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国色 > 4.退敌之策

4.退敌之策


  入夜的燕王宫,点亮了整个王宫的灯火,宫内屋檐翘角,悬挂着斑斓明亮的琉璃灯盏,宫婢举臂焚香,殿堂里衣坱飘飘,香气袭人。

  燕王宫的宫宴本身极为铺张奢侈,宫宴中所用一干用具都力求极致,但到底环节上还算简练,参宴者无定制,后妃、皇子、亲王、郡王及文武廷臣只要是皇帝“钦定”的,都可入宴。所有官员命妇都由宫人引入大殿落座,左侧是朝中重臣官员,右为命妇贵女。

  顾妧在初入殿时,极是引人注目。

  燕京重风骨,讲求“士气”,世家女子衣着发饰不作过多矫饰,多以玉为饰,敛约雅致,可作为大燕今朝唯一个便宜郡主,顾妧则循了大燕皇室仪轨,以金为饰,行将进来,端的是金光熠熠,明艳迫人。

  她长裙逶迤,款款而来,额间以一枚华胜作饰,华胜垂珠悬于眉间,垂珠两侧,墨画的眉施施然的舒展开去,眼尾微微上挑着。

  艳冶至极也魅惑至极了。

  那一双眸子却更为出色,额间垂珠一般的粲然莹润,虽面容艳冶,只肖一眼,这人的气质就从倾城绝艳之花,变得宛若幽昙一般了。

  冷清艳冶,雍容锋芒。

  这是何人?燕京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物?惊艳,倾倒,殿内众人的气息滞了一滞,又提了一提。

  正这时,司礼的太监唱名:“隆安郡主到!”

  隆安郡主!

  众人这才知道这是何人,京中早就有传言说这隆安郡主出于乡野,言行粗鄙,今日一见,不知传言可信否。

  气氛又是一转,有人低声询问:“这是那个草包郡主?晋阳侯府里那个?”

  不待其余人答疑,或一见倾心者维护,又有一人老神在在的下了定论:“此女媚俗风流,妾室之选。”

  这话太过无礼,有想跳出反驳的,抬头看了眼下这定论的人,暗道实在开罪不得,国舅家的公子、皇后亲侄,再有异议,也只好咽下。于是,此间的世家子,皆收了惊艳的目光,甚至有几个低声附和起来。

  顾妧倒是内观自省,一无所觉。

  这边堪堪落座,殿外就有宫人指路,“您往这儿”,听态度极为恭敬。

  人们看去,光转流萤之间,一名女子在宫人拥簇下袅袅婷婷而来,她以一枚长簪做了发饰,胸前戴一枚玉牌,装饰极简,但在顾妧这个被定论了的俗人衬托下,具足了十分的仙姿脱俗。

  原来是顾宁到了。她由着一个碧衣宫娥引进,一入此间,众人露出的全都是好神情,观望四周,无一人有厌恶之色出现,顾妧不由对顾柔高看了一眼,做到人人称羡,的确是本事。

  天子赐宴,入场者次序按其份位的高低排列,一般身份越高越往后压轴,这个惯例鲜少有人打破。

  顾宁打破了,且漫不经心,随意无比。

  她无封号,赴宴太监也未唱名,自入殿就带着浅浅的笑意,等走到顾妧面前时这抹笑意就变得古怪起来,泛起讽刺。她轻声道了句:“姐姐。”

  顾妧微点了头:“宁儿。”

  “是宁儿来迟了,我的车马不过四騑,姐姐六騑,细想来不是我来迟,倒是姐姐来得过早。”好像说了句玩笑话,顾宁面带娇憨的笑了笑。

  顾妧仍未起身,她依着案,一手慵懒的抚着额际,裙摆团团簇着,像极了年节时的花堆雪,她淡淡看着顾宁,“既然知道我是六騑,你应当更早来才是。”

  真是难缠,顾宁暗道一句,说出的话听起来还是一团和气的:“却不知姐姐何时会到。”

  顾妧置若罔闻,淡漠着张脸:“那不简单!我若卯时来,你应寅时到,我若寅时来,你便丑时到,总不能因你一人坏了规矩。”

  王公皇室还未入殿,眼下,在此间的这些世家子中,顾宁是极有脸面的,从来没有一人敢这样落她的面子。

  顾宁怒极,她是有意来迟,却不想昨日看起来柿子面团捏的性子今日倒硬气了!那气恼狠狠在心里转了几转,呈到面上,是一派被误解的讶异。

  “规矩?”她顿了顿,  “宁儿本不欲说的,方才迟来,是为给姐姐带来素衣,中途折返耽搁了,”她微侧身,身后婢女端着素衣上前。“姐姐今日光彩熠熠,想来是回来不久,不知如今时局。”她似是无奈,“边关粮草匮乏,圣上早就下令,皇室宗亲简衣素食,姐姐头上一粒东珠,可抵边关百余名将士一年衣食,想来……姐姐不知吧?”

