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鬓边华
入秋的微风从深深的回廊刮过，传来呼呼的响声，深夜的栖止宫万籁俱静，惟有一盏残灯忽明忽暗的照耀着久久不能入睡的人。
昏黄的大殿里一身素衣的女子席地而坐，面前的矮几上一盏青瓷酒杯孤独伫立，杯中乳白色的液体泛着幽光，若隐若现。
与女子面对而站的男子，一身靛蓝常服轩昂之气尽显，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女子，仿若一眨眼就会不见似的。
偌大的庭内，无人出声，只有细细的呼吸声。
良久，女子面上带着浅笑，缓缓端起酒杯，并无迟疑，一饮而尽。
男子似乎有些吃惊，但也不过片刻面上的神色化为一片冰冷。
女子察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瘦弱的双肩不住的颤抖。
“阿迟吃惊么？是不是在想，这雪满天可是穿肠的剧毒，我怎么那么轻易就喝了下去？”
男子一愣，却依旧不言一语的凝她。
女子依旧笑颜如花，如雪的面庞沁出微微红晕。
“不用那么惊讶，这一日我本就是早料到的。不过还是有惊喜的，原以为来的人会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却不想来得居然是你。佛祖终究是眷顾我的，能让我再见你一面，阿迟，哦，不对，现下该称一句皇帝陛下了。”
男子深黑的眸子慢慢的眯了起来，本就看不出表情的脸孔更加喜怒难测。
半晌，男子才出声，嗓音黯哑。微弱的灯光下，几根银丝隐于一头墨发之间，左右不过三十不到的年纪，却华发早生。
“原是星儿来的，可这毕竟是冷宫，她有了身子，经不起阴鸷之气的冲撞。再则，朕也想见见你，好歹夫妻一场，终归是要来话别的。”
女子听罢，神色一凝，不过只一瞬，又恢复笑颜。
“嗯，星儿体弱，又是头一胎，是该多加小心的。不过，星儿自幼心思缜密，是万不会像我这样连孩子都保不住的。”
方才说完，嘴角就有丝丝血腥溢出。女子不甚在意，挽起袖子轻轻的擦了去。
男子把她的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背于身后的双手握的生紧。
“星儿自幼随你长大，性子却一点儿都不似你。”
女子轻轻的点了点头，笑道。
“是啊，她自小就是个沉静安宁的性子，爹娘常说，明明是一母同胞性子怎的天渊地别。小时候爹娘都疼她疼的紧，但凡有好的都留给她。起初，我也嫉妒啊，可后来也慢慢习惯了，毕竟是自个儿的妹妹，她好，我便好，我虚长她几岁，自然是要让着她的。阿迟，我都让着她的，对不对？”
男子望着眼前脸色潮红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的女子，颔了颔首。
“是，阿尘一直都是个好姐姐。若是没有你，星儿早就死在匈奴人的身下了。”
女子用手抵着腹部，似乎剧痛，额头的汗大颗的往下滴落，滑至嘴角，混着鲜红的液体缓缓落地。
“嗯，阿尘是姐姐，阿尘是灰尘，灰尘不怕脏，星儿是星星，星星不可以被蒙尘的。”
男子看着她越来越蜷缩的身体，不被人见的双手早已捏的湿漉一片。
“对，林若尘是这世间最卑微的灰尘，卑微到被人欺辱了去都无处哭诉的灰尘。”
女子扶着矮几，用力的撑着身子，声音愈发颤抖。
“阿尘这生从不由己，明明是阿尘的后位，明明是阿尘的丈夫，到头来却统统让给别人，不能争，不能抢，就连叫屈的地方都没有。如今，就连死都由不得自己。阿迟，你很看不起阿尘吧？”
男子点头，露出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是啊，我最看不起你了，除了打打杀杀你还晓得什么？你不温柔，不善解人意，不会吟诗不会作对，不会哭，不会撒娇，不会讨饶，就连床帏之内也不懂取悦于我，在我眼里，你根本就是一无是处，枉为女人。”
女子闻后，想笑，可嘴里的鲜甜却磅礴而出，呛的女子剧烈的咳了起来。
半晌，气若游丝的女子撑起身子，喃喃的说到。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不争不抢，不是不敢，只是心里晓得，争不过的，抢不过的。阿迟不爱阿尘的，从来都不爱。即便阿尘在努力，再怎么努力，阿迟都不会喜欢的。因为，阿迟心里只有星儿。阿迟，其实，我恨你，真的好恨你，这样也好，以后眼不见心也就不烦了。”
言罢，女子就闭上了眼睛，在未发出一点声音，由始至终，女子不曾再看过他一眼。
男子只是那么看着她，目光灼灼，全不似适才的冰冷。
须臾，才走了过去，扶起已然断气的女子抱于怀中，头抵着她的，唇吻上她满是血腥的唇，细细的痴痴的忘情的吻着，全然不觉得污秽，他想，因为，那是她的血。
不知吻了多久，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执起袖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殷红。
他靠于她的耳边，用这世间最旖旎的语调呢喃。
“阿尘，千万别怪我，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我知你已生了离我之心，你若下了决心，我定困不住你。他们都劝我，让我放了你，可我怎么舍得，你嫁我七年，七年来几番生死我们都在一起，匈奴宇文俊打你的主意，黎国的褚非凡也虎视眈眈，你说我怎么可能放你走？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属于我的。你说你不敢争不敢抢，因为我不爱你。其实，你错了，我爱透了你，所以才不敢显与人前。你心无城府，怎能在这后宫里安然无恙。我知道你怪我，怪我立林若星为后，怪我让她受孕。那天你生了那么大的气，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你的难过我怎会不觉。可我不能告诉你，孩子不是我的，我不能告诉你，你疼爱了十几年护了几十年的妹妹是怎样的一个毒妇。阿尘，你从来都不是灰尘，在我心里你是宸，是开天辟地的光亮，星星之光如何能与你相较。阿尘，别怕，你先去奈何桥等着我，等我安排好一切就来找你，那时，碧落黄泉，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承佑九年春，照国启云皇帝慕容迟成功拔出林氏皇后极其外戚一族，废后林若星赐白绫三尺，皇子慕容昊宇撤除黄带子，贬为庶人，永不得入京，林是一门九族全诛。
承佑十年，启云皇帝退位，传位于其弟临阳王慕容沣。
同年隆冬，慕容迟殡天，葬入瑜陵，同时入葬的还有慕容迟早逝的发妻林如尘。
林如尘的名字，当世之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照国林家有二女，小女儿林若星，能歌善舞，诗词歌赋，礼乐诗书，惊世才学无一不精，无一不通，被誉为当世第一才女。
林家长女林如尘，人如其名，平凡如尘，除了一身尚可见人的武艺外，无一是处。
那年先皇为了拉拢林氏阀门，将林氏二女赐婚于六皇子慕容迟，不想林二小姐因着六皇子不羁之名而逃婚远走。
林家无法，只得让原与黎国大学士褚非凡有婚约的林家长女林若尘代妹出嫁。
自此两人展开了一段旷世纠葛的爱恋，各种是非因果，终究随着人死而灭，留给世人都不只是一段段故事而已……
红雨瓢泼泛起了回忆怎么潜
你美目如当年
流转我心间
渡口边最后一面洒下了句点
与你若只如初见
何须感伤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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