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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割草之章·上


  34

  走在那条回家的林间路上,雏田埋着头,木屐踏在雪上,留下一长串小小的脚印。

  她知道,那个人就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但她却不肯回头去看,像是打定主意要假装他不存在。

  然而,佐助像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得逞,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刚刚目睹这个白眸女人放走鸣人的场景,因此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恼怒。

  这个问题,本来是从一开始就该问的。但谁能想到她竟然真的不肯告诉别人?谁能想到这个不可能成为问题的问题,如今却必须问出口了?

  佐助认为已经自己很了解她,唯独这点,他想不通。也许因为他们虽然有很多相似,却总归是截然不同。

  她感觉脚步一偏,差点扭到脚踝,但仍然及时站稳,深吸了一口气,一边继续向前走去,一边咬着牙答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黑眸凝望着她强装镇定的背影,竟也咬起牙来,像是教训那群笨蛋的毕业生一样沉声道:“因为你是他的妻子,应该依赖他!”

  那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入雏田耳中,令她本就憋着一股气的心更觉堵滞,因此赌气般抿着嘴唇,越走越快,连一句回答也不想说了。

  然而,不论她走得有多快,哪怕走得脚都痛了,走得渐渐迈不动步,脚下的木屐扎进松软的雪层中,仍旧敲不出一点声响。

  这陪伴她许久的,带给她勇气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女人突然停下了步子,心中那股灼热的愤怒,也突然无影无踪了。失去了这唯一的热度,她突然觉得冷,特别的冷。

  被厚厚披肩包裹的瘦弱背影,立在这片荒芜而苍茫的雪白之中,像是随时都会随着这场雪一起消失:“你懂……什么?”

  “我是他的妻子……只要能让他幸福,死有什么可怕……?”她的声音本就不大,这时在覆满大雪的森林间,简直比风声还要模糊不清。

  “所以,只要是我有的……什么都可以给他,除了这份…不幸。”

  她说完后,两人就此陷入无言,像是两只在旷野中默然不语的孤鸟。

  佐助站在她背后,注视着她发髻旁插着的发梳,还有那上面在风中微微颤动的紫色流苏。

  他忽然发现,在那梳理得很整齐的发髻中,夹杂着几根白发。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黑色大衣的边角窸窣一动,雏田听到那声音,像是受到惊吓般肩膀一抖,大声说:“你别过来!”

  然而他并不停下,很缓慢地,却也不可阻挡地,向着她走过去。

  “你不要……过来……!”她抬起不停战栗的双手,慢慢捂住脸,已经干涸的白瞳又一次在黑暗中生出燃烧般的错觉。脏腑之间的疼痛,混合着心中被玻璃碎片刺伤的感觉,几乎快要将她打垮。

  就在他走到身后的那一刻,她终于支撑不住,像因为风雨而骤然断翼的蝴蝶,晃了一下,倒在他的臂弯里。

  隔着遮蔽面孔的十只纤纤手指,她卑怯地合起眼,不敢去看男人的脸,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绝望地翕动:“佐助君,这样的我……真的,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日向雏田是,太过于懦弱,太过于渺小,太过于无能为力。

  她曾经纵容自己倚赖这个人给予的热度,但那已经是错误了,事到如今,又怎么能继续错下去?

  她掏空了自己全部的岁月,流光了所有的血,尚且不足够爱一个人,事到如今,又怎么能够再去爱第二个?

  宇智波佐助用一种语言所不能形容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她。她衣袖中露出的消瘦手腕,鬓角边的一丝白发,十指遮掩下秀丽却如此憔悴的容颜,还有她无所凭依的痛楚的生命。

  “日向雏田,你错了。”他慢慢地说,“除了给予,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东西,叫做接受。”

  她恐惧地战栗了一下,十指攥成两拳,露出沉寂如灰的白眸,眼中没有他的倒影,只凝望着虚空中庞大的某物,茫然地摇着头:“我……做不到。佐助君,我没有那样的资格,也没有那样的勇气。”

  就在那一刻,男人终于明白,为何两人一经相遇,便再难分离。

  他们是两块破损残缺的碎片,为了掩盖自己淋漓的伤口,用或疯狂或温柔的方法对抗一切。彻底的回绝,与彻底的奉献,都不过是同一种深入骨髓的病态,在没有遇到对方之前就已病入膏肓,不得救治,只能各自徒劳地自欺欺人。

