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淮生
苍茫雪地里,两个灰袍人影正御剑奔逃着。他们眉头紧锁,神色慌张,身后看不见追兵。可压抑又绝望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铺满一天一地。
终于,其中的少年耐不住了。他慌促地喘息:“兄长,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被称为兄长的青年抬眼望了望,心里沉甸甸地数不出数来,只能轻声安抚道:“莫怕,就快到了。”
少年乖乖“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地向兄长确认着:“那个……寒欢阁,当真会保护我们?”
“当然。”青年笃定道:“父亲说过,寒欢阁取的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意,早跟那些恶人打了几百几千年的仗,一定愿意庇佑我们,更会为我们全族复仇!”
少年重重地点头,眼圈微微泛起了红。
家中横遭灾祸,双亲在眼前哀嚎着惨死,首级更被高高钉在曾经辉煌繁盛的门匾上——对于子女来说,这不是能够轻易接受和消化的事实。
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不管你接不接受。
青年咬了咬牙,伸手揉揉弟弟被风吹的乱糟糟的脑袋,脚下却丝毫不敢放缓御剑的力道。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一定要护好这最后一个血亲。他做出了选择,放任双亲的尸首在身后挫骨扬灰,就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哪怕舍弃最后一点尊严,也得带着幼弟,摸爬滚打着向希望奔逃。
而这,就是眼下的事实。
但是,这其中的诡异之处,他早该察觉到的。
少年似是奔逃了太久,再也把持不住。又一道风雪刮过来,少年脚下一歪,整个人便被掀翻下去。
青年一惊,忙拽住少年的衣襟,却止不住下落的势头。
无奈之下,他伸手揽过少年,把对方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兄弟二人在雪地里翻滚出一道长长的雪雾来。
他狼狈不堪,却顾不上自己,慌忙低头确认弟弟的情况。
少年像是无事,呼吸急促,也许只是累了。他还太年轻,一时没把握好自己的极限也是有的。
青年吊起的心又落回了实处。
可是少年始终也不肯抬头。
他从一动不动,到肩头微微耸动,而后渐渐变成剧烈的颤抖。
他伏在兄长宽厚的胸膛上放声大哭。
“阿爹。”
“阿娘……”
“……”
“还有糖糖……阿妹她还那么小……她能知道什么啊……”
“他们是活活烧死了她的……糖糖才七岁啊!他们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兄长……哥哥……他们是要从糖糖嘴里知道什么啊?!”
少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冰冷的双手死死攥住兄长的衣襟。晶亮的眼泪还来不及滑到下巴上,就在青年灰黑破损的衣袍上胡乱结成冰碴。
他原本漂亮又骄傲的眼睛哭得很丑很丑,连带着眼角一滴泪痣一起扭曲起来。
青年怀里拥着年轻的弟弟,把嘴唇都咬出血来,却依旧保持着理智,维持住对周围环境的探查。
他一挥手,漫天雪花飞舞,围着兄弟二人结成一个小小的壁垒。
青年妥协般地叹口气,道:“只休息半刻钟。”
少年低低哽咽,不说话。
青年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唤道:“淮生。”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头。他们不该这么轻易放我们走,而我们全力御剑到现在,却一直没能探查到这片雪地的边界。”
少年终于抬起头,愣愣地望向兄长。
“淮生,你要听好。一开始,我跟爹娘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是怕牵连到你。”
“可如今看来,他们根本就是要灭我们林氏全族。”
“那些恶人……是暮杀楼的人。咱们家一向以空间结界之术闻名修仙界,而他们也正是为此才找上我们。”
“父亲他假意答应了那帮人,从而得知他们是要破一个什么陵墓。那里头封着东西,能救他们楼主的东西。”
名为淮生的少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那个……那个楼主,不是都说早在百年前被修仙界联起手打的经脉寸断吗?怎么还能有救?!”
青年皱着眉头叹息:“是啊……在百年前,此人便嗜杀成性,视天地道义于不顾,搅得修仙界一片狼藉混乱,逼着整个修仙界联手要杀他……”
“我林氏当年也是死伤惨重,如今又怎能坐视这十恶不赦的魔头东山再起?”
淮生闷闷道:“所以……父亲他……”
青年攥紧拳头,颔首道:“爹娘他们二人合力,付出了数百年道行,硬是将那整片陵墓挪了位置。”
“若不是如此,我林氏又岂能轻易被那些没了首领的乌合之众趁虚而入,破了守宅结界?!”
“再详细的父亲对我也没有多说……只是此事乃是在寒欢阁授意之下才决意施行的,这点必然没错。若是我们再走不出这片雪地……我就算拼了此身根骨,也要把你送出去。”
“你出去之后,就去找寒欢阁。这是他们欠我们林氏的,决不能坐视不理!”
淮生一把推开兄长,生怕他碰到自己一星半点,便是要用命将自己送走。
青年皱着眉头去拉弟弟,低声喝道:“别任性,过来。”
“哪怕只有你一个人能……也是好的。”
淮生警惕地看着兄长。青年往这边探一寸他就往边上挪一寸,作出一副随时就要御剑逃跑的架势。
不管是人或物,只要碰不到想转移的东西,修为再高也奈何不了。
青年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放在以往,他这就是要动怒了。
这种情况一般都发生在小淮生逃课或者捉弄先生的时候,只有糖糖和母亲才能护住他。
可惜现在糖糖也好母亲也好,都不在这。
淮生破罐子破摔道:“你再过来我就往回跑!跑回去陪阿娘他们!”
