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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下为公


  京师市尘人,以五月初一为端一,初二为端二,数以至五谓之端五。

  临别前,顾妧挂上装有菖蒲和蒿草的香囊,喝了一口雄黄酒,最后坐着官船沿着玉河往齐国而去,额前繁复的水晶流苏遮蔽视线,索性闭眼,周围的声音清晰了。

  宫人们裙裾摩擦,运河里龙舟竞渡的急鼓,伴着粽叶香气归来的候鸟。

  别了。

  故国。

  她生于北地,水路走了十余天,才稍稍适应了些许。抱月离了候府,还复了在关外时的野性,整日里和侍卫切磋刀剑拳法,忙得不易乐乎。

  顾妧的房间是官船上较大的一间,摆设都是名贵又坚固的的木料,甚至在靠窗的书案上摆了两件底座扎实的文玩,楠木的书架上竖了很多游记字帖,可供打发时光。

  行舟水上本就无聊枯燥,今日风平浪静,官船在碧绿的水波上行的平稳,她觉得好些了,就无论如何不在船舱里了。她去了甲板上,让抱月集合了宫人,又拿了宫人册子,坐在太师椅上问起话来。

  “哪个是医官?”

  宫人们听见顾妧问话,俱都揣揣不安,端午节出发时只得见郡主软轿,船上这十日只看得见抱月,所以不论被分配了什么事务的宫人,都是头一次见到顾妧。

  只见那个少女一袭月白色的常服端坐于漆成墨色的太师椅上,黑与白的极致对比将她映衬的白玉无暇,眼里似有细碎的水光流转,唇色似揉碎了最好的花色浸入到她的皮肤里,在午间的日光里,几乎透明。

  顾妧的问话后,一个老翁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童子走出人群,“臣司寇南参见郡主,郡主万福。”

  “你原在何处任职?”

  顾妧看他年事已高,想着齐国千里之遥,随行人选大都是正当壮年的,固有此一问。

  “回郡主,臣原在太医院任院使之职。”

  “那也是身居正五品了,为何要自请随我去齐国呢?”

  和亲随行奴婢宫人们出身都不会太高,原本的所处之地也不会太好,这才能随着主子心甘情愿的赴往他国。太医院正五品院使,加之年事已高,她不明白有什么理由今他自请当这个随行医官。

  司寇南面带悲戚:“臣有一子,三年前去往齐国取药,自此一去不知所踪,家中如今只剩我们祖孙二人,臣自觉无几年好光景,便想带着我这孙儿去去寻他父亲,还望郡主海涵。“

  顾妧便不再多问,点点头对着那个小童嘱咐道:“路远迢迢,照顾好你家阿翁。”

  那个小童生的玉雪可爱,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行了拱手礼:“谢郡主娘娘。”由司寇南领着退了下去。

  宫人们见到顾妧这般好脾气,心下安定起来,就有主动走出来行礼的。

  “郡主万福,奴婢晴雪是左相府里举荐的司礼。”这个女子姿态妍然,行礼的动作也分毫不差。

  “齐国重礼,左相的确思虑周全。”

  顾妧心下觉得,晴雪是荀珂派来的,总不会害她,所以她当即说道,“你以后替我来掌事吧。”

  此话一出,抱月依旧悠哉悠哉的,粟芷闻言却怔了一瞬,小心翼翼看一眼顾妧,视线对上更是慌乱的低下头。

  晴雪眼观鼻口观心,“奴婢遵命。”

  顾妧指了指前面的船,发了头痛,“康宁公主的饮食仔细,出了差池,谁都担不起!”

  和亲人选果然不是她,虽在燕京传的沸沸扬扬,人人皆信了,甚至顾妧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旨意下来,上面写的确实康宁公主的尊号。

  这康宁公主在皇室中算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说受宠,大小宫宴、节庆均没有她的影子。说不受宠,陛下却亲自给了封号。明月在帝女中的宠爱算独一份,可尽管如此,仍旧无封号。

  顾妧原以为,这康宁公主定是极为受宠的,可能只是不喜欢与人往来,没成想这次和亲她却被皇上毫不留情的推了出来。

  顾妧是有些歉意的,先前和亲人选未定,连她自己都以为是自己了。这么想着,总觉得太过不光明,不正大。

  康宁公主这边,上了船,进了屋子,顾妧去寻她,全都推了,竟然连个照面也不愿意打。

  顾妧眉头紧了再紧,只觉得打在棉花上。

  直到众人都报备完毕,已经到用午饭的时候了。晴雪领着两个面容稚嫩的小宫人,抬着菜品进来。两个小宫人将菜品摆好,晴雪似乎不太满意,伸手又调整了一遍。

  顾妧坐下时,就看见一盘盘菜,按荤素冷热横平竖直得排列着,带骨肉放在净肉左边,主食在左,肉羹在右,脍炙等肉食放在稍外处,醯酱调味品则放在靠近面前的位置,酒浆也要放在近旁,酒樽壶嘴面向顾妧。