  此话一出,殿内有原本对顾妧持观望态度的,为她惊艳的,皆显出鄙夷之色,顾宁施施然福礼谢罪,“方才宁儿与姐姐玩笑太过,下回宁儿自当早到。” 她亲手捧了素衣放下,笑了笑,笑容中有淡淡的惘怅,“这素衣,姐姐随意处置吧,姐姐今日极美,是宁儿多虑了。”

  余光里一抹翠色身影已入殿,顾宁落座时心中痛快无比,这个愉昭容来的巧啊,若是能将顾止与开宴前就再好不过了。

  这是愉昭容,从二品,位列九嫔,几月前凭着一支绿腰舞得了盛宠,此次宫宴原只是后位、妃位参宴,她竟卖乖得了个协理皇后的差事,一并参宴了,不知宫里咬碎了多少银牙。

  天家已是知非之年,宫中高位妃子的大都春华逝去,顶多培植培植势力,这个愉昭容就出现在这么个时期,一时间风头无两,行事也极为张扬。

  殿内阵阵低语,愉昭容双眼殿内一扫,看见顾妧一张明艳的脸,就已觉得心头生厌,高声喝问道:  “这是谁家女儿,怎么作这副打扮!烟街柳巷学来的?”

  在一通讥笑中,顾妧起身了,她素白的一只手扶着案几,身边的宫娥畏惧于愉昭容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乡野村妇,孤陋寡闻!快快回家去,莫被气歪了鼻子!”又是方才那个说要讨妾的公子哥儿。

  就有人回他:“李执,你不才说要纳她作妾,怎的变化了?”

  那个李执随即起身,肥肉颤两颤,“哎哎,此言差矣,此等姿色柳巷可觅,何必纳个村妇回去,白白惹了他人笑话,何苦来哉?”

  “何苦来哉!”

  “何苦来哉……”

  “这个李执呀!”

  哄笑,冷眼,讥讽。在这样的羞辱里,她似是愤而离席了。

  只有愉昭容知道,顾妧无怒。

  那个女子,是向她走来的,莲步轻移,冷漠而疏离的向她走来,她的眸子里没一丝怒色,一眼看进去,竟忘却了来处与去处一般。如寞寞雪域里的雪,如远古寂灭的时光,极纯粹,却包揽了这世间的所有出尘绝艳之美。

  银白的月光照进她的眼睛,通身的织锦回纹是她的加持,她就那么无喜无怒的走来。

  愉昭容一怔,她何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天家对她的身体是迷恋的,宫人畏惧于她,就算是那几个老妇,份位比高又怎样,眼底不还是嫉妒不甘!

  可这双眼,清冷,淡漠,满是上位者的尊贵,又岂是一介弱女可以拥有的!

  顾妧站定,带着一丝张扬的笑意缓缓道,“你是谁?宫婢吗?”

  什么!愉昭容盛宠优渥,自然有几分心得,圣上喜爱鲜嫩些的,她便整日穿着素淡,今日宫宴也只梳了个垂髻,不想却被人说是婢女。 

  一个便宜郡主,竟也狂妄傲慢起来!愉昭容怒从心头起,一巴掌用足力气挥出去,挥到一半,被紧紧抓住。

  愉昭容又一阵火气上涌:“你!”

  顾妧甩开她的手腕,朗声道:“我所饰皆由圣上钦赐,竟不知烟街柳巷也是这么打扮的!”

  立于兰膏明烛、华镫错些的华灯之下,顾妧质问着:“烟街柳巷?村妇?”转过身,“这话,是不满陛下亲封的郡主之位,还是藐视圣意?”她迅速转身,面向殿内的李执,面上一抹讥俏笑意,高声问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李执脸色大变,极怒的的情绪使得他起身站起时都有些微微颤抖,他一手指过去,牙间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好的很!”

