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鸢飞戾天者
昭南书院的几处殿宇,坐落在昭南山山势平缓的地方,漆料都用了古朴的色调,有种肃静简单的美感。
这样的视野里最适合有个居士再为它提笔赋诗,昭南书院的山主就是这么个人,他在涌进了山野雾气的窗前写:“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他写完落了笔没上印,直接将写了字的宣纸给了侯在一边的左思懿,吩咐他:“给那个女官送过去,告诉她不必来了。”
左思懿接过东西并不走,一脸迟疑的看着山主。
“是不是昨日见这个女官不像外头传言的那般凶悍,反而十分貌美,有了恻隐之心?”
齐国近日来顶顶热闹的事,算起来统共有两件,一件是武王回京,二件是燕国公主和亲,若添上个赘述就是这位燕国公主身边,有一个手刃了海贼孙秀,青面丑陋的女官。
“我自己好说,听谁号令都可,想来昭南书院也是可以的。”
昭南书院当然不行!一个门生遍布天下的书院,如果盲从一方朱雀令,那是何等可怖的力量,左思懿摇摇头,觉得手里的宣纸送定了。
他有些耳烧的开口道:“学生明白了。”
行了礼退下去。
昭南山主动也不动的想,自己这个小徒弟什么都好,生的可爱,乖巧正直脾气好,唯独心肠太软!
可他自己的心肠当真心如磐石?他摇摇头,踱着步回到书案前,提笔写:朱雀飞现,声可震林,地水火风,听其之令。
昭南山主在这边自顾自的心软,顾妧这边却炸开了锅。
“凭什么她就能住这么雅的地界,我就非得住那树林子旁边啊!你们这书院也欺人太甚了吧,还有你看看她像雅致的人吗?昨天我见她时还一股子汗臭!”
门口和书院管事僵持不下的是昨天轿中的那个女子,外面吵吵嚷嚷,康宁在里头也不清净,抱月急步上去开了中堂的门:“咱们不找你们,你们还咱们来了!”
大门忽的洞开,院里的几人都僵在院子里,昭南书院的管事平素里管着杂务,本都井井有条,今天被搅了局,他扯出拽在丫鬟手里的袖子,羞愧难当的上去告罪,“这位女客还望海涵,今日之事实在怠慢了您,在下这厢先向您告罪。”
管事刘通不是读书人,但在书院呆了好几十年耳濡目染,大大小小俗务皆了如指掌。
什么事怎么做,怎么做出来最佳,心中明镜似的,山主自是皇亲贵胄都要以礼相待的人物,他这头做管事的平日里往来姿态就要低些,低也不能太低,需得拿出昭南书院的清敬气儿来。
刘通这边想了许久,连怎么告罪,歉礼是什么都想好了。
顾妧却在打量堂中的那个女子,小小的一张瓜子脸,琼鼻粉腮,倒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她瞟了一眼顾妧,并不搭理她,只对着管事刘通继续说:“你处世不公,眼下怎么办,由你们书院拿个主意吧!”
抱月气的乐了,麻烦都找上门了,还要胡搅蛮缠,她一把推开那个女子身边的几个婢女,嘴里没好气:“你有什么不满也找山主说去,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们姑娘!”她一只手横过去,几个人被呼啦啦划到门边,前头的后退踩了后头的裙摆,霎时间倒成一团。
顾妧本来在看热闹,一抬眼不留神和那女子撞了对眼,她羞愤的指着顾妧便骂:“好你个贱人!区区一个燕国公主,还敢肖想我大齐的战神,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话音刚落,她抽出腰间朱红色的软鞭,一个箭步,又一伸手,那鞭子便劈头盖脸的朝着顾妧的面门而来!
得,认错人了。
顾妧来不及说什么,眼前一条红线直冲面门而来,她迅速拽出脚边一副卷轴,腕上转了几转,那红线在卷轴上绕了几绕,一扯,那个女子狼狈的扑倒在顾妧脚边。
说我汗臭还想毁我容!
顾妧虽当了好些日子贵女,可自问起来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她脚尖动了动,想抬起脚猛踢那女子一脚以泄私愤,那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仰着脸喊:“你敢!你可知我是谁?”
“我有何不敢,难不成方才长鞭直夺我面门之人竟是齐国哪位朝臣的女儿吗?”
“我!我是……”那个女子急急仰头,“我父亲是……”
顾妧微一低头声音挑起:“嗯?”
左茹又怎会真的敢说,说了等于是给父亲官位上点炮仗,可现在碰了硬茬,一口气咽不下去,脸色也变得青青白白精彩起来。
两人僵持在院子里,顾妧一脚颇为无赖的踩着左茹的裙锯腰带,左茹坐也坐不起,站也不站不住,只好继续半趴在顾妧脚下,她的几个婢女见主子被欺负的毫无反手之力,苦着脸互相看了一眼,上前几步齐齐跪下:“求公主饶了我家姑娘吧!”
“混帐!你们给我起来!跪她做什么?今儿就让她踩我,看她敢不敢!回去我就卖了你们!”左茹一只手锤着地,一边挣扎的吼出声,泪水落了满腮。
康宁快醒了,顾妧也不想和她吵吵嚷嚷太不好看,想着以后暗地里揍一揍,就听见院门一阵响动,左思懿正抱着一个纸卷进来了。
左思懿方才还在师父跟前,因为顾妧是女子动过恻隐之心,结果这回就看见她脚下踩着一个女子气势磅礴的立在中堂。
他暗暗的摇了摇头,心里想着:“师父说的对,果然女子都是不可信的!”
等他定睛再去看时,赫然发现顾妧脚边的女子竟然是他的姐姐!
“姐姐……”左思懿还是头回看到自家嚣张跋扈的姐姐吃亏,他轻轻的喊了一声。
顾妧不动声色抬了脚,坐到书案边去,左茹恨恨的瞪她,到底没有耽搁起身,她猛地起身,冲到了左思懿身边还不忘威胁:“不许告诉父亲!”
左思懿皱眉眉头看她,见她一步不停的领着婢女冲出去,只能像个小老头似的叹了口气,抬步进了屋。
也不说别的,只是传话:“顾女官,山主让我送墨宝给您,还问您昭南山住的可惯?”
顾妧接过纸卷,宣纸上行云流水的平铺了一行字: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应。
其实在来前,她就做好了准备,觉得无非是可与不可两种结局,而选择权不在自己。
这是……嫌弃她太世故,让她在昭南书院只是参悟参悟就好,不要用昭南书院参与到朝廷纷争中去吗?
她将这句话暗暗读出声,抬头去看去了窗户的山景,景中有天地间初升的蒸腾的雾气,有滑过高空的飞鸟,耳中还隐隐听见书院里的弟子念诵,连风吹过耳蜗似乎都有低语。
真的——要打破这片平静吗?
宣纸上的这行字写在右侧,左侧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她提起笔又放下,终于还是说:“你先回去向你师父复命吧!告诉他,昭南书院山明水秀,一丝暑热也无。”
左思懿不仅心软且心实,临走也没过问方才趴在地上的姐姐,拱着手行礼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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