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根胡萝卜
何止钟意
萝北二饼/文
八月底的B市，热得依旧不像话。
天气预报连着报了四五天的雷阵雨，却一滴都没让人见到。
蜻蜓低空盘旋着，闷热得直让人喘不过气。
蓝色的车棚建在学校最不起眼的角落，周六的下午，寂静角落里的摄像头中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穿着制服衬衫校服的女生正抱着一本书在小径上来回踱步，左手手臂上搭着一件薄外套，以一种奇怪的路线来回反复游荡。
虽然这是在南华读书的第五年，钟意依旧不熟悉躲过摄像头偷拿外卖的业务。
想起刚刚体育课后，那位唐遇女士将爪子往自己的肩膀上虚弱一搭，用临近咽气的气息卖惨说自己中暑不能动，钟意就恨得牙痒痒。
终归是自己心软，被卖到学校角落里和外卖小哥对暗号。
十分钟的课间，又是下午两三点钟，只有饭后才会有老师溜达的车棚小路只有偶尔几个学生路过。几个监视车棚的摄像头里，有一个站在路灯的杆子上面。路灯距离灌木丛有一小截的距离，刚好能容下一个人，是监控的死角。
钟意不时地在车棚小路上走来走去，偶尔低头看两下书，装作正在背政治的样子。
盼望着，盼望着，一抹蓝色的身影进入钟意的视线。
她估摸着这个时间点外卖的也就只有他们了，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藏在西服裤子里的手机适时地震动了两下。
确认过暗号，是自己点的外卖。
钟意迅速经过刚刚规划好的路线，闪到围栏旁：“唐女士的？”
外卖小哥点点头，藏在头盔阴影里的那张脸严肃无表情。
白色的学校围栏高高的，又有些密，顶部的尖角向校园内弯曲。
他熟练地拆开包装袋，一盒一盒地把寿司竖着从围栏缝隙中塞给钟意。
两个人动作极快，全程默契地不出声。
午后阳光正好，耳畔除了蝉鸣，只有塑料盒子挤压所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一共五盒寿司。
钟意接过最后团成一团塞进来的袋子，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
小哥也压低了声音：“五星好评。”
“知道。”钟意点头，手上也不闲着，迅速撑开袋子把五盒寿司塞了进去挂在小臂上，又把外套往手腕处搭了搭。
摩托车发动引擎的声音响起，她一边整理着外套，力求尽量完全遮盖住外卖袋，一边转过身准备回楼里。
“这家店好吃吗？”
钟意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全身一抖。
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她还是立刻便分辨出他的声音。
抱着赴死的心情，她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侧身半坐在一辆自行车上的男生。
他双手抱臂，一条腿笔直地抵着地面支撑着平衡，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那条腿上，深蓝色的西裤衬得脚腕极白。
细碎的黑色短发干净清爽，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色细边框眼镜微微反光。整张脸都藏在车棚的阴影里，让她看不出他的表情。
何渠琛。
钟意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拴着外卖袋的胳膊一哆嗦。
高二还没正式开学，暑假补课期间就被学生会主席抓到偷订外卖，还人赃并获。
这是什么神仙运气开门红？
人可以丢掉外卖，但不可以在男神前丢掉礼貌。
钟意清清嗓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何学长好。”
何渠琛点了点头，却没有其他的动作。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凝固了，钟意有些猜不透和何渠琛是在等什么。她抿起嘴，乖宝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女生耷拉着脑袋，鼻尖有些泛红。
何渠琛起身走到她面前，扫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染上了淡粉色的两只小耳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摊开。
钟意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那只手，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直接握了上去。触及他温暖干燥的手心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何渠琛扫了一眼胆大包天的那只小手，抿起嘴唇。
钟意的假笑有些坚持不住了，一时间有些尴尬。
但她钟意从来都是圆场大王，她硬是握着何渠琛的手用力地上下晃了两下：“谢谢何学长体谅，合作愉快。”
何渠琛被气笑了，他跟着钟意的节奏点头，一脸配合。
却在她抽回手要转身开溜的时候，轻咳了一声：“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他的手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甚至还冲她勾了几下手指，瞟了几眼她那以不自然的形态下垂的薄外套，暗示的意味很是明显。
钟意身子一僵，冲何渠琛可怜地眨了几下眼。
后者也回眨了几下眼，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理解的大直男。