  局势扭转过来,殿内只有些顾宁一般的贵子贵女们,大臣命妇还未入宴会,堪堪算下来也以顾妧显尊,先前隔岸观火或煽风点火的,有的受了指使,有的也是觉得她独木难支,眼下顾妧“跋扈”起来,他们确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是以,这些个贵子贵女们皆哑然无声的看着她,她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夜色,顾宁眸色沉沉,她错估了。

  愉昭容心里把顾妧恨了个透,外面乐声将起,她死死瞪了顾妧一眼,想着不愁没有法子整治她,暗暗记下这一笔。

  “啪。”烟花炫然绽开在黑幕一般的夜色里,远处丝竹声声隐隐而来。

  宴开。

  鼓乐方奏,宫人唱名,诰命,大臣宗亲,被依次唱名。

  ——镇国大将军到!左相到!

  这两人在一干大臣中最后方到,可见地位超然。

  大燕并没有男女不同席这一说,所以在场贵女,无一不痴痴看着,随着惊艳才绝的左相进了殿。

  顾妧抬头看过去,一时之间竟有些怔仲,深觉此人姿容惑人。

  武将尚黑,镇国大将军解甲以见君王,周青就着了一身黑色骑装,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左相则着白,白衣质地精妙,没有繁杂装饰,似遗世独立又似缓缓而来。正好有堂前散漫漂香雪,无风自来,绕着这人纷飞不止。

  只是一个身影而已。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荀柯就乘着这漫天烟火步入,翩然而来,降至人间。他抬头,潋滟眸光,长眉入鬓,是月下玉人。

  关外消息闭塞,京中的事宜如果不是有意探听,根本无从得知,可这个人却声名远播。他是弃婴,被用木盆扔入河中,顺着水流漂到了长明山脚下,竟有百鸟啁啾围着婴儿飞舞不止,遮阴避雨,百姓暗暗称奇,却无一人赶上前去。恰逢长明山内的一个猎户经过,他大着胆子上前看了看,看到婴儿襁褓里的玉锁起了贪心,先将婴儿抱走,后又弃于长明山的密林。

  猎户贪了襁褓里的玉锁,等第十日去看时。只见那孩子身下一方竟然是干燥的,掀开襁褓,那孩子竟还活着,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看猎户脸上的长疤。正值三九天,冰冻三尺,而荀柯却经十日而身不死,猎户觉得这孩子古怪,怕贸然丢弃召来祸患,又想将孩子抱回。却见到一白衣飘飘的仙人从天而降,冰凉凉的道:“此处是我修身之地,这孩子同我有缘,你莫管了!”

  那人眉目如画,冷冷清清,于他平日里在画里见到的仙人别无二致。猎户唯恐遭了仙人惩处,二话不说就趴在地上磕头,一连磕了百十个,大着胆子抬头一看,哪有什么仙人。

  十七年之后,长明山上走出一个少年,是当世大神通瑶光真人的亲传弟子,当朝左相,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左相!顾妧暗暗赞叹着。

  荀柯身后是窗外的无边黑夜,他一身白衣与这浓郁黑夜格格不入,他入席,方才因顾妧而起的争执悄然压下,再没有一人敢轻发一言。

  皇室依次入场,众人环绕而座,大殿中心搭建百尺高的汉白玉台用来艺宾,帝后位居最高,宠妃皇子公主次之,后面就按官职封号落座。

  顾妧在一个不算低的位子上坐着,算是半个皇亲,顾宁与一群未出阁的嫡女围坐一团,是个小集体。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顾妧身边空无一人,没有添酒的侍婢也没有任何贵女,她就被孤零零的剩在原地。就听见有女子说:“宁儿,你这姐姐性情竟这般孤傲啊!”

  “也许是年久未归,加上少与人交际生疏了礼节,还望众位姐妹看在宁儿的份上海涵一二。”她的语调缓慢,声音清脆,在这个论风骨,讲“士气”的岁月里,给人感觉的确雅致无比。

  司礼的内监□□着各家贺言,顾妧闭目端坐,只等这念经似的贺言结束,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妧妧!”随即手腕就被抓住了。

  她睁眼一看,是明月!

  贺言被明月公主这一声“妧妧”打断,那个司礼的宦官战战兢兢的看向高位。可上头那位却只是摆了摆手,佯怒瞪了明月公主一眼。

  顾妧拉着明月坐下,悄声问:“你怎么来了?”

