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是昔流芳
埃洛梵要塞,尤弥尔城。尤弥尔在凯尔特北方地区传说中是冰霜泰坦的祖先,他在洪荒中醒来,是最原始强大的神明。
埃洛梵要塞分为内外两城,外城实际上是一堵绵延数十里的高大城墙,它横贯在十万雪山通往人类王国凯尔特最大的雪山隘口之间,无数锋利尖刺如密林般直插在墙头上。
内城才是真正的城池,它像是沉睡的狮子趴伏在外城后几公里外,如果外城抵挡不住汹涌狂暴的兽潮,它将从沉睡中苏醒撕裂眼前的一切,因此凯尔特人最初建立埃洛梵要塞时才单独将内城称为尤弥尔城。像索诺这种平头百姓是不够格住在尤弥尔城的,他们生活在以尤弥尔城为中心波纹式延展的街道中,甚至连驻守外城的军队也只能沿着城墙排列在外城脚下扎营。
兰德里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素白的棉被轻轻盖住,被角被压在身子底下,显然有人仔细掖过。旁边桌子上削好的苹果微微有些发红,应该放在这里有一会了。
太阳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煤球,散发出惨兮兮的红色,只能任凭积雪带走地面的温热。兰德里撑着坐起身,才发现从手一直到胳膊被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像两条被束缚的蚕茧。他将头倚在干净的墙上,重新闭上了眼,脑子里再次响起了一阵又一阵哀怨的狐鸣。副手震天响的大嗓门把树上的积雪吼下一堆又一堆,却很快被蜂拥而上的狐群所淹没。他看着部下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仿佛喷涌的火山熔岩染红了双眼,火光比他的心跳动的还要快。
兰德里费尽全身力气,用手中的长刀把副手身上的白狐一只又一只挑飞。他半跪下身子,发现林姆倒在血泊中,颤抖着对他笑,沾满了血的舌头跳了几下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他又哭又笑,心说你这个烦人的大脑袋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可看到林姆眼睛里不愿意熄灭的光又开始有些悲天悯人,明明从小到大林姆才是那个努力活着的人啊。
林姆和兰德里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那时候林姆因为显眼的大脑袋总是受人欺负,连院里的胖护工也不喜欢他,因为她总觉得他长这么大脑袋就是因为经常偷吃厨房里的食物。可实际上林姆总是吃的最少的那个,每次胖护工发完食物其他小孩总会合起伙来跟林姆抢东西吃。他们喊着大脑袋林姆脑袋里肯定装着很多好吃的,不如把这些干巴巴的面包留给我们!
那时候的兰德里看不惯那些欺负林姆的小孩们以多欺少,站出来替林姆说话,于是从那以后两个人便一起被欺负。每次两个人的东西被抢光后,林姆总会龇着牙,把藏在怀里的土豆掰一块分给兰德里。
当时孤儿院建在半山腰上,到了夏天山后的野刺枣林便会结出红绿相间的果子。可其他小孩子都害怕树枝上那闪着寒光的尖刺,只能像饥饿的狼群闪着绿油油的目光眺望那露出山脊的树冠。只有林姆,每每夜幕落下,趁着其他小孩睡着后,总会带着一身伤痕和一大堆刺枣回来。兰德里心里过意不去,说好兄弟就要一同进退。林姆却害羞笑笑,说自己有起夜的毛病,巡班的小护士不会在意,但如果兰德里也不见了肯定会起疑心。
但后来两个人越来越像真的亲兄弟一样成双入对,他们一起在农场打工,一起被路过的将军相中入伍。一直被调度到埃洛梵,兰德里因为优秀的天赋而选入尤弥尔城,林姆却为了成为他最锐利的“眼睛”而加入了斥候小队。
“我是你最锐利的眼睛,你是我最锋利的尖刀!”已经是个大个子男孩的林姆打着酒嗝,搂着兰德里喊着中二病似的口号。
房间门被轻轻打开,外面的人走进来,看着桌上的苹果微微皱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坐下,口里开始念叨:“少爷您还真是千金贵躯啊,苹果皮都给你削了还不行,难道要小女子亲自喂您不成?”