  不能够再付出的他,与不能够去接受的她,彼此的参差棱角,彼此的皮开肉绽,互相接触,互相镶嵌,互相溶化。

  那并非嘴唇,可是他们已经用流着血的灵魂亲吻。

  “……我明白了。”

  他应着,然后把她背在背上,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才七八个月的时间,她已经快要瘦成一把骨头,像是落在臂膀上的羽毛,没有一点儿重量了。

  伴着那踏在雪上的脚步声,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用一种单方面决定了的理所应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么,我要你的不幸。”

  她连拒绝他帮助的力气都没剩下,脸颊枕在那宽阔而又很坚硬的肩膀上,白瞳有些茫然地望着铺天盖地的同样的白,听着他踩碎落雪的细小声响。

  这一刻好像可以停留很久很久,久到永恒,就仿佛地面上两人的足迹,可以永远凝固在这场雪中,不会消失。

  “我……”她轻轻地说,却费力地用手指微微抓紧了他肩上的衣服,“不给你。”

  佐助向前迈着步子,淡淡答道:“那是你的事情。”

  雏田半晌没有说话,忽然露出一个没有声响的笑容:“你知道吗,你一直都是……这么霸道,我也总是跑都跑不了。之前我的腰带开了,你也……非要帮我系。”

  “嗯,”他应了一声,完事还要添一句,“那是因为你笨。”

  “你才笨……打的是个死结……”她回嘴,然后又是茫然了好久,才慢慢地接上下一句,“那时候的带缔,最后……也没有找到。到底,去哪了呢?”

  佐助眯起黑眸,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捡走了,在我身上。”

  她略略张大眼,然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又攒了会儿力气,说:“那么……带缔送给你。可是,那个……我不给你。”

  佐助听着她这样讨价还价,也微微笑了:“你想得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宅院的门口。

  他跨过那石台砌的门槛时,想起那天晚上在这里碎裂的伊贺烧。

  原来这条界限,竟然是这么矮小,如此轻易就可以越过。如果那时候,能早些发现就好了。

  34

  雏田躺在曾经养过若紫的那间和室里,盖着厚厚的棉被,被褥旁边的茶桌上垫了几张纸,上面放着一个火盆。佐助靠着门框,侧对着外面的走廊,坐得离她很近。

  宅中的其他地方,仍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只有这和室和走廊,是佐助临时打扫出来的。

  外面寒凉的空气令佐助的黑发和睫毛都有些潮湿,但室内温暖如春,被窝里简直有些热了,雏田的脸因此变得红扑扑的。

  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前,轻轻按着每天都藏进衣襟里的一样东西——薄薄的,走动时偶尔会发出只有她一人听到的窸窣声响。

  蔺草的香味被热气蒸得很轻盈,四处飘散,渗入鼻息之间。

  她望着天花板上罩着方形纱罩的灯,慢慢笑道:“佐助君的忍术,特别适合冬天生火用。”

  佐助望着门外结了冰的池塘,勾起嘴角:“那你的忍术,可能最适合修房子。”

  “好像比不上你的火盆。”她笑着,忽然有些好奇地说,“你们在边境,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

  “我们住在当地安排的军营里,”他顿了顿,续道,“也是木屋。”

  “真的啊?”她觉得很有趣,“你在那里,都做些什么?”

  佐助眯起眼,一边回忆,一边说:“刚去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打蚊子。那边很潮湿,吃的东西味道也很怪。不过,倒是有很多罕见的树,还有萤火。”他一反往常简洁扼要的风格,用淡淡的声音,絮絮地说着,“那边的生活挺无聊的,所以很多人都在讨论木叶的事,尤其是你和鸣人。白天说,夜里说,管也管不住,连我也听了一大堆。”

  雏田有些怔住,垂下眼睫,抿了抿唇,犹豫地说:“你……你听过了,是什么感觉?”

