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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淮南王的挑战2


  早预知有这么一场不痛快见面的薄太后,当晚就在东宫长信殿,以皇太后和刘氏宗亲族长的双重身份,宴请回长安谨见的淮南王。吕太后驾崩,薄太后来到长乐宫就是想当然的长乐宫主,也是高帝众子最年长的庶母,于公于私,刘长都不能造次。嫡母是母,庶母也不可礼薄。而且薄太后还同时相邀了以前对刘长颇为亲厚的宗室中一些老人,以叙家族之礼。

  薄太后母子如此煞费苦心地对待刘长,无论过度热情,奢华的宴请,还是高规格礼遇的仪式,不过来软化淮南王,一是做给外臣看,皇帝对其弟情深义重;二是真心实意拉拢淮南王,他的不反对就是助力,能助刘恒的帝位进一步巩固,哪怕你不高兴,不满意,也希望在长安你能平静地把礼制走完,不要不高兴给外人看。对此,刘长也心知肚明,但心里更加憋屈,也更加抗拒,明摆着你们得位不正,才用这种手段让别人闭嘴。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憋屈的刘长只好忍耐着。

  给远归儿子接风洗尘的宴席上,薄太后像极低调又殷勤的母亲,频频给刘长添酒加菜,并对淮南国的风物人情展现出极大的兴趣。刘长对庶母倒没多少抗拒,把自己封国近些年的收成、民风、自己打猎的喜好等,一一禀报。

  薄太后一一惊叹并赞赏后,似喟叹了口气,用若无其事的声调道:“要是你亲母赵太后还在世,看到亲生儿子出落得如此能干,把若大一个淮南国经营得这般之好,一定会心里安慰。”

  薄太后提这个,在其他刘氏族人听来,再自然不过,刘长却颇觉刺耳,心道我本嫡子,你提赵太后什么意思?生母是赵姬,吕太后当年就告诉过自己,一个从没见过面、自己刚出生就过世的生母,不仅是名歌伎,还是曾经赵王张敖宫里的姬,说出去都羞煞于人。你若无其事在这场合说出我乃赵姬之子,不就想降低我的身份嘛。我什么身份我自己不知道么?稀罕你再提醒?哼,我倒宁愿世人都记得我是吕太后所出。你们这些人再阴险贬损吕太后,吕太后也是高帝正配,现在正安享在长乐宫门外的高帝庙里;你们再无视吕家,吕家也是当仁不让的功勋豪门,即便连根拔除,在彻侯百官中依样拥有无上影响力!

  于是刘长呵呵两声,表示对庶母的话毫不在意,自己早在吕太后的厚爱下习惯了自己尊贵的嫡子身份,可不想去当什么赵姬的庶子;高帝崩后,庶子再强也就是个藩王,我淮南王可与他们不一样。

  薄太后小心谨慎提及刘长生母赵太后,也是提醒他,别对帝位太异想天开,你本质上也是出身庶子,和当今皇帝没什么两样。刘长却不这么想,自己是高后膝下的嫡子,不是你一个后来者高帝姬想推翻就能推翻的。

  刘氏宗室中的和事佬们,怕冷场般,提议大家干杯。于是一片燕歌乐舞声中,众人举樽。刘长酒足饭饱,觥筹交错之余仿若看到几年前,那时也像现在这般欢畅的酒宴上,吕太后就坐在现今薄太后的位置,比起薄太后今日低眉顺目刻意用心的拉拢示好,自己母亲吕太后的威仪才是浑然天成,光彩夺目,毕竟是五星连珠昭示的女主,出自上天的授意,自带光环…..东宫长乐能成为不可小觑的“东朝”,就是来自她老人家开国皇后的威仪。但仿若一夕间,就换了人间,变成这一对平庸诡谲的母子在掌控天下。

  这一对母子,究竟是怎么来到长安的?

