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醉不成欢
一夜辗转,终盼得窗外第一缕光,匆匆梳洗一番,便出去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马车哒哒很有节奏,一声一声敲击在钟琪心上,难道一切都无任何挽回的机会了吗,大哥、三哥现在定是不敢违逆父亲,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主意,不是没想过求助姑姑,但姑姑身体本就不好,年纪已长,与父亲之间关系也甚为微妙,怎好叫她再为旁人劳心费神...
一路胡思乱想,恍恍惚惚便至宫门,算了,还是先看看二姐状况再做打算吧,宫门早已有宫人等候,一路指引至璇玑宫,里面宫人侍从已清理,繁华之下冷冷清清,更添了些萧杀,二姐身着贵妃装正坐大堂,看到钟琪,眼神略显惊讶,很快又恢复默然。
此时此景,钟琪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默默选了座位静静的坐着,阳光一寸一寸的从门槛慢慢移进大红的地毯上,二姐钟敏突然笑着对钟琪说:“天气真好啊,不如喝点茶,吃些甜点,你瞧我们分别这些年,趁如此好时节也叙叙这姐妹之情。”她面上笑靥如花,好似什么都未发生,一切如前,她依然是富贵雍容的贵妃。
钟琪瞧着却愈加悲切,但仍打起精神配合她演完最后这一场姐妹之情。遂站起来对外吩咐:“捡些好吃的甜点糕点给贵妃娘娘送来,娘娘最爱的碧螺春沏一壶,另外来一壶桂花酒。”外面的人早得了瑞王吩咐,自不敢怠慢,自去准备了。
“不想经年间,妹妹也长这样大了,五岁入府时,规矩见识一看就是出身大家,想是母家照顾得好,自小懂事,长大了竟一样未变,事事这样周全。想来苑先生高才,妹妹这些年更是长进不少,不如陪姐姐手谈一局如何?”
“娘娘吩咐,自当奉陪。”
“今日就你我二人,自当姐妹相称。最后一程,有你送我,吾心甚慰。”
“二姐...”
“嘘,父亲戎马,军功盖世,乃官至异姓王。虽你我女儿未亲至沙场,但也是听惯生死,既明知生死有命,何不坦然受之,也好过唯唯诺诺的一生。”
“二姐不悔?”钟琪摆好棋盘。
“诲?一颗棋子罢了。自被执棋之人从盒中拿起放至棋盘的那一刻开始,便开始一条永无回路的征途。同为棋子,彼此之间惺惺相惜,便想...拼个不一样的结果。奈何...终究以卵击石...”钟敏拿起黑子直至棋盘中心。
“虽同为棋子,但却终究有别,你是父亲的女儿,对军国大事并无影响,就算事情最终走向你以为的那样,那父亲届时也必定看在父女一场,给一个安然结局,这对于他不是难事。何苦为了不值得的人...”
“非为别人,自然也没有值得不值得。安然结局?”钟敏仰头大笑,但眼角却含了一滴泪,悲极至狂。“自出生在这个家,安然二字就已不是我们能享受的,生不能有所爱,更不能有所慕之人,否则害人害己,生活不过是笼中之鸟,池中之鱼,好像什么都是你的,但终究什么都不是你的。你无须知道你要什么,你想什么,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好棋子的本分。这样的生活与安然有何相干,每天装模作样,说着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的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还不如平凡夫妻相亲相爱,能有自己的孩子相伴,享尽天伦...我嫁入皇家,唯一的目的大概是不让夫君有孩子吧,所嫁之人是恨极了父亲之人...哈哈哈哈,难道还指望夫妻琴瑟和鸣,相伴一生...”
“皇上驾到。”
钟敏略整仪容,钟琪肃然跪在一旁。
“小敏。”皇上声音略微嘶哑,二字之中竟有些情义。
“皇上何故来这里惹人再生更多嫌疑。”钟敏就着皇上伸出的手站起来。
“贵妃病重,家里派人来侍疾,朕更当过来陪陪爱妃。”
钟琪本以为是皇上薄恩,巧言甜语在先,出事之后却推卸责任,让二姐一人承受。现下见二人执手相看泪眼,难道,竟真是二姐的主意。
“小敏,小敏...朕舍不得你,为何要瞒着我一意孤行。”两人紧紧相拥。
“皇上,自此后,珍重。臣妾先行,自饮此杯权当拜别。钟琪,送皇上出去吧。”钟敏转头自斟自饮一杯,便不再回头。
皇上知事已难挽回,多待一刻,也只是心痛多一刻,未再多说,转头离去。
“皇上性子温雅,面对父亲赫赫军威,难免显得怯弱,被父亲一力扶持坐上皇座,对皇上而言,一面是对父亲扶持的感激,一面是皇权旁落愧对列祖列宗,对父亲是又敬又恨,而父亲野心,众人皆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如你所言,届时父亲会给我一个安然结局,却不会给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钟敏一杯接一杯,絮絮而语,不知是说与自己,还是说与钟琪。“我只是想给他拼得万一之机会,也好,这条命终究有一次由了我自己。”
“二姐,二姐...”钟琪被她情绪感染,泪水也簌簌而下,起身抱住钟敏,“要不逃吧,我与你换衣服...父亲那里有姑姑替我求情,还不至于攸关生死。”此刻钟敏内心也不知道父亲会对她如何,是否攸关性命她也并无把握,只是此刻她不知为何,只知不能看着二姐赴死。
“哈哈,你以为父亲会放过我,如今南北割据,西域未稳,内忧外患,‘清君侧’,父亲现在最怕的就是清君侧。走吧,你回吧,二姐今日最为开怀,肉身虽将灭,但魂魄得自由。只是,只是你如若有机会,最后关头,留皇上一丝体面。”左手执翡翠凰杯,倾入樱口,似醉似狂:“我糊涂了,你个小丫头,何来能力护得皇上体面。”
“二姐,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愿尽我所能。”钟琪抱紧钟敏,好似只有抱紧了,就能护着她的生命不被夺走。
“醉不成欢,惨将别...你看,父亲绝不会出一点差错...他那么英明的人啊”钟敏捂住腹部,嘴角溢出血丝...
