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贺煜楠抱林矜去洗澡出来的时候,林矜仍然在他怀里紧闭着眼,双眼红肿。贺煜楠忍不住吻了吻她的眼睛。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冷淡,连往日那种恨恨的神采也没有了。她静静地看着他。
“我昨晚说,我们之间的情分……”
“我没有听见。”贺煜楠直接截断她的话。
林矜半躺在床上,垂下眼睛,嘴角勾出一点淡淡的弧度,并不重复刚才的话。她把床头柜打开,找到烟,然后朝他伸手。
这里没有打火机。早在林矜第十五次逃跑把房间点燃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明火的东西了。
贺煜楠把火机放在她手上。她动作娴熟地点了一支,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气。烟雾袅袅中她的轮廓越发妩媚起来。细长的烟支在她两指间夹着,烟灰落在被面上,是一个黑点。
“出去吧。我现在很倦。”林矜再次开口,并不看他。她的声音喑哑,实在是昨晚哭了太久,贺煜楠不知道一个从来不哭的人哭起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那么多。像要把这个房间淹没。也把他淹没。
“等下陆璩会来看你。”贺煜楠轻轻地把火机放在她旁边的柜子上转身出了房间。
江梓。林矜的思绪轻轻飘起来。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好像还是老样子,懒懒的,松松垮垮的。要是当初答应他的求婚呢?也许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林矜的嘴角勾了勾,微微动了动腰身。可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揉碎了重新组合在一起似的,轻轻一动就酸痛无比。林矜皱了皱眉。
可怎么会答应他呢?二十二岁时候的她怎么甘心放掉自由就此成为江太太?也许还会成为江妈妈。还有两家联姻之后的那么多事务。她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所以她跑了。自以为逃离一个魔爪。没想到却落入另一个魔窟。
不是没想过回去找他们。可回去然后呢?和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也许在这里总有一天还能远走高飞。林矜又想起画展上江梓左耳上那枚耳钻。是他用求婚戒指的边角料做的。光彩夺目的鸽血红。却没有他嘴边那抹玩味地笑刺眼。他大概恨毒了她。如何不恨呢?从她逃出那个家开始,就把他放在了火上炙烤。
林矜点燃第十三支烟的时候,陆璩来了。她的床边全是烟头,房间里没开灯,窗帘又拉着,昏暗的室内全是没有散去的烟气。陆璩走过去想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手刚碰到窗帘,就听到林矜在身后喊了一声,“别拉!”
“我只是开窗透个气。”陆璩把窗帘开了一指宽的缝,把窗户全部打开。外面的风把靠近窗户的那一层纱帘吹的微微飘动,可到底有厚重的布帘覆着,也只能微微飘动罢了。多一分也不行。
一束光线从那一指宽的缝隙里穿进来,有尘埃在光里飞舞飘扬。
多么自由的尘埃。
林矜轻轻笑了一声。陆璩转过来走到林矜床前瞧她,“抽太多人会受不住。”她的脖子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陆璩几乎不好意思去看。真不知道贺煜楠造的什么孽,每次苦的都是他。
“我没什么伤。不用看我。有病的人是贺煜楠。”林矜懒得抬眼看人,空气里的烟气慢慢散去不少。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把烟摁灭。
“煜楠他长得很辛苦,性格格外怪一些,他自己也后悔来着。”陆璩有些艰难地解释,“但你也看得出来,煜楠很喜欢你。这些年你在他身边,他的情况好了很多。”
“嗯。”林矜不置可否,随意点了头发出一个单音节词,把脸扬起来瞧着陆璩笑,“陆医生,你的意思是我林矜天生贱命就该为贺煜楠那不怎么光彩的过去买单吗?”
她像往常跟他说话一样,脸上的表情又俏皮又天真,可说出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个笑太耀眼了,刺得陆璩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林矜就那么带着笑紧紧盯着他,陆璩在心里骂了贺煜楠一万遍。
良久,陆璩终于听到了林矜的下一句话,语气倦然冷淡,“我以为贺煜楠带我去画展的意思是早就知道了——我爸爸是林清正。”
陆璩猛然转过脸来看她,眼底满是震惊。可林矜毫无表情,一双眼睛里尽是清冷。
陆璩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当机了。此刻他连骂贺煜楠都忘了,只想把贺煜楠抓到面前来问问他是怎么把林清正的女儿抓回来的。他是疯子吗??
他还真是疯子。
“你叫贺煜楠进来吧。”林矜对着陆璩摆了摆手,鸦翼般的睫毛遮住眼睛,神色不明,却又让人感觉倦极。
贺煜楠打开门瞧着林矜,紧紧盯着她,一直走到她面前也没有移开目光。林矜并不看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开口,“刚才我说的话,你在监控里应该听到了。
我每次从你这里逃走,也不是真的想逃走,你知道。就像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抓不住我一样。我们两个像在玩一个猫鼠游戏,两年了。我从家里跑出来,不知道会遇到你。我那时候想,不管怎么样先跑了再说,至少不用马上面对结婚这件事。我最开始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发现你能把我藏起来,我不用担心被抓回去,我想先把这阵风头躲过了就走。后来陆璩找到我,把你的事情告诉了我。他请我留下来帮帮你——我逃走了那么多次,也不过是他觉得这样刺激你有利于你病情的好转,有利于你放开我。可是现在,我想陆璩可能错了。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和江家的人扯上关系,我想你应该知道——两年前江家幺子和林家幼女商政联姻的新闻。那个不成器临阵逃跑把两家关系搞得一塌糊涂的林家幼女,就是我。”
贺煜楠仍然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把林矜脸边垂下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林矜并不闪躲,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接着说,“现在,我选择回到我原来的生活轨道里去。你阻止我也没用——你根本阻止不了。”
林矜看他嘴角准备勾起的那个弧度,又补充到,“江梓最是睚眦必报,不会放我在外面逍遥。林家很快就会来要人了。”
贺煜楠轻轻抚摸着林矜的脸,一下一下,像抚摸着最爱的某件宝物。他轻轻笑了一下,手下却用了几分力气,“如果,我在林家来人之前先毁了你呢。”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林矜狠狠别了一下脸,挣脱他的手,扬起一个漂亮的笑来,眼波流转,“整个贺氏给我陪葬,我乐见其成。”
她的脸上还有贺煜楠刚才用力按出的红痕,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笑容。贺煜楠看着她胜券在握你奈我何的样子,心里突然恨极了。这是一朵刺玫,他一早就知道。可他毫不在意。他喜欢这朵玫瑰的刺,也喜欢那种拔刺也被刺扎破手的感觉。可这一次,事情仿佛超出了他的控制。或者说,这朵刺玫从来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她只是想和他玩这个猫鼠游戏而已,而现在,她不想玩了。她似乎才是这场游戏真正的主导者。还从来没有人和他一起玩的时候能说退出就退出。贺煜楠的眼神越来越冷,心里也慢慢燥起来。林矜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贺煜楠抬手摩挲着自己的衬衣袖扣——这是他烦躁时的惯性动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煜楠突然笑了出来,“林矜,这一局我甘拜下风。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气多久。”
他的眼神宛如吐着信子的毒蛇,阴冷而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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