  她眉头一跳,看了一眼晴雪,晴雪只是入定一般,顾妧深觉左相府里出来的人果然历害,行舟简餐也摆的跟宫廷御宴般。

  于是顾妧就在晴雪的伺候下,用了从回燕京以来最拘谨一餐,食饭食时一勺汤,一著素菜,一著净肉,以此循环。

  晴雪站在她右侧,添汤加菜不在话下。宫人撤下残羹剩饭,顾妧面有戚戚然的说:“往后用饭随意些便可。” 

  晴雪还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礼不可废。”

  顾妧抚了抚额头,她觉得鼎鼎大名的左相荀柯肯定对自己的行为举止及其不满,要不然那么多差事不选,专派个司礼过来,何况是齐国重礼,可尚武重兵,对礼仪的讲究也没有到大燕那样苛刻,何至于专设司仪之位。

  “左相可是有别的交代?”

  果然,顾妧话音刚落,晴雪便从袖口取出一方令。那方沉香木的令牌上雕刻有四方星宿之一的朱雀,“公子嘱咐奴婢将此令交于郡主,朱雀令可用于号令齐国的昭南书院。”

  “昭南书院。”

  顾妧接过令牌,暗自心惊。

  昭南书院是荀柯的暗部!

  可这令牌?她的手指划过朱雀尾翼。

  “晴雪,你可知这方令牌是由何处监造的?”

  晴雪思索了一阵:“这令牌关系重大,奴婢也是头一回见到,只知令牌共有四方,朱雀、玄武、青龙和白虎。”

  顾妧觉得这令牌上的雕刻功法甚是熟悉,回忆起雁鸣关的家师,想起世人心目中空谷幽兰般的瑶光真人,不由得感叹不已。

  正这时,外头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又有人惊呼:“海贼来了!”平静的海面顿时吵嚷起来,本来就在水面上,众人跑动起来,船舱内晃个不住。晴雪反应极快,几步冲上去掩好门窗,面上冷了冷,“咱们一路挂着旗过来,海贼竟然敢劫官船!”

  顾妧高喝一声:“将康宁公主的船围起来!”

  她回看一眼,见那门窗还是紧闭着,满嘴嘱咐的话也只好作罢了。

  十几艘小船快速围了个圆圈,外面那干瘪精瘦的海贼头子冲着这边喊:“坐论海王,俺有数郡,南海乃是我主,区区在下南海王孙秀,求见公主芳容。”

  不为求财?

  顾妧并不觉得康宁公主的容貌倾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大燕美人的头衔如今还是顾宁的,可这鼎鼎大名的海贼头子孙秀说求娶,顾妧冷笑一声,那是有人在布局了。和亲是与齐国联盟言和,此人便是齐国朝廷内不愿言和之人,这孙秀便是此人指使。

  利用孙秀演这么一遭,若束手就擒,公主受辱,和亲官船就此返航;若是杀了这人,他虽是海贼,可如今已在齐国海域,杀了孙秀这个齐国人等于和齐国交恶,就与此行目的背道而驰。

  顾妧刚想通了个中干系,厢房的门就被用力推开,抱月拎着一把刀冲了进来:“郡主,那海贼头子说要见康宁公主!娶她回去!”转了两圈:“郡主我们杀了他吗?”

  晴雪皱皱眉头,想说不要在郡主面前说杀不杀人,以免惊扰了郡主,就听顾妧水一样的声音。

  “杀。”

  孙秀的小舟一路顺风顺水的驶来,其余运送货物的官船全被驱赶到两侧,外面那百十来人的海贼船只,围着这边的十几艘官船,论人数这边多些,可这边兵卫只有五十多人,剩余大都是些婢女宫人手无缚鸡之力。

  有个宫女本欲跳海逃了,被那恶人孙秀一把刀扔过去钉在船边上,血流入海,孙秀则轻嗤一声,“告诉你们公主,趁早从了俺,少受些苦楚。”

  抱月推开半扇窗:“姑娘,那个海贼头子驾着小舟来了!”

  顾妧抬了抬眉眼,手往前一送,冲着抱月:“弓来!”