“酒里有毒!二姐,二姐...”钟琪大叫,不停擦拭从钟敏嘴中不断涌出的血,血,好多血,眼前好像有人不停的杀啊,杀啊,好多血,钟琪崩溃大哭,“来人,来人...救命,救命”
有宫人进来,用手探知鼻息,唱:“贵妃薨逝了。”
宫女太监不知从何方冒出来,好似掐准了似的,跪于两旁,齐声哭起来,如此热闹,如此诡异,一切安排得刚刚好。
屋外也是嘤嘤哭声一片,钟琪恍然梦醒,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出殿门,后脚还未踩地,突然一股直锁咽喉而来,背脊一凉,被抵在了宫墙上,“瑞王这是想将小女儿也送进宫来吗,嗯?”清瘦容颜,星眸细眉,少了些威严,多了些倔强。
钟琪不断挣扎,二姐死于怀中的悲惊交加,竟然忘了自己也是会武之人,只是本能的用手去拉,用脚去踢,想要挣脱开,但女子力气又如何抵得过男子。
“瑞王想做天子,朕可以禅位于他,何苦赔上自己一个又一个女儿,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他,叫他尝尝被亲人背叛的滋味,就算再微不足道,至少心里也会痛那么一分一刻吧。”
透不过气来,窒息,窒息...死去吧,就这样死去吧,闭上眼睛,便再也不用经历这些生死离别,便再也不见这些丑恶人心。
黑暗中突然的光芒,是死亡解脱的光芒,让人心生惧怕,陷阱,黑暗中的生门也许是陷阱,让人徒生要逃离的本能,继续黑暗吧,看得见的黑暗好过未知的光芒。
血,好多血,钟琪突然慌乱,拳打脚踢起来。
皇上被钟琪一脚踹在胸口,倒退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咳咳,大胆悍妇!”
“臣女不知是皇上,冒犯了,还请皇上赎罪。”钟琪抬眼见是皇帝,终于清醒过来,连忙下跪请罪。
“既如此,就跪一个时辰再出宫吧。”皇上整整袖子,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寒暄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是。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二姐所求不过如此。”钟琪俯下身应下。
“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你二姐与你说过什么?”皇上蹲下身,双眉紧蹙。
“不是让瑞王尝尝被背叛的滋味吗,又何须关心一个棋子最后的想法?”钟琪冷笑道。
“谁给你的胆子敢质疑朕意!”皇上有些恼怒,右手捏住钟琪的下颌,拉进自己的脸。
“贵妃娘娘不悔,也无任何遗愿,皇上的利用和爱,瑞王的利用和爱,她都不在乎,她这样做只是想自己得不到的自由,也尽力为皇上争一争,是同病相怜也罢,是对棋子命运的反抗也罢,总之这一生不是她想要的一生。因为不爱,所以无惧生死。”钟琪跪得笔直,话语坚定,维护着二姐最后一分尊严。
“因为不爱,所以无惧生死。将门虎女,小郡主果然好胆识,还是说朕不敢杀你,所以才如此胆大妄为,难道瑞王没有教小郡主如何应对上意,还是说我这个皇帝对于瑞王府来说...”
“拜见皇上,贵妃骤然薨逝,妹妹心中悲切以至应对失度,还请皇上恕罪。”钟阙突然出现宫中,跪礼参拜。
钟琪几个时辰经历了惊、恐、悲,在险些被掐死的生死边缘打了个转儿,一番攻心应对,此时看到大哥出现,就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整个人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只希望大哥赶紧结束这一切,此刻她只想回家,回到自己的院子,静一静。
“皇上与贵妃情深不渝,贵妃此次离去,皇上定悲痛难解,还请节哀,保重龙体。”钟阙眸色渐深,但脸色并无变化,多年的军中经历,让钟阙越来越有大将风范,练就了泰山崩而面不改色,明知道皇上接下来要说出什么话,却恰到好处的打断。
“摆驾回宫。”皇上甩了一下袖子,先行离去。
“大哥”皇上一离开,钟琪便倒了下来。
钟阙扶起她,走至宫门,已有马车等候,上了车,便直接回了瑞王府。
佩佩本来听到说钟琪回府了,就在梓归院外来来回回踱步,等她,一肚子想问宫里的情况,但当眼帘映入钟琪一身狼狈,把好奇憋回肚里,忍不住担忧的问:“小姐,你怎么了”
“她没事。准备些热水,泡个澡,然后让她好好休息。”钟阙回道,又转头对钟琪说:“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相信我,大哥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再者,若以天地为棋盘,那每颗棋子的命运都是靠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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