“……”
意识到今天就栽在这儿这个事实之后，她哭丧着脸把左臂上的外套拨到一旁，撑开袋子：“高二六班，席轶。”
把戏做足，随口说了一个前两天刚交上去参加征文作品中的女主名。
何渠琛看上去并没有怀疑。
他低头冲袋子里扫了一眼，伸手拿了一盒：“晚饭的时候食堂找我，我给你钱。”
“？”钟意迷茫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袋子。
五盒寿司，只有最上面那一盒加州卷是她的。
缘分，大概就是你想吃外卖时，就被男神打劫了。
钟意气得牙痒痒，她扭头就冲着越走越远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学长！够吃吗！要不要再来两盒？”
#
钟意拎着袋子回到班里的时候，正好打了预备铃。
比正式上课铃提前两分钟的预备铃终究不是什么正经铃，班里依旧是一样的热闹。趁着两分钟的空档，远在理科班的程期楠趁这两分钟迅速跑了一个来回拿走了自己的口粮。
连问都没问为什么三个人的外卖，钟意为什么不配拥有自己的那一盒。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钟意眼睁睁地看着唐遇扒开袋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那两盒，然后一股脑放进了自己的书箱里。
唐遇瞥了眼直勾勾盯着她书箱的女人，一脸防备：“问你什么？问你是不是饿了一个月，拿个外卖的路上就吃完了自己的那盒？”
呵，她钟意是那种没出息的人吗。
“我遇见何渠琛了。”
“嗯。”唐遇抽出一本英语书放在桌上，显然没意识到刚刚她经历的危险。
“他看见我拿外卖了。”
唐遇一个哆嗦立刻抬起了头，立刻想起外卖单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看到钟意那微微张嘴，眼神涣散的样子，唐遇心里一沉。
“他和我说话了。”
唐遇：“……”
钟意使劲闭了一下眼睛，痛苦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眼泪决堤。
“拜托您说重点！”
钟意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桌面，伸手拿起一支笔。在唐遇炽热的视线下，她缓缓地把下巴伸过去杵在笔杆上。
咯哒，咯哒……
自动铅笔经受钟意的脸按压所发出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击在唐遇的心上。
钟意两眼发直，活像一个痴呆：“他打劫了我。”
唐遇：？
咔嚓。
钟意脑袋一个使劲，下巴下降得有些厉害，抵着笔杆一下子戳了下去。露出自动笔的那截铅笔芯响得倒是清脆，清脆得让钟意立刻回了神。
在唐遇还没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钟意的脑袋已经钻进了她的怀里：“何渠琛那个垃圾居然拿走了我的加州卷，他第一次和我说话居然是为了打劫我的加州卷！你说他为什么不有点勇气，把我一起打劫带走？”
唐遇：？？
钟意猛地离开唐遇的怀抱，抬起手摸了一把莫须有的眼泪，“说真的，姐妹。那一刻，我真希望他手里握着的是我。”
“戏过了戏过了啊，有点用力过猛，”唐遇一把给钟意拍趴到桌子上，一脸冷漠地打开英语书准备过一遍单词，“钟女士请你自重。”
“所以我可以吃一块你的芝士卷吗？”钟意可怜巴巴地扒着桌沿，扒拉了两下自己保温杯自带的小杯子，“给点儿？”
卖力演出的街头艺人需要点打赏养胃糊口。
“做梦。”
#
物理实验室。
冷气开得很足，只有零星几个人分散坐在硬邦邦的小圆凳上写题。
桌子上的阴影一闪而过，一盒加州卷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一堆卷子里。
察觉到本来因为准备竞赛烦心而出去散心的同桌，此刻以肉眼可见的好心情回到了身旁，张木云也猜到了几分：“一向温柔的何主席怎么也开始薅羊毛了？”
“饿了。”何渠琛翻看了一下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桌子上的那一堆卷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鬼才信你的邪。
“小姑娘？”张木云随口一个揶揄，注意力仍在面前那道题上。
何渠琛从那一沓卷子里捻起一个角，抽出两张扔在张木云面前，坐在圆凳上的身子微微向后倒，声音懒洋洋的：“语文没过百，真好。”
张木云一记杀人的眼神立刻扔了过去，狠狠地扯过自己的那两张卷子。
“我过了。”何渠琛无辜地摊手。
“过了就滚吧。”
两个小时，何渠琛连动都没动那盒加州卷一下。
第一节晚自习是语文，他们这些偏科尖子生必须回班的绝望课。第八节课下课铃打响后，何渠琛把手上的那道题写完，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盒加州卷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橘黄色，在他清一色黑白深蓝色的东西里是那么的闪耀，那么的夺人眼球。
感受到张木云异样的目光，何渠琛端详了一圈手中的那盒卷：“饿了？”
张木云蹙眉，抿起嘴把笔收进笔袋里，并不想承认。
“一盒五十。”
张木云抱着自己的东西，跟上何渠琛，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出港腔：“何主席，你好绝情哦。”
“一百，不收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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