兰德里微微转头,眼前的人穿着熟悉的玫红色旗袍,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阳光,结白的窗帘从这里看过去正好搭在她脑后,像是一个穿着花嫁的新娘。背着阳光,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看到兰德里被裹成粽子的双手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忘了你这双手不顶用了,算了,我还是好人做到底吧。”说着,便拿起果盘里的刀子将苹果切成好几个小块。
“林姆他······”兰德里艰难地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两片干枯的树叶擦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知道。”坐在床边的人用叉子插起苹果,然后顿了顿,又继续把苹果往兰德里嘴里送。“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听我的。”她的声音有些轻,不再像之前那样中气十足。
兰德里扯起嘴角笑了笑,他感觉面部肌肉有点僵硬,那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他们两人说的最多的话还是“我知道”“听我的”。一如当年被当场抓获的两只小老鼠规规矩矩地听从那个光芒四射的小猫的命令。
“我睡了很久么?”兰德里实在不想听自己这副鬼打嗝的声音。
“四天多,你被清晨换岗的守卫发现昏倒在城门外不远处的石头上,回到城醒了立马抱住看望你的将军说了一大通话就又昏死过去了。医生说你双手严重冻伤,再加上昏迷了半个晚上发了高烧。”
“喔···”
“喔喔喔什么,跟个公鸡打鸣似的,照顾好自己,我去店里了。”她将叉子塞到兰德里僵硬的手中,把乘着苹果的盘子放在了他腿上后便披着火烧一样的太阳光离开了。
······
金雄狮酒馆,埃洛梵要塞规模最大而且也是唯一一家拥有赌场的酒馆。穿着兔女郎装的酒侍们扭着水蛇一样的腰肢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会有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拍在她们能够放得下一个高脚杯的翘臀上狠狠地揉两下,而她们则红着脸对着“罪魁祸首”娇嗔两眼便飞快离去。
索诺穿着不合身的员工服,有模有样地混在一水儿的酒侍群里端茶倒水。不过如果那些兔女郎是翩翩起舞的花蝶,那索诺就是那头嗡嗡乱飞的苍蝇。
像金雄狮这样的大酒馆原本是不屑于收索诺这种一般人做酒侍的,它更喜欢年轻貌美的开放女孩子,把来来往往的酒客迷得魂不守舍,好让他们大把大把的掏钱。
索诺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二楼,一道雪白色的身影在透明的帷幕后面欢快地跳跃,引起一阵阵尖叫。金雄狮酒馆当然不仅仅招待那些只为摸一把漂亮酒侍屁股,喝劣质伏特加的普通顾客,它还在二楼设立了贵宾赌厅,为贵宾们提供上好的珍品藏酒以及更加妖娆动人的姑娘。居住在尤弥尔城内的贵族夫人老爷们特别喜欢临幸这里,在这种闹中取静的豪华包间,他们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高人一等的蓝血血统。
包间内那些尖叫显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塞巴斯轻轻跃起,接住一张抛向它的火腿片,然后飞快地吞下肚,亲昵地蹭了蹭面前这个年轻女孩光滑的小腿,仿佛失散多年的主仆。女孩先是有些警惕,然后在男伴鼓励的眼神下轻轻把手放在塞巴斯的头上。而塞巴斯立刻甩头,在惊呼声中躺下,露出自己毛绒绒的肚皮。整个包间再次传出一声欢呼。
楼下忙的满头大汗的索诺心中有些戚戚然,从雪山回来后直觉告诉他雪山里可能有些异常,犯不着冒险,于是打算过段时间再出城打猎。但为了避免坐吃等死,他第二天便出门找工作,却没想到家里那头脱线的仁兄也跟了出来。
当时索诺急得胆颤心惊,一个劲的把它往屋里推,一边推还一边大喊,狼兄你冷静啊,你出去会被他们扒了狼皮烤肉吃的。这时对过街上裁缝店的大婶路过惊呼道,哟,索诺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大一条狗。
如果能够自己看自己,大概索诺能看到自己头顶上飞过的乌鸦把排成一列的黑豆一颗颗吃掉。
于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索诺带着塞巴斯出了门,路上所有看见它的人都会称赞,好大好乖好漂亮的狗!
那不是狗啊!它哪里乖了喂,它就像是个土匪,闯进我家还跟我抢饭吃!然后金雄狮酒馆的经理不一会便找上了在街上闲逛的索诺,并亲切地表示我们愿意开出一个诚恳的价格来收购您身边的这头狼。
索诺听了两眼发光,说对吧,你们也看出它是一头狼了吧。却没想到经理摇了摇头,不我们也觉得像只狗,但我们会让我们的顾客相信它是一只狼的。略有些失望的索诺在询问了价钱之后立马变脸似的决定把塞巴斯卖给酒馆经理,可这时塞巴斯却仿佛被激怒一般,咧开长满利齿的大嘴对经理怒目相向。因为肥胖而腿脚不便的经理被吓倒在地,瞪大的双眼里写满了恐惧。此刻塞巴斯在他眼里像是从密林中窜出的兽王,你闯入了它的领地,侵犯了它的尊严,唯有一死谢罪。而索诺则惊奇原来经理的眼睛睁得开。
最后在索诺只得说不如我把它租给你们,你们再让我给你们那里打工。
于是塞巴斯穿梭在贵族们的裙袴之前,享受着美酒与山珍海味,而作为附赠品的索诺则在大堂内当起了跑腿。
这时酒馆的门被狠狠踹开,冷风夹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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