  “……我挺不爽的。”他盯着自己的手,握成拳头,又打开,最后挑眉,“所以我没事儿就揍他们。听说他们叫我恶鬼教官。”

  她被这玩笑话逗得直乐,又赶快忍住,咳了一下,小声道:“嗯……真的很形象……”

  男人侧过眼来睨了她一下,淡淡笑道:“敢嘲笑我,你现在胆子倒是很大嘛……小时候明明像个缩头乌龟。”

  雏田被他这样形容,也不恼,微微眯起白眼,浅笑着,忽然有些戏谑地问:“若是再回到小时候,佐助君会像现在这样在意我吗?”

  谁知对方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把皮球踢回给她:“那你呢?”

  眼前仿佛出现了儿时的景象,她有些怀念地答道:“我那时候可是很怕佐助君的,你那么凶……而且忍术又很厉害,我都不敢和你说话。”

  “你那时头发像锅盖一样,又总是埋着头,”佐助垂眼望着她回忆童年的模样,语声中带着一丝调侃,“说不定,我还是不会注意到你的。”

  “真可惜……”雏田轻轻笑出声来,“那时候的我,可比现在好多啦。”

  “对我来说,”他薄薄的嘴唇上带着笑意,那是他完全卸除锋利武装的温柔,“正是现在的你最好。”

  雏田被他这句话包裹起来,从头到脚,暖暖和和地,像一个久无所依的孩子终于进入安全的怀抱。

  因为这份安全感,她的脑中忽然有些迷糊,像是在没有一丝征兆的情况下,思维被砍断成很多碎片,渐渐零碎飘远。

  迷茫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她急忙抓住,用像是感慨般的叹气说:“那样多好啊。”

  仿佛是为了攥住这个碎片的边缘,还不待佐助张口,她便继续接了下去:

  “那时候,我家养的小猫还没有跑丢。”

  “花火很可爱,才只有日葵那么高呢……”

  “佐助君…和鸣人,每天都互相吵架……还有……”

  她的声音慢慢变低,视野中的方形灯罩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蔺草的味道和火盆的温度,都渐渐感觉不到了。

  世界逐渐变成一片充满了光辉的混沌,在那些光点中央,隐约出现了日向宁次的身影。她凝望着少年俊秀的面容,凝望着她不慎错失的,被她以少女的轻狂和懒惰轻易伤害了的兄长。这个人已经被渐渐忘怀,却终究是她心头一道愧疚的伤疤。

  这个英年早逝的白眼少年,是否也和那孑然于世的宇智波佐助,有那么几分相同?

  “还有……”意识渐渐在斑驳的微光中涣散,“大家…都还很关心宁次哥哥的事……而不认识……我……”

  男人侧着身子,背对着她,眼睛望向门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仍旧用那种有些调侃的口气,淡淡地说:“你真的觉得,这样很好?”

  她勉力赞同,振动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声带:

  “是……希望大家能…忘记我的事……”

  突然,本该麻痹的心中,产生出强烈的刺痛,她放在胸口的两只手,拼命攥成拳头,然后努力露出一个没有任何人看到的微笑,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希望…佐助君,你也……”

  天上忽然落下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廊前的泥土中,悄无声息地坠落,又悄无声息地融化,只有转瞬的洁白。

  就像是雪花也曾许下一个愿望,希望自己这短暂的生命,能让在别人看过之后,就遗弃在记忆的转角。

  冻结的冰映入眼中,佐助仍然定定地望着那枯萎了莲花的池塘,轻声说:“雏田,看到了吗,又下雪了。”

  他等待着身后女子的回答。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很容易的:看到,或者没看到。

  良久的寂静中,只有火盆里的木炭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断裂的轻响。

  雪渐渐堆积起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白。这世界上的白色,实在太多了。

  那颜色令他突然觉得非常厌烦,猛地转回身来,把纸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这下他终于看到了日向雏田。不论怎么逃避,不论心中如何不甘,终归是看见了。

  她合着眼睛,那总是强迫着自己露出熨帖笑容的脸,现在显得平静又安稳,只有放在胸前的两只手,紧紧握成小小的拳头,像是仍在和命运较劲一般。

  佐助沉默良久,伸出手来,把她冰凉的拳头握在手心里,低声地笑:“像你这样说谎的话,猜拳可是会输的。”

  方才眼中看过的冰冻池塘,似乎也因为炭火的热气而融化了,有一滴咸涩的液滴,落在她苍白如莲花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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