美目流转：“此事说来话长……”
浔玉又横她一眼：“长话短说。”
“其实妾身，不怎么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些片断……”
浔玉扬眉：“片断？”浔玉似乎有些愣神，不过还是点点头道：“说说看你记得什么。”
美人皱眉，娓娓道来。
美人本是一大臣的女儿，燕王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受邀参加家宴，看上了自己并娶自己为正妻。燕王即位后美人生了个儿子，按理说是皆大欢喜，可是美人儿话锋一转，开始嘤嘤嘤地哭起来，神情悲痛。
浔玉撑着下巴，以一种难以言状的表情看了阿南一眼。阿南知道浔玉脸上是有面具的，过于激动的表情都不会显露出来。现在她的脸上，却是一种淡淡的无奈，和看透沧桑般的无痕波动。
他心里没来由一动，好像谁在心头拨了一拨。
美人哭了好一会儿，见浔玉也没有安慰的意思，才开口说道：“妾身知道这么说先生会怪我不识好歹，但妾身生前有一十分牵挂的人，死后却忘记了这人是谁，才二十年都没有离去。”
浔玉点头，撑着下巴道：“你说的不难理解，人总是都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你的心愿是什么呢？”
美人再一次对着浔玉行礼：“妾身恳请先生找回我失去的记忆，那人对我十分重要，我想知道那是谁，现在过得怎么样。为此，妾身甘愿献上自己最后的几丝魂魄。”
浔玉面色沉静，端起小壶，给阿南和自己依次补了温水。殿里一片沉寂，连呼吸的声音都几近于无，浔玉感觉到美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可仍是不慌不忙，直把一壶水饮了一半才温和笑道：“夫人，你当在下是妖怪么？”
“嗯？”美人忽然慌乱起来，不知哪里冒犯了浔玉。
浔玉睨了她一眼：“我既然不是妖怪，要你三分魂魄做什么？很好吃？油炸还是清蒸？”
美人怔住，飞笺“叽叽”叫了两声，阿南扬起了嘴角。
“妾身……”
浔玉打断她：“夫人，我既然说了要帮你便不会食言。”抬手阻止美人下拜，她再道：“虽然不能理解你为何如此执着于生前的记忆，不过我还是会帮你，至于事成后你魂魄还剩几分，那就与我无关了。”
“那是自然！妾身感谢先生恩德！”美人盈盈下拜。
浔玉扶额，心道这美人真是难缠，当真以为我是个君子了么。她拿起放在桌上的佩玉，轻轻摩挲，眼里渐渐透露出深意。
阿南始终默然看着她，不明白为何她会对这么一块平凡无奇的佩玉产生兴趣，只是亲眼见到了面前的女鬼，再加上浔玉眼中的深意，让他产生了某种联想。他淡淡收回目光。
浔玉不知自己看了佩玉有多久，只是在某几个瞬间，她回想起眼前这个女子流泪时的无力失落。难道是因为她的执念，它才将她的魂魄留下的吗？
“不用谢我，我也是没办法。”浔玉轻轻捏紧手中的佩玉。眼尖的阿南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浔玉对着美人念了几句，美人便化作一道烟，又回到了佩玉里。浔玉淡然地将玉揣进怀里，看一眼阿南：“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不该我过问的事情，我都不会问。”
浔玉摆摆手：“其实是我有问题要问你，你问我一个问题，这样我就不欠你了。”
“不必。你问吧。”
浔玉含笑：“那就当我欠你一个问题好了。你从前就看得见这些东西么？”
阿南明白她意有所指，遂摇头：“看不见。也不信鬼神之说。”浔玉眉毛轻挑：“原来是这样。”
“你不信。”
“为何不信？”浔玉粲然一笑，化开他凉凉的语意。
“阿南，你看。”浔玉推开门，阿南顺着她抬头，一眼望见满天稀疏的星辰。
“世人只看得见这天上的星星美丽，却不知道它们的真实面目。这就和王宫的外表一样，越是美丽的东西，说不定越危险。”
阿南默然看着她。这话题转换得真是快。
“我是说，看外表不如看内在，聪明如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的。”浔玉含着笑的声音随风传到他耳边。
阿南一时怔忡。
他看着浔玉绸缎似的发披下来，瘦削的背影仿佛禁不住寒风。然而她还是站定了，背对着他的脸，必定是带着笑的。
他依稀明白了她所说的意思，但是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身为刺客，他本不指望会有今日这番际遇。而浔玉当初不仅救了他，还放心地让他伴她左右。虽然这种放心更多的建立在她给他的药上，但是今晚见到了不一样的她，知晓了她的秘密，心中莫名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确实挂着笑容。
“对了，托这位夫人的福，计划需要延迟，我们要在宫里多待些日子了。抱歉。”浔玉的语气里并未带着歉意。
“是，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应着。
“对了，”浔玉转过身来，笑得很狡黠，“咱们晚上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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