  毕竟才二十岁的刘长,抑制不住自己思母的情感,加上喝多了酒,掩不住惋惜,泪如雨下。于是所有人看到,淮南王有多么压抑勉强,对当今太后和皇帝,仅为勉为其难的敬重。

  刘恒半途而来,一直坐在太后右首,像昔日一样端庄大方地沉默,把家宴中的权威让渡给母亲,对刘长的作为不置评,也不直视。这种勉为其难的尴尬场景他见多了,积以成习,只是目前人比形势强,自己能忍则忍,不乱大局怎么都行。薄太后不能像儿子那样静眼旁观,她知道如何用自己的庶母身份做到举止得体。于是太后一直像宽厚的母亲,用静水流深的温情和慈爱的笑意,体晾着庶子的心结。

  倒是坐下首的国舅薄昭心里有诸多不满,觉得刘长托大,不懂事,不识台阶,大家敬你因为你算半个嫡子,半个嫡子也比庶子有身份,大家过不了你这个身份的坎,才对你如此客气。但,即便你是半嫡子或嫡子,天已然变了,已成事实,代王刘恒已是皇帝,你再不是滋味,还能再变天不成?若不能再变,你现在不是滋味给谁看?这种隆重场合,太后和皇帝如此煞费苦心为你接风洗尘,是给你脸面,你为何就不能卖个乖借坡下驴,欢欢喜喜就此承认了皇帝?太后和皇帝都会为此感激你!

  但刘长内心还真无法轻易借坡下驴,这长安城,这长乐和未央宫,以前就他娘的是自己的家好么,自己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比这一对乍然得势的母子更为熟悉。这一对母子得到的,其实就是以前自己家里的东西;看着自家里的东西,自家嫡兄长本应传给他儿子的东西,却被另一个庶兄鸠占鹊巢,自己作为原家庭的一分子,怎么可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刘汉基业让惠帝子继承,自己无话可说,这本就是高帝高后嫡长子的东西,也是大汉《置后律》规定的,自己从小就心里有预期;自己作为少帝刘弘的叔父,自然比其他叔父如刘恒者更为亲近。再说自己即便算半个嫡子,半嫡子也不是白白的称谓。什么叫嫡庶之别,就是高帝高后的家业,只在嫡子一脉传承,大汉江山即便易主,也得次嫡子最有资格来继承,你一个高帝姬的庶子怎么这么容易就坐在了未央宫的宝座上?你能跨越过我去吗?什么律令家法规定了,嫡子尚在,庶子就要夺下别人的江山家业坐得高位?轮得着你吗?你这叫僭越!

  僭越,也是薄太后和刘恒最难以面对的汉律和伦理上的一道坎。以前,有惠帝诸子在,这个帝位就来路不正,所以惠帝子们都死了。现在,这半个嫡子在,自己的帝位又面临挑战——

  刘恒最痛恨自己的帝位被人指责为偷来或抢来的,这让为自己付出性命的五个嫡子女和一个王后的冤魂如何交待?自己也是付出巨大牺牲的!难道这种牺牲也是白白的吗?但面对刘长的不服不忿,他也不能明说什么,忍出血来吞下去也得忍。

  隔天,刘长就想出去打猎。刘恒也换上利落的骑射服,两人面对面时,刘恒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这个王弟竟伸出手来,让他站上天子的猎车,自己的身侧。这种稀有的邀礼,刘恒对其他藩王从没做出过,也是从心里珍惜帝位,别人不许也不能;但面对不悦的淮南王,自己不知怎么回事就出手相邀了,同时内心希望他能知君臣的界线,若谦逊一下,摆手走向他自己的车驾,自己心里会更舒坦,也会更感激他吧。但偏偏刘长在一愣神之际,顺势接受了天子之邀,身形敏捷地跃上天子的驾乘,当仁不让地站在了刘恒的身侧。随行的侍中、郎中令、太中大夫和参将们都惊呆了,王弟也登上了天子之驾,这这这……如何是好?