  “自从关外一别,就许久与姐姐未见,听说姐姐回了燕京,想着宫宴你会来,我便也来了。”明月说道。

  顾妧闻言心里有些触动,初识时,明月的身份是镇东大将军之女,舅舅当时还没官复原职,只是镇东大将军麾下的伍长。伍长是最低层的军官,周青又是待罪之身,但镇东大将军善羽却极为赏识周青,他深知周青之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明白圣上是既忌惮武将又不能将武将赶尽杀绝,所以时常开导周青,几年下来,两人就如同挚友一般了。

  善羽的妹妹就是明月的母妃,明月虽是帝女,性子却极为跳脱,整日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十岁时,因受不了整日扑蝶绣花的日子,偷偷带着近卫去了关外,圣上得知了,也只是下了旨意,让善羽护着明月,一句苛责也没有,她与这世上其他女子极为不同,因为这份不同,所以最得圣宠。

  明月随意落座在顾妧身边,顿时又多了不少又嫉又妒的目光来。

  愉昭容瞧见了这边动静,面上冷笑一现一隐,才堪堪压下,到了艺宾环节,她起身说道:“在座的千金公子们都是在国子监习得六艺的,如今我协理宫宴,不如就请众位来参比参比,也好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品评。”

  这个环节是历年都有的,帝后二人点了点头,表示首肯,随之就有人出来自荐:“臣女不才,愿先行艺宾。”

  说话的是李国公之女李倾柔,她落落大方的站在玉阶下,下巴微抬,好生灵动。

  明月吃着嘴里的糕点,含糊不清的说:“姐姐你刚回来,千万不要和那些我厌恶的人我一道玩耍。”

  顾妧笑着问她:“哪个是你厌恶的人?”

  “喏,那不就是。”

  她指的正是李倾柔。

  顾妧虽然初来乍到,但对朝中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李柔是李国公之女,而李国公的另一个女儿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明月的母妃是圣宠不衰的德妃,与皇后明里暗里不知斗了多少年,明月自然会讨厌她。

  果然,李倾柔话音刚落,皇后便笑着说:“罢了罢了,今年就还是你先来吧!”

  明月扭过头:“年年让她抢这风头!”

  李倾柔舞的是当下盛行的《大风》,她穿着束袖,手里持一把玉柄长剑。

  鼓乐起,李倾柔举剑身体前倾,大殿里用来照明的“明子”,也如同流水上的波光一般在长剑上流动。再一个大跳,剑势如雷霆万钧,裴柔身影起伏不止,鼓声越来越大,她伴着隆隆鼓声旋转,旋转间长剑挥舞,台上剑光闪闪,如同日落大地。鼓声将歇,裴柔咏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舞蹈结束时,前奏的鼓声顿然休止。

  似往年般,李倾柔艺宾博得了一个满堂彩,顾妧却如冰锥刺心,她知道这场宫宴的最终目的这才揭开了。

  “安得猛将。”顾妧垂眸喃喃自语。

  李倾柔舞毕,户部尚书家的女儿齐心媚也弹了玄琴,但不论意境还是功力都远远不及裴柔,甚至于曲子结束时还有低低的议论声。

  裴柔脸上是淡淡的骄傲,她明白这莫大的彩头将是自己的了。

  此次艺宾的曲目明显是得了天家授意,连燕京第一的顾宁都退居一偶,这副情景之下自然不会再有人与裴柔争锋。

  愉昭容施施然起身:“可还有女子艺宾?”环顾一周,见无人接话,接着道:“即如此便罢,那就由男子艺宾吧!”

  可顾妧却不能让他人遂愿。她没有忽略舅舅的封号意之所指,更不会忽略皇帝借这曲大风歌向舅舅发出的暗示,这分明就是催兵符!

  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燕巨贾林立,与朝中官员贪墨勾结,哪有什么军资军械、粮草。朝局腐败,当今圣上又对掌握兵权的武将颇为忌讳,此时出兵并不求胜,只为牵制骊昭,但就算舅舅不畏死,她也不能让舅舅当这个身先士卒之人!

  “陛下!”顾妧迅速起身。

  大燕皇帝是个龙纹蟒袍裹身双耳肥厚的老人,相貌和正当时的皇族其他人别无二致,只是紫金冠下的双眼有些锐利阴沉。这时候的他是不悦的,嘴抿成了一条细线。

  “陛下!隆安请愿艺宾。”她上前几步跪在大殿中央,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隆安?隆庆皇帝迟疑一瞬,终想起来这个自己刚下令册封郡主,他抬头看向顾妧的父亲不辨喜怒的说:“你的父亲,把你管教的很好呀!”