“你!”
气氛重又沉默下来。
淮生小心地瞟着脸沉得乌云似的兄长,试探着开口:“那……爹娘他们,是把东西挪去哪了?”
青年气得不想理他,又怕双亲心血从此无人再知,只得闷闷开口道:“海里。”
“可是海那么大,岂不是很难找?”
“嗯。但那个陵墓太大了,又深处暮杀楼地界,挪不了太远……沉入中间地带的卧龙海,是最好的选择。”
“欸!”少年扶着头,一副很苦恼的模样:“那……还真有些麻烦。”
青年一愣,似是觉得奇怪,却又不肯深思:“你……想它麻不麻烦做什么。逃出去后,就把此事丢给寒欢阁处理,别再趟这浑水了。”
“这可不行。”漂亮的少年突然笑了起来,方才的狼狈与悲伤,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那我家姐姐肯定又要扣我工钱。”
青年眼里的惊愕一瞬而过。他反应地很快,手脚却不知所措。
他问他:“你在说什么?”
可惜淮生不理他。他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于是青年只好又问:“淮生,你为什么要笑?”
“淮生?”
眼前的少年仍是笑吟吟的不说话。
他翘起兰花指,抬手捻下后颈一根细针。
“淮……生?”
青年就那么眼睁睁地望着朝夕相处的弟弟,方才还伏在自己怀中悲伤哭泣的弟弟,将宽大的袖袍从面上拂过。
轻烟伴着美人香,在那一刻,将兄长一直维持的小小壁垒打得粉碎。
风雪失去了仙法阻挡,便肆无忌惮起来,干脆将最后一道暖意也碾成沫子。
兄长的瞳孔里空荡荡的,独独映出一个人的模样。
跟自己一式一样的灰袍里裹着的,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也是扬手割下林氏夫妻首级的恶魔。
美人总算开了金口,娇笑如春日莺歌:“我就猜你该知道些什么,不枉人家费劲心思跟你跑这一个时辰呢。”
青年很安静,连胸口起伏都看不见。良久,才突然记起般的,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这里终年都是大雪弥漫,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心肺被冻得一抽。
“不过我就不信你当真半分没察觉?我们不会什么空间之术,这块地又不大。直线走了一个时辰都没探到头,那当然就是身边人在动手脚啊。”
她丹蔻十指抚过青年不停颤抖的嘴唇,饶有兴致:“你是当真想不到,还是压根不敢想?”
“淮生呢?”青年艰难地开口,只觉每个字都划拉得嗓子生疼。
“死了。”美人干脆道。
青年被这二字呛得难受。他用力咳嗽,像是要把血肉内脏都咳出来。
美人似是起了玩心,慢悠悠地又道:“要么你去死,他活?”
青年毫不犹豫,拔出家传的古剑。美人眉头一皱,以为是要反抗。
可是他调转剑头,用力插进胸膛。干脆利落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他最后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散在风霜里根本听不见。
求君,守信。
青年倒下的身躯被一个人稳稳接住。她一身红裙,站在雪地里无比扎眼,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应该是突然出现的,可又好像其实一直都在。她对着青年扬眉一笑,应下。
“好啊。”
青年呼出的最后一口白雾消散在风雪里,眉眼安详。
“姐姐?”美人嘟起嘴,像是不乐意的样子:“就算他不自行了断,难道还能活过今日不成?我不过随口一说,姐姐还真答应啊。”
“当然。”
她轻手轻脚地将手里冰冷的尸体放好,拔出青年胸口的古剑,捧起雪来细细擦拭:“兄弟姐妹就该像这样和和美美的。他感动我了。”
“胭脂,放那个孩子去寒欢阁。”
胭脂用鼻子嗤了一口气,到底应下了一声好。
果然就又听见她家姐姐叹息:“其实我也很宠妹妹的,可她怎么就是不懂事呢?”
“还跑去跟死对头结亲。”
“真让人生气。”
“明明岁数也不小了。”
行了,自家头头又进入状态了。胭脂面无表情地望天。
当妹控唠叨起自家亲妹妹来,尤其是个挺叛逆的妹妹,那简直就跟千年怨妇一样,怨念叨叨得人耳朵疼。
胭脂觉得站在雪地里还听着万年不变的魔音灌耳尤其的冷,忍不住开口转移话题:“想那孩子不过才几十岁,什么都不懂,将来也不一定能成什么大患。”
“嗯?”宁南锦从自己的思绪里飘出来,低头笑道:“那可不一定。”
“我们的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就算是孩提时代许下的愿望,也会想要捡出来实现一下。”
“更何况,活得越久,越能把宝贵的童年咀嚼得刻骨铭心。”
胭脂笑道:“这么说来,我们这还算是放虎归山咯?”
“是啊。”宁南锦垂下眼帘,轻声道:“日后若要战,那便战。”
“我们已经活了够久,而那孩子还年轻。二者都不是会怕死的类型。”
“作为长者,愿他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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