  海上两方正焦灼着。

  孙秀高喊着:“俺能委屈了你不成,不知好歹的货!孩儿们……”

  一只长箭穿破海风呼啸而来,那窝海贼一片惊呼。

  只看见两只箭流光般,一支从身前,一支从身后,将他刺了个对穿。他一双眼圆睁,终缓缓倒下,血从身上的破口涌出迅速盖了那只小舟底,他的手还是高高举着,话说了一半咽在喉咙里。

  孙秀的最后一眼,是顾妧满眼冷漠的,缓缓的收起长弓。

  孙秀的血滋了二当家满脸,没过多久,血浸湿了他的脚底。他怒急攻,大刀一挥砍掉木舟一角,刀指着顾妧,“谁能生擒了那贱人,她便是谁的!”

  没听到山呼海啸的回答。

  第二支箭!

  他霍然转身,二十余艘军船,势如破竹的驶来!船头上浮雕了张着大口龙头铺首,是龙骧卫!竟是龙骧卫!

  前几日上头传话下来:“主子近来有一事烦忧,大燕与我朝言和,此事与主子的利益大大相悖,你们要替主子解忧才是……”

  “公主又何妨,主子说了,朝中不会有人干预此事,是大燕的公主,不是齐国的……”

  不是说不会有人干涉吗?如今,他宋御以什么名头!

  他浑浑噩噩的抬头,眼看着齐国的武王战神在百米开外,居高临下一派尊崇的看着他:“尔等寇首,作奸犯科,万死难辞其咎,今日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二当家顿时失了全身力气。

  不到一刻钟,宋御的龙骧卫诛灭了海贼。宫人开始洗刷船上的血迹,连海贼的尸体一起投到了海水里。海面上漂浮着红色淡淡的血气,方才还叱诧南海的孙秀一众竟在这时候迎来了覆灭。

  宋御缓步而来,海风肆意张扬的吹拂他的袍脚,他手提一柄长剑,指甲如月白,紧握着剑柄的指关节呈现出绝对的力量。

  他是尊贵的,是不同于大燕贵族们崇尚的温润如玉尊贵,他的气质里带着铺天盖地的侵略。

  所以他来,宫人们刚经历了场生死浩劫俱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晴雪赶忙迎了出来行礼:“参见二皇子,多谢二皇子相救。”

  “我本无相救之意,只为歼灭寇首。康宁公主何在?”

  他的声音不像他的气质般杀气腾腾,但还是是不带感情不带语气的。

  晴雪心念一转,泪水涟涟的哭诉起来:“公主方才受了惊吓,因着自幼里便体弱,如今看来怕是不大好了……”

  宋御脚步未停:“带我去看看。”

  晴雪跟在身后还是不住的抹泪,心里却暗暗不安起来。

  宋御踏进厢房时,屋子里的人大吃一惊,司寇南抢先一步跪在宋御前面:“参见二皇子,臣是随行医官,公主心悸复犯,药中缺了一味青雪莲,唯大齐方有,求二皇子赐药。”

  抱月手里的大刀换成了一方丝帕,她捏着丝帕垂泪:“若不是那帮海贼……”还没说完就又哽咽起来。

  宋御看着眼前的老头以及两个声泪俱下的丫头,前面是一方屏风,后面隐隐约约的看见那个大燕的康宁公主。

  “我如此好糊弄吗?”还是不疾不徐的。

  顾妧叹口气,从船舱外进来。

  本想假借求药之名,依附宋御,顺理成章的赴往齐国,如此一来,怕是不成了。

  “你们下去吧!”

  抱月几个听了吩咐下去。

  “你说我有夺嫡之心?”

  顾妧回看一眼隐在屏风后的康宁公主,见她依旧没有动静,想着自己和她也算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宋御能问,就是已经完全确定了,没必要再狡辩什么,顾妧坚持:“是,你有夺嫡之心。”

  宫宴距今堪堪一月之期,和亲的队伍还未到,自己说的话,宋御这里就已经知道了!

  顾妧抬眼看去,他长身玉立,似是拥有鄙夷天下的上位者之心。她又想起燕国朝中昏庸的大臣,心中暗叹,齐国之强,大燕之弱,对齐国来说,骊昭也好,大燕也好,怕早已经划入了囊中之物的盘算里。

  宋御闻言挑挑眉,顷刻间嘴角露出微微上扬的弧度,又昙花一现般在下一瞬消失不见。

  他立足于方寸之地,却仿佛置身于旷野,又仿佛立足于险峰之巅,可踽踽于地,也可升腾于天。

  他是宋御,不惧这世上任何。

  于是他说:“那么隆安,你可愿与我为谋?”

