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今年的2月4号是除夕，剧组放了三天假，初三恢复开工。
剧组工作人员包括导演演员都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和家人团圆，过个热闹的春节。
周晋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不过和其他人的目的不同，他是回去给他妈妈扫墓。
2月4日是周晋母亲廖文琪的忌日，两年前的这一天，廖文琪从家里别墅的三楼跳了下来，当场死亡，那时年还没过完。
她用这种决绝而又报复般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软弱而凄苦的一生，也成功给周家人添了不小的堵。
廖文琪不是自愿嫁给周晋的父亲周明轩的，至于周明轩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那已是父辈的陈年往事，周明轩不会说，廖文琪更是羞于启齿。
周明轩娶了廖文琪后，也是疼爱过几年的。但他天生自傲，又兼大男子主义作祟，在百般讨好却得不到廖文琪的好脸色后也渐渐失了耐心，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
廖文琪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被迫嫁与周明轩，后来生下周晋，便也认了命。谁知周明轩还能更不是个东西，他在外面逢场作戏，廖文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了，可他居然弄出了私生子，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廖文琪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抑郁症逐渐加重，后来发疯撒泼都是常有的事了。周明轩对她愈发生厌，却因好面子不肯把她送去精神疗养院治疗。
在周晋出生的三线小城，离婚在那个年代还是很丢人的事，更遑论周家这种在当地还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周明轩找了几个看护，名义上是照顾廖文琪，实际跟软禁也没什么区别了。
出事的那天，周晋一早被廖文琪支使出去帮她买一条羊绒围巾。周晋那天还十分高兴，因为他母亲这段日子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止上个月帮他过了生日，叮嘱了他一些体己话，那天早上居然还难得生起了梳妆打扮的心思。
周晋从未想过，那是他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而自此以后，关于母亲的记忆，再也逃不开那一大滩鲜红的血，刺眼的、血淋淋的、绝望的。
路上遇到大夜戏回来还在收尾的剧组工作人员，有人随口问了句：“周晋，回家过年了，你家是哪儿的啊？”
周晋答：“H省夷陵市。”
那人笑：“夷陵啊？好地方啊，三峡就是那儿吧，青山绿水出人才啊。”
周晋笑了笑，没有接话，只礼貌地道了句“辛苦了”，便挥挥手和工作人员告了别。那笑容稀疏平常，只有细看，才能发现笑的人的眼睛里的冷漠与讽刺。
周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回家给他母亲扫墓，包括秦卿。前几天知道剧组要放假的时候，周晋就提前告诉秦卿他会回家过春节。
他们家的这些腌渍事，没必要拿去污了秦卿的耳朵。
蓉城直达夷陵的航班只有一班，这些日子全国大面积阴雨降雪天气，航班晚点甚至取消是常有的事，周晋便买了动车票。
出东站的时候，差不多三点钟，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阴冷潮湿，这天气并不让人舒爽，火车站来来往往接亲友的人面上却都洋溢着喜悦和期待，即使是交通如此发达的如今，对于许多人来说，春节依然是一年一度的大团圆时刻。
周晋紧了紧羽绒服的兜帽，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排在地下停车场出租车等候点的候车队伍里，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墓地。
开出租车的是个中年大叔，奇怪地看了周晋一眼，有些不愿意接这单生意。
“小伙子，这大过年的，去墓地...是不是不太好？”
周晋面无表情，也不废话，直接从皮夹子里掏出五张毛爷爷：“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
司机眼睛亮了亮，讪笑了两声：“去，去，顾客是上帝嘛。”
能在除夕出来讨生活的，都是奔着赚钱来的，有钱不挣白不挣，谁还能跟毛爷爷过不去了。
到了墓园后，周晋让司机等他一会儿，他还要回城。司机心里盘算着做完这一单就能早点收工，没准还能赶回家陪老婆孩子看春晚，便也应了。
守墓园的是个孤寡老头，周晋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又塞了五百块的红包给他，所以周晋到了墓园后很顺利地就进去了。
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周晋就从里面出来了，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眼角有些发红，大约是哭过。
司机自己也是为人父的，看周晋这么年轻一伙子除夕独自到墓园看望亡人，心底动了点恻隐之心。他拿起挡风玻璃前的小半卷纸巾递给周晋，叹了口气道：“小伙子，擦擦吧，这大过年的，别感冒了。”
周晋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句谢。
他撕掉外面的一层卷纸扔在之前放在双肩包里用来装香烛的塑料袋里，然后拿纸巾慢慢擦拭羽绒服上的水珠。男孩的眉目漆黑，眉眼沉静甚至有几分阴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密密匝匝地打在出租车的窗玻璃上，有些吵。雨势很大，到城区的时候，外面又起了点雾，天黑得比往常要早些，好在开车的中年司机是个老把式，车开得很稳，路况又熟，还是赶在饭点的时候将周晋送到了他指定的酒店。
司机看着窗外本市最豪华的酒店，愣了愣，但看周晋生人勿近的架势，到底没有再多嘴。
这大过年的不回家，偏住酒店，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除夕的小城，酒店生意惨淡，即使是这家号称本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也门庭冷落。好在住店的人虽不多，服务倒还可以。
周晋从旋转门走进酒店，门童微笑打了声招呼，行李员原本是想上前帮忙搬行李的，结果看周晋就一个随身的双肩包，一时倒愣住了。
