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临行前
裴琼玖倒也大方,半点没遮拦,折子摊开在桌面上任顾清看。
“如何解决?”顾清的手指在明黄色的纸面上点了点,脸上全是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忧虑。瘟疫在离国还未有过治愈的案例,基本上只要染上,灵丹妙药也难以救治,所以历来无论哪一任君主,对于瘟疫的把控都极其严格,若真爆发瘟疫,唯一的解决方式,即是焚城,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此举虽能阻止事态蔓延,苦的却是无辜百姓,若皇帝将此事全权交给裴琼玖处理,其心思还真有不少值得揣测的地方。
若裴琼玖选择焚城,必会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平白多了个暴君名声;若裴琼玖不焚城,却因未处理好疫病导致瘟疫扩散,更会背上一个处理不当的罪名,白白叫人拿捏把柄。这皇帝,从来不爱他这一子。
裴琼玖行至竹窗前,负手而立,稚气未脱的脸庞写满严肃。
“拨银赈灾,安抚灾民。”
“押送官银,不知殿下属意哪位得力干将?”
“我。”
简单的一个字将顾清的心狠狠揪起,这一去,必是凶险万分,发放银两,无疑可以安抚民心,再思解决之策。然,亲身前去,分明是一场盛大的赌局,且不说押送官银的路上危险四伏,若是进了这疫城,苦无良策,丢的便是身家性命,若有良策,当然再好不过。她知裴琼玖师从高人,或有绝世医术傍身,可前人尚无人能破的局,他怎可如此轻率的拿自己的命去赌?
“当真要去?”
顾清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一世的裴琼玖,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原来,这个狠心的女子,竟也会关心于他,若前世对他有半分怜悯,他们又怎么会走到那般无可挽回的境地。
不知裴琼玖何时撷了一枚竹叶在手,前一秒叶尖儿透着苍青的竹叶被他苍白的手掌碾成齑粉,眉眼间的狠厉一闪而过:“我自有办法。不劳顾姑娘费心。”
说着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口走去。
突然被甩脸子,顾清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前世那个在她面前温润如玉的夫君,怎会这般阴晴不定?她扑上去抱紧裴琼玖的手臂,裴琼玖狠狠瞪过来的目光让她识趣的退而求其次,拽住裴琼玖的一截袖子,嘿嘿一笑:“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不能同生,好歹能同死不是,她可舍不得裴琼玖再一个人。
仿佛听到天大笑话般,裴琼玖那双弯弯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可知,此行可非儿戏。”
“可我想要看看。”
言语间天真浪漫,却不似作假。
“休得胡闹。”裴琼玖将小姑娘牵到书桌前,在她疑惑的目光里把她按进竹椅里,随手从书架里抽了本书,摆在她面前:“你只需留在宫中好好温书,回来我还要抽查你的功课。”
“额…”顾清把那本《黄帝内经》翻开大致浏览了下内容:“我保证三个月把这本书倒背如流,但前提是你带我一起。”
“不许讨价还价。”
见那对刀削斧刻般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顾清追问:“你为啥不带我去?嫌我累赘吗?”
裴琼玖抱着臂,凝视她半晌,忽的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怕是忘了,你的主子可是裴玉。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宫里陪他吧。”
不知为何,总觉得此话刺耳,顾清讷讷争辩:“他不是我主子,他是我兄弟。”
“好,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但是,想去闽南,不可能。”
自此之后,顾清再要接近长泰宫,却是不能了,想是裴琼玖下了死令,不许给顾清开门,所以碧梧等人纵然心疼顾清总站门口等,却并不能将她放进来。
顾清每次试图接近跨出大门的裴琼玖,无一回不是被他身边那俩凶神恶煞的侍卫挡回来的,顾清那小身板于他们来说,就一小鸡仔,轻易就能拎起来甩出多远。好在侍卫大哥并不打算为难她,每次都尽职尽责地将她拎到乾清宫门口,目送她进门,才肯离开。
这裴琼玖,铁了心的不打算和她来往了吗?