  天家的话不是问话,晋阳候自然就端肃静坐不敢做答语,似乎肯定了天家的评价。

  晋阳候对顾妧显而易见的疏远,隆庆心中是满意的,他忆起十年前,觉得这晋阳候还仍旧可用的,识时务,懂得趋利避害。

  “愉昭容。”说话的是皇后,她倒是也不正眼看下头一眼,只斜睨着愉昭容,问责道:“宫宴你协理,隆安郡主不曾向你报备过?”

  愉昭容行了礼,面上流露一丝委屈:“皇后娘娘不知,方才入殿,嫔妾见隆安郡主穿的奢华,就问了一句,结果郡主竟然与嫔妾争执起来。”她垂下头,挽起袖子,玉白的胳膊上赫然几道红痕,“嫔妾人微言轻,哪里还敢问她。”

  皇后这才赏顾妧一眼,沉声道:“隆安郡主今日穿着虽合乎郡主仪仗,但竟不知京中禁令?还与愉昭容起了冲突,你实是……”

  顾宁默默在心里接下,皇后的这处未语之语:任性妄为,粗鄙不堪,她心头狂喜,这狂喜来的莫名,她一边不齿自己,因为顾妧生出的心情,一边又止不住的想:似是盖棺定论了吧!晋阳侯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咏絮之才,一个粗鄙不堪,再也不成比了!最后一丝可能也无了!

  太子还幽禁东宫,皇后恨不得能磋了周家人的经骨皮肉,皇上毕竟为人之父,能让周青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可更多的,譬若盛宠隆恩,却不会有了。

  顾妧,我不要你死,你只要甘愿做尘泥便好。

  她淡漠而疏远的看着顾妧侧脸,一如殿内多数人。

  明月闻言急了,几步走到殿中:“愉昭容你信口雌黄!”

  隆庆帝斜斜瞪了明月一眼,淡淡道:“隆安,你不知禁令吗?”

  顾妧远远回望裴氏一眼,裴氏正坐在女宾席中,一尊泥菩萨似的端坐着,似是觉得戏已做足,静候着揭开结果了。

  自然是知道的。

  自粟芷到她身边,自这身华服送到她手上开始,自老太太准许她入宫宴,就已经知道了。

  “姑娘喜欢素净些的打扮还是端庄持重些的打扮?”

  “粟芷的父母兄弟都死了,姑娘待粟芷好,粟芷从今往后只认您一个主子!”

  “这件宫裙在德妃娘娘的礼单里,京中盛行雍容华贵之风,倒是相得益彰。”

  铺垫绵长,顾妧叹一句好厉害也好优柔的手段!

  厉害的是杀人于无形,优柔的是并不能一刀致命,顾妧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又缓缓行了一礼,“陛下容禀,隆安此番打扮另有隐情。”

  隆庆帝询问道:“是何隐情?”

  顾妧回答道:“隆安回京行至燕南,偶然见着一个制造处的芝麻官丁齐,家中纳了三个妾,住的竟是百亩的院子,过来请安时送了蜀锦,富庶非常。”

  殿中响起若有若无的议论,有说是祖产的,也有说是贪墨的。

  “并非祖产,这丁齐祖上一穷二白,也并非贪墨,他只是个管织品录入的芝麻官,贪不出百亩的宅子。”

  愉昭容白她一眼,暗暗啐了一句:“故弄玄虚!”

  顾妧似有所觉,一双眼漫漫然瞟了过来,“只因那家的三姨娘的娘家是做素衣的,借着素衣壮大了家业,成了燕南首屈一指的富户。”

  本没有什么,可顾妧的眼中似乎是含了怜悯,愉昭容被这意有所指的一完,气的浑身哆嗦。

  “素衣一匹需十余名绣娘织秀一年,耗费人力物力比隆安今日所着宫裙更甚。京中盛行素衣玉饰,看似朴素,实则是偷梁换柱,瞒天过海!”

  隆庆帝笑了,笑意在脸上虚浮着,一阵风过去就能吹下来似的,“你倒门儿清,觉得素衣玉饰是错,你自己就对了?”