  顾妧并着双手,长长的素服裙摆垂下时,勾勒出惊人的弧度,又为裙裾遮蔽。她徐徐而来,走到了齐国的武王战神,驰名天下的宋御面前。注视着他足可颠倒众生的眉眼。

  “君之所愿,不敢请耳。”

  宋御得到了她的肯定,余光里看到方才顾妧用来射杀孙秀的那柄金色长弓正躺在屏风后,不过他最终还是端肃着一张脸,简短的点点头,说道:“我会护你们入京。”

  玄色的衣角隐在了门外之后,顾妧长长的出了口气,这关过了。

  康宁身边的宫女还侯在外头,顾妧倒不急着出去,她提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茶喝了,随即冷冰冰道:“既然装病了,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顾大局了,你那个贴身宫女素来寸步不离,眼下竟肯在外头候着,有什么话,说吧!”

  屏风后一阵响动,隐约间屏风后的身影坐起,她似乎是轻叹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隆安,我没怨恨你,和亲是我向请愿的。”

  顾妧意外的挑挑眉:“何至于?你不愿来,也有我来和亲。”

  她在屏风后似乎是轻轻笑了,低而柔的声音传来:“可你难道心甘情愿吗?”

  顾妧猛地站起,袖子带倒了桌上的熏炉,香灰铺撒一地,她沉声:“甘之如饴!”

  “我不信。”

  康宁公主自屏风后走出,光线照亮了她含着笑意的脸,“你不必对我有歉意,我确有不足之症,活不过二十岁的。”

  她再向前几步,“我以死相逼,逼父皇准许我和亲。隆安,金碧辉煌的深宫,我住了十五年了。”她顿了顿,“听说齐国有眼碧泉,我想去看看。”

  顾妧沉默了半响,心中蓦然间涌现了一种悲戚的感情,却不是寒风瑟瑟,是一股暖流使得她心内冻土消融。

  虽然宋御这关通过,但她们还是借晴雪将“康宁公主心疾复发’的消息传了出去。

  此时齐国和亲人选未定,需由齐王亲自下诏,一日未抵达齐国,这诏书一日未下,康宁与齐国就没有什么实际联系。

  此一遭是朝中人刻意行事,她们如果安然无恙的去了,几个海贼不至于触怒齐王,但和亲的人选就两说了。

  顾妧收起屏风的长弓,说道:“加上朝中之人煽风点火,我们一行人又毫发无伤,那我们杀的到底是海贼还是平民,就真的是有口难辩。”

  康宁皱眉, “宋御施以援手的用意颇深呐。”

  “宋御不靖仅救了我们,更是替自己救了一个好用的筹码。今日欲杀你之人,也是来日欲杀宋御之人。我们虽势微,但身系大燕,对齐国另外几位炙手热、势绝伦的皇子没有一丝益处,反而会使得他们因为和亲外邦失去夺嫡资格。但对于手握重兵却不得圣宠的宋御来说,却成了极大的助力,单凭这个,就足够令他歼灭海贼。”

  宋御的母亲是骊昭平民之女,在齐王的心中他本来就没有荣登大宝的资格,如此一来,与自己和亲自然是利大于弊。

  纵使各有目的,但宋御此番厉兵秣马的来,的确解了顾妧的燃眉之急,她就不必再兵行险招,只需要跟着宋御回京复命的队伍便好了。

  等船上的血迹洗刷收拾好了,桨手重新挂起船帆,官船在一队军船的环绕下缓缓进发。

  船上几个女儿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大燕人,泛舟江上时,漕船画舫见过不少,战船还是头一回见。

  齐国的战船是桨船,分上下两层,上层站着战士,下层为桨手,有七帆,长约十余丈,底尖上阔,首尾高昂,能容纳数百余人。

  燕国不论什么船只都雕凿的精美异常,画舫更是完全仿制宫殿的建筑风格,飞檐翘角、玲珑精致的四角亭子,美人靠、盘龙柱子、雕刻、花格、彩画一应俱全。

  齐国的战船抛弃了繁复的装饰,通体漆黑,只在船首浮雕铺首。当这几艘船行进时,只有笔直一条条水纹,嘈杂声一丝也无。

  她们几人都默不作声了,良久,是顾妧的声音:“终有一日,我大燕奸佞除尽,国可强,民可富,官法明,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她的话带着凛然正气,像惊雷,在翻腾的遮天蔽日云层中,骤然落下。

  “真这么说?”宋御问了隐匿在阴影里暗卫。

  “是,属下亲耳所闻。”

  宋御想起孙秀身上那只直中要害的箭,“坚韧些好,我这里暗礁险滩,她才不会轻易枯折。”

  这间厢房并没有什么装饰,只有用途明确的一塌一几一弓,那柄长弓令曾经叱咤海上的孙秀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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