早课也不再来,顾清少了个同桌,一时间也觉得课堂乏味,毫无乐趣。
大概过了十来天,七月中旬,皇帝于金銮殿上为七皇子饯行,群臣拜谒后,裴琼玖回到长泰宫,和母妃告别。
早就听到小道消息的顾清煮了饺子,用保暖的盒子温着,打算送给裴琼玖送行,她这些天旁敲侧击想了各种办法,但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她的。
缩在在长泰宫宫墙的一角,顾清遥遥望去,裴琼玖今日舍了精致的宽袍大袖,身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全部梳起,以一枚玉冠束起,显得格外精神。身前那身着白色裙装的女子从身后仆人手上的托盘里取出一方披风,抖开,细致地为裴琼玖系上。
这位,应当是裴琼玖那常年深居不出的母亲,她全身素白,脸上蒙了面纱,看不清长相,却让顾清觉得莫名的超凡脱俗,能教出裴琼玖这般温柔的男子,想来也是个极妙的人吧。
只不过,前世顾清并未见过这位传闻中这位曾冠绝一时却的德妃,当初与裴琼玖成婚时,拜的是皇帝皇后,这位德妃早已芳魂陨落。而今世,虽有缘进入长泰宫,长泰宫的佛堂,却是万万不敢靠近的。
听说德妃恩宠无双,傲居妃位,却数次婉拒龙恩,久而久之,皇帝多年未再临驾过长泰宫,虽说如此,并未影响皇帝对七子的宠爱,反而更是关注。
素白的玉手扶上裴琼玖的脸,德妃微微俯下身,脸上的纱巾因气流轻轻掀动,那双妍丽的水眸始终停留在裴琼玖尚稚嫩的脸上,应该是在细细叮嘱。
这时候的裴琼玖被这么多人爱着,应该很幸福吧。顾清心中触动,脚下也跟着动了下,却不想才到一颗石头,裴琼玖习武之人,多敏锐的听觉,一双眼凌厉地朝这边扫来,顾清赶紧往墙后躲,死死贴在墙上,抚着胸口轻轻松了口气,然而不过半刻她便反应过来,她也是来送行的啊,为什么要躲?她又没做错什么事。
理直气壮打算走出去,一只大手强硬地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掣肘在背后,把她往身后拖。
糟!大意了!
从手掌大小推测应该是个男人。
顾清飞快在脑中思考如今的处境,脚下往身后人身上踢去,鞋中暗埋的暗器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招呼去。男人不得不分神闪避,送意识分散的一瞬间,顾清在他的手掌上狠狠咬了一口。
男人显然没想到小丫头这么野,在顾清即将呼喊出声时飞快点了顾清的穴道,无奈的将人翻过来。
小姑娘显然惊到了,一双眼瞪的老大,憨厚老实的男人将伸出一指靠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给她解了穴道,带着她飞快掠进了长泰宫僻静的一角,一个碧色的人影正在树下等着,见着他俩,着急走过来。
顾清一落地,便忍不住抱怨:“石头哥,你刚刚吓死我了。”
“是我让他把你请来的。”碧梧赶紧解释,情意流转的眼眸忍不住朝闫磊那边看:“有被小殿下发现吗?”
沉默着的男人摇摇头。
闫磊表面仅是个看门的,却是和碧梧一同长大,师从凌云阁,后来碧梧随德妃入了宫,两人便分离了,后来凌云阁被朝廷剿灭,他无处可去,带着老宫主的信来到宫里,交给了德妃,在宫里当起差来。
“此去,你定要保护好小殿下和…”碧梧将顾清拉过来,言语间皆是严肃:“和顾清。”
老宫主给他最后的使命便是保护好他的女儿,凌云阁对他有养育之恩,保护小殿下当然也在他的职责之内。闫磊点头:“好。”
顾清尚在蒙圈中:“碧梧姐姐,你想送我和殿下一起去?”
碧梧在她小巧的鼻子上一点:“怎么,你不想?”
顾清皱了皱鼻子:“当然想。”
“你呀…”这般轻信他人,不知是好是坏。
小姑娘眼里的天真和信任让碧梧再也无法像平常那般与她调笑,她蹲下身,握住顾清还是个团子的小手。她何尝不知道,顾清还这般小,去那等凶险之地,真的能安全回来吗?她只是不忍心她们小殿下孤孤单单一个人,所以,即便是忤逆了小殿下的意思,她也要…
皇帝真狠心啊,明明她们的小殿下也才11岁而已…
“闽南是南蛮之地,山匪横行,如今又瘟疫肆虐,你去了可要照顾好自己…”
最终内心的愧疚让碧梧再说不出违心的话,这几日的压抑让她终于捂着脸呜咽出声,引得一旁的闫磊一阵手足无措。
顾清看着身前那颗颤抖的头颅,神色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她有,碧梧也有,今天,她是庆幸的,碧梧的私信给了她一条明路,她捧起碧梧的脸,揩去那妍丽脸上肆意流下的泪水:“姐姐,你不要哭,是我自己愿意去的,能陪着七殿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清说着朝泪眼婆娑的碧梧粲然一笑,她将手上的食盒塞进碧梧手里:“本来是准备给殿下送行用的,现在看来不用了,就送给你吧碧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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