在前台办好入住，拿了房卡，周晋便乘电梯去了房间。他一天都没怎么进食，但他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真的太累了。
周晋做了一个梦，在开满栀子花的院子里，初夏的阳光明媚却不刺眼，小小的他趴在椅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廖文琪坐在他旁边，神色冷淡，却耐心地一遍一遍纠正他的笔画顺序。
然后场景蓦地一转，他高高兴兴地拿着语文的试卷给周明轩看，周明轩盯着试卷看了一会，只说了一句话：“这么简单的考试，你怎么还能丢分呢。”
周明轩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梦里小小的周晋当场眼眶就红了。而周明轩看他一个男孩子说两句就要哭，顿时愈发不耐烦：“把眼泪憋回去！我有没有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谁让你哭的？！”
此时廖文琪正好来喊周明轩父子吃饭，周晋憋着眼泪委委屈屈地看着母亲，期待她能替自己说说话。但廖文琪什么也没说，她神色冷淡地看了一眼客厅里面含怒意的周明轩和可怜巴巴的周晋，转身走了。
梦里的周晋看着母亲冷漠的背影走远，直到那背影逐渐模糊，变成一片刺眼的血红色。
耳边是警车呼啸而过的警笛声，周晋大汗淋漓地狂奔回家的时候，廖文琪的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了。
周晋的爷爷骂了声晦气，背着手神情不愉地坐上二儿子的车走了，他奶奶沉默地跟在后面。
周晋眼眶通红，带着恨意的眼睛怒瞪着周明轩：“是你逼死了她！”
本来一团和气的家族聚会发生这种事，周明轩已经觉得面上无光了，亲生儿子还当着警察的面说这种话，周明轩更是面色难堪，不由冷笑道：“我逼死她？我是少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她生病了，我花钱请三个护工照顾她，是她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自杀，这还能怨我？”
周晋的拳头越攥越紧，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他这禽兽不如的话，人都死了，他非但没有半点难过，还能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诛心的话。
周晋愤怒的拳头砸了过去，后面的梦境就十分混乱了，一会是周家人指着鼻子骂他不孝子，一会是他在灵堂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哭，一会是他不得已办理休学时辅导员可惜了的眼神，一会是在永晨被迫陪饭局时差点中了阴招的难堪....
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周晋惊了一跳，整个人突然睁开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有些失神。
自从和秦卿正式交往后，《Grandpa’s Lullaby》就成了秦卿的专属铃声。周晋起身去拿被他随手扔在房间单人沙发上的手机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头已经被浸湿了一大片。
他怔了怔，一摸眼角，居然还有未干的泪渍。
周晋轻吐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轻笑：“在陪家人聊天？”
周晋嗯了一声，隐约听见她那边有小孩子笑闹的声音，窗外似乎还有烟花燃放的爆炸声。真是个热闹的新年啊，热闹得都让人忍不住开始嫉妒了。
“你那边有孩子？”
秦卿举着手机走到阳台，面向客厅站着，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皱眉问道：“你嗓子怎么了？怎么有点哑。”
周晋一瞬间眼眶又红了，好像一回到这个地方，他就变得特别脆弱，但他终究忍住了。
周晋笑了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清江夜色，屈膝抱着双腿不紧不慢地编着谎话：“没有啊，我坐动车回来的，要六个多小时，回来后还要陪着家里的老人聊聊天什么的，累死了。所以吃完年夜饭之后我就睡了一觉，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所以嗓子有点哑。”
隔着电波声音始终不能听得那么真切，秦卿便信了。她轻抿了一口蜂蜜柚子茶，才笑着回了周晋上一个问题：“我二叔家的孩子，刚满四岁，叫阿轲，很聪明活泼的一个男孩子。”
此时阿轲正拉着秦启文介绍他的新朋友，是李茹给他新买的一组小玩偶，自带房子和一应生活用品，阿轲负责照顾它们的一应生活起居，给它们刷牙洗脸喂它们吃饭，还要哄它们睡觉。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童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新朋友的日常，逗得秦启文哈哈大笑。
周晋紧紧贴着耳机，似乎是想汲取一些对面的温暖，他笑着问：“你们不看春晚吗？”
秦卿回：“我们家好像没有这个传统，以前我奶奶还在的时候，我们会一家人围着看看戏曲频道的春晚。”
“秦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秦卿又喝了口柚子茶，笑：“是个时髦又温和的老太太，你能想象吗？我奶奶那时候已经八十一岁了，早起一定要梳妆打扮一番才肯出门。老太太很爱笑，最爱听的歌是《花好月圆》。我爷爷年轻的时候给她买过一台留声机，后来她每次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就会用留声机在客厅里放这首歌。”
大概真的是很美好的回忆，秦卿说着，还轻轻哼唱了起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蹄莲开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这暖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周晋一直不知道，秦卿居然有一把好嗓子，一首被岁月浸透的老歌被她唱出了其中无限忧思的味道。但因为唱的人心境平和，那淡淡忧思里又透出些幸福的平静。
秦卿家的老式挂钟准点报时，钟声敲满十二下的时候，秦卿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新年快乐！周晋。”
“新年快乐！秦卿...我想你了。”
秦卿有些意外地怔了怔，周晋却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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