  刘长却不觉得有什么,自己幼时就时常顽劣地攀上嫡兄长孝惠帝的天子驾,惠帝有时也把自己拉上高车,一路风姿飒爽而去。吕太后那样的强主看到了,也只是笑骂几句而已——他从心里笃定,这东西两宫,这江山,是高帝高后联手打下的,只要高帝高后不阻拦的,都是可行的,所谓薄太后和刘恒,即便你们坐上了未央-长乐的高位,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得先遵守这里已存的家规宫规再说。而这里的家规宫规,你们有我熟吗?再退一万步,要不是你们母子与谋反弑君的彻侯悍臣有勾结,捷足先登,这长安就该是我刘长的长安,这两宫本是我淮南王的两宫!哪里轮得着你们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就是刘长这份自信和霸气,让郁闷的刘恒和忧虑的薄太后在这个半嫡子面前不由自主就有点气短。毕竟嫡庶之别,有明显的区分。

  于是天子的猎车呼啸开进上林宛,围猎梅花鹿。个性爽直的刘长呼犬唤伴,搭弓引箭,加上身魁好武,玄锦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气势和声望完全把生性寡默的刘恒比了下去。后面跟随的内臣侍从们都惊得失去颜色,心道这刘长胆子也忒大了,在天子面前如此喧宾夺主!同时也替天子叹息,谁叫人家是半嫡子呢;吕家虽除,但悼武王吕泽和吕太后在长安累积的二十多年的余威尚存。就是这余威经常压得刘恒喘不过气来,这也是刘长无故长志气的原因。

  在后面远远观看情势的轵侯薄昭就无比厌恶刘长不知轻重的做派,回头一五一十添油加醋禀告了薄太后。

  当晚,薄太后就对刘恒道:“要不,就赶紧让刘长返回封国吧,要折腾就回他自己的地盘里去折腾,长安不能再留他了。”

  刘恒也有此意,他太累了,也累积了太多敏感,这两年余为稳固自己的帝位,特地抬拉赏赐了薄氏一族和薄氏后面的旧魏国宗亲,也暗暗惩戒了敌对力量。在加强自己的势力方面,封赏和利用外戚制衡朝野,这种做法和以前的吕太后利用吕氏一族并没什么不同。甚至隔壁秦家的历代秦王也是如此。但也没别的办法。彻侯百官自然也都看在眼里,他们中间有后悔的,就有可能再把赌注附押在刘长身上,有一次宫廷政变就会有第二次;而比起自己,刘长更年轻,更没有外戚能制衡住他们。但心里越忌讳,越要在明面上表现出什么事也没发生,依然对刘长好如亲兄弟。

  刘恒只能隐忍。

  刘长虽对刘恒得了帝位心有余忿,但表现出的也仅仅是牢骚,是一种该我得到的却让你先得的妒忌和不满,并没有具体抢位的计划,加上庶母太后和兄长温和敦厚地对待,回长安算撒了撒气。又在庶母太后和皇兄宽厚的目光中,祭拜了长陵,终觉得风光了一回,人也就没那么炸毛了。

  安稳了几日,忽然便向皇帝告假,说要去一趟赵国,给生母扫墓。

  刘恒和薄太后一听,就琢磨了,莫非这孩子转性了?前几天一提赵太后他还气得不行,现在良心发现,主动认母归宗①?可能也想见到他的娘舅赵兼吧。说起来,还是刘恒有先见之明,在称帝第年,就及时把齐王刘襄的娘舅驷钧和刘长的娘舅赵兼都及时摘了出来,另封他地。刘襄薨后,驷钧被封为邬侯,封地在关内,远离了齐国;在淮南国照顾刘长多年的娘舅赵兼也被封为周阳侯,封地选在北方上郡,和绛侯周勃的封地挨着,离淮南国千里之遥。当年吕太后把各位庶子分封出去,为了照顾这些年幼的孩子,特意让各自的娘舅跟着,等于外戚协助少年藩王一起持家治国。但这些好不容易利用姻亲搭上皇族的外戚多野心勃勃,其中不乏励精图治者,如自己的娘舅薄昭,为了自己的帝位,操碎了心。同样,其他藩王的娘舅也会帮着各位藩王打各种主意,譬如令人生畏的齐国外戚驷钧,连长安的彻侯大臣们都顾忌三分。刘恒索性先见之明地分拆了他们,分封别处,然后各返回各封地。目的就是不让各彻侯在长安抱团,其他各藩王也不要和娘舅外戚们抱团,全部打散。