  顾妧认认真真拜了一拜,做出十足懊恼模样:“隆安自然是错了,只是觉得偷换了陛下简衣素食里的意思太无耻,这宫中赏下来的宫裙放着落灰又太可惜。”

  “你倒是个直性子。” 终于,隆庆皇帝抬手:“起来吧!让你艺宾。”

  顾妧终于能起身了,却在一瞬间明白,刚才就算她没有说辞,皇帝也绝对不会赐罪。因为如此这般的自己,才能证明天子近臣晋阳侯,在这九年间的确没有亲近过她。

  她是个合格的容易捧杀的好哄质子,可以用来压制舅舅满门抄斩可能有的余怨。只要她一日是处于上京的隆安,舅舅就必须是处于刀俎下的镇国大将,被动至极。

  顾宁跟前的碧玺趁打扇时耳语:“陛下对这二姑娘这般宽容!”

  “方才我是有些担心,担心自己错判了她。可如今才知道,这世上蠢笨之人就算拥有再多都是无可救药的!”因一件衣服,成了京中人人喊打的靶子,精彩。

  顾柔收回视线打算再也不看顾妧一眼。

  此时明月髙悬,照耀万物也照不进这座叠幕无重数的大殿。

  顾妧就在这叠幕无重数的大殿里,在流水般鄙夷俯视的目光里行了一个无比端庄,仪态万方的宫礼,又在隆庆帝有些意趣阑珊的目光里坚定抬头。

  “陛下,隆安可退敌兵!”

  顾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异,“她这是疯魔了不成?”

  此间的女子,没一个是顾妧这样的,她们高贵,矜持,行动言语中都透露着世家贵卿的自信风流。她们觉得,隆安郡主必定是疯了。

  只这一句话,隆庆皇帝就不复方才的纵容,他微微抬起头,带着意味难言的语气:“这就是你习的六艺?”

  话落就是一片沉寂,皇帝是不悦的。

  隆庆帝大半生几乎都用来除掉忤逆自己的人,所以如今留下来的臣子们都有了揣摩圣心的本领,在他不掩饰恶感的语气下,众人的呼吸似乎都浅了些。

  这句问话就像是宣判,他随手提起手边的一只瑞金兽抬手扔了下去,重重砸在顾妧的左手上。

  “你舅舅,镇国大将军不可退敌吗?”这声音中带了再也不压抑的怒气和不耐。

  “臣可退敌!”周青急急上前,“咚”的一声跪在顾妧旁边。

  顾妧的额头沁出汗珠,心中泛起阵阵苦闷,自己果真是用来要挟舅舅的利器啊。

  是战则生,不战则死!

  她气苦:“舅舅!”

  周青却也在注视她,眼睛里是不可忤逆的坚决。

  久久,顾妧在这眼神下似乎收敛了周身的锋芒,周青定了心神正要说话。

  “那么,臣女愿将所有御赐之物充当军资!”她素白的手抚上漆黑如墨的鬓发,头上的金钗被一件一件取下,整整齐齐放在膝前。

  随着她的动作,倒吸口气的多了几十人。

  “大胆!你成何体统!”一个大臣当即气急败坏的跳出来。

  以往的时候不是没有世族为国出力,只是顾妧的方式更像是一场讽刺示威,皇帝都闭口不言的事情,所有臣子都默契的缄默,唯独这个新封的隆安郡主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头,他们眼睁睁看着到了顾妧跟前的宫人,心中暗暗:“眼下这女子少不得要求饶了吧!”

  顾妧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只等着自己被拖出殿外。她早该料到的,当今圣上听不得逆耳之言。这是无人声援的场景,所有人静默的等待既定的结局,然而对顾妧来说,她体会到了一人抗争的苦楚。她想起接旨那日舅舅的话:“我一直忧心关外无人可配我的妧妧,去了燕京妧妧也好成亲了。”

  舅舅不会不知陛下平反冤案,重新启用的真正意图,只是为了她,都是为了她啊!如果没有她,舅舅了然一身,何苦再受灭了自己满门的朝廷驱使!

  没有粮草,却有大把大把金银宝器赏给我!大殿里的柱子都要包金,大臣门口的狮子都用足银!

  她委顿的垂下视线,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满脑子的混乱思绪,只有一个念头清晰——

  好想将这一切覆灭!

  她为这个念头悚然一惊,內监们已经扯起她的袖子,却有一道清凉如水的声音划破沉默:“是何种计策?”

  荀柯!

  顾妧猛的抬头,荀柯并不看她,依旧闲散的抚着酒樽靠在几子上,墨样的酒樽,玉一般的手。

  有宫人在隆庆帝身边附耳低语 ,他似乎是考量了一翻,终于,“说吧!”

  顾妧俯身一拜,她深深吸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后才说:“退敌之策,臣女主战。”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191328/981186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