  想必现在他们相隔千里,见见面也不会有什么事。让他去吧。

  刘长便乘高车,旌旗飞扬,仪仗队开道,耀武扬威去了一趟赵国。娘舅赵兼早已在赵太后及赵氏家族坟墓旁等候。

  甥舅见面,只是亲人相聚,赵兼还真没多余的奢望,毕竟天天与周勃那种悍人为邻,也吓破了胆。赵兼说到底是平民出身,没太多见识,不像薄昭,出身旧魏王族,不甘于裙囿一方。赵兼倒带着外甥到了真定,结识了当地权贵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启。皇帝颁布“彻侯就国令”后,柴武因政事依然留在长安,柴奇就慢吞吞回了棘蒲侯国。两人年龄相当,都尚武,话也很投机,柴奇还为刘长介绍了更多封地在赵国的其他功侯之子。刘长在赵地几日竟如鱼得水,乐不思蜀,要不是娘舅一再提醒,都想不起要回长安了。

  回到长安后,刘长就孩子气地禀告皇帝道:“陛下在易侯邑,臣弟在淮南国多年,离家母墓地远,不如成全了臣弟的孝心,把臣弟易到赵国为王,可否?”

  刘恒一听,吓一跳,淮南国不挺好吗?回赵国为王那还得了,现在都和那些功侯二代混在了一起了,将来和齐国那帮惹事精还不很快打成一片?但刘恒很聪明,没马上回复刘长。是薄太后回的,薄太后有一张温良宽厚的慈母相,叫来庶子一起吃野味时,苦口婆心对刘长道:“赵国向来是个是非之地,从张敖开始,到你兄长刘友,刘恢,凡是做赵王的,都没落好下场。高后在政时,也曾让代王去做赵王,我就多了一个心眼,想办法没让你兄长去,否则今天就不定怎样了。我儿刘长——”薄太后给淮南王亲自斟上米酒,用短匕细细切割了一盘野猪肉,端在他面前。“现在高帝的血脉里,就剩今上和你两兄弟了,你万万不可涉险。淮南国虽路途遥远,但好歹安全。现在你兄长为帝,正是我们一家安享富贵的时刻,你切不要拿自己的富贵去试天命。”

  刘长回到府邸,有点不以为然,亲自写了奏疏:为母守孝,宁愿为布衣。

  但刘恒依然不同意。你是真想做布衣吗?不过是逼迫朕同意你的要求罢了。为了当赵王,你可什么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薄太后继续劝,“我儿乃天皇贵胄,去赵国做布衣庶民,那不是让百姓看我们老刘家的笑话吗?”

  那就罢了,还是回淮南国吧。但回国之前,有一件要紧事要办了。

  刘长要办什么事,刘恒似有预感,因此特意几天前就让娘舅薄昭派心腹供淮南王调遣。这薄昭的心腹名唤魏敬,旧魏国人,姓旧魏的国姓,因薄太后曾是旧魏国王豹的姬妾,又与旧魏王室沾亲带故,所以在刘恒被封为代王后,代地的旧魏宗族和旧臣一直效忠于薄太后和代王刘恒。随着刘恒意外称帝,他们也跟随到长安,成为皇帝和太后身后逐渐显性的外戚党羽。

  刘长自来长安后,一直夜宿淮南国驻长安的官邸。这日晨间醒来,盘算着归期将近,就把皇帝赐给自己的临时护卫魏敬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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