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夜色苍茫,一轮圆月明晃晃地挂在天际,稀疏的几颗星辰隐约地逗留着,将要隐没而又不愿隐没。
风过,带来几分的凉意,把一阵阵馨香从不知名的角落吹拂遍了各个角落。
街上行人稀少,略显冷清,早已无了白日时候的热闹,行人们都回了各自家中,与家中老少齐聚。
没有硝烟战火的年代,带给人们的是朝夕的欢喜,就连街上无家可归的人,都几乎要看不见,一眼看去有的,是万家灯火照亮的街道,完好的房屋,有些老旧,却能抵挡风霜。
昏黄的灯光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来,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李府中的喜庆。
只见两个红色的大灯笼被挂在李府的屋檐上,轻轻晃荡着,上面印着的“李”字在灯光下反映出金黄色。
穿着华贵的达官贵族陆续到来,拿着大的小的礼盒走到门口,站在一脸是笑的中年人面前,脸上堆着笑和他寒暄着,各种称赞祝福的话不要钱似的从口里吐出来,又笑着进了府,和府里的人交谈。
府内也是一片张灯结彩,红色的蜡烛点满了角落,只有少数的几个没有点上,隐隐可见一丝丝红雾在空气中散发开来,却无人注意。
尽管都是大红大红的装饰,却并不是有人出嫁或者是娶亲,而单纯是当朝一品尚书李客为小女儿李清芷举行的及笄宴会。
李客站在门口,笑着接待前来贺喜的客人,看到大儿子李见鱼走出来,赶紧让人领面前的人进去,招呼着李见鱼过来:“怀瑾,你赶紧去看看小芷在哪里,天天跑出去外面疯玩也就罢了,怎得今日如此重要时刻也不见了踪影!把她找回来,让她赶紧洗漱打扮,别落人口舌了去。”
“想必是躲在哪里偷食了。”不紧不慢走过来,听到父亲的话,李见鱼有些无奈,却也是听了话进了府中,在各个角落里寻找自家小妹。
宴会的主要人物不在,宴会却照旧进行着。
李客府上向来不接客,府上的人每日进出不过是日常采办,或者是出街解闷。
不算小的李府平日事情却并不多,因而下人们一天里只有一两个时辰是用于做活,其余时间皆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如习字,如看书,如做女红……日子悠闲得劲,人也是精神利落得紧。
府上的下人虽是不少,可这样大肆举办宴会的时候也是屈指可数,因此也有些忙不过来,便时不时能够听到一声声焦急的喊声、杂乱的脚步声这边响起又那边传来,一时间竟是让人有些恍惚,似是遭逢上了什么兵荒马乱的年代,人们都在各自逃离。
但事实上又并不是,于是进府的人们在一时怔忡之后,便又展开了笑颜,和在场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打了招呼,各自应酬。
李清芷坐在一个角落里,手上拿着十几串冰糖葫芦,嘴里还咬着几颗果子津津有味地吃着,任凭为数不多的几个丫鬟下人焦灼地寻人,也不回应一句,而是没心没肺地想着等会要怎么溜出府去。
“小芷,你怎么还在这里偷吃?香玉她们都寻了你半个时辰了。”
大哥李见鱼无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清芷咬破嘴里最后一颗冰糖葫芦,头也没回,含糊地回道:“哎呀,不就是及笄嘛,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大事儿似的大摆筵席,人多了就吵吵闹闹的,比集市还吵。还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我倒宁可这是大哥哥你娶亲的事儿。”
“及笄便说明小芷是个大人了,要会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以后爹娘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庇护你了,这当然是大事,怎么能草率?另外,大哥娶亲之时,自然也不会比你的及笄宴席寒碜便是了。”见李清芷吃完了一串冰糖葫芦又去咬下一串,李见鱼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便从她手里取过了两串冰糖葫芦,一口咬了两颗。
手里的冰糖葫芦被拿走,李清芷忍不住转过头看向李见鱼,见两颗鸽蛋大小的冰糖葫芦被李见鱼含在口里,挤得他两腮鼓鼓的,又默默转过了头。
莫名觉得自家大哥这个样子真的是可爱。
思及至此,李清芷咬冰糖葫芦的动作快了起来。
两兄妹对其他的甜食都不太感冒,偏生喜欢酸中带甜、甜中含酸的冰糖葫芦,都是喜欢一口咬下两颗冰糖葫芦,然后又欢快地嚼。
不多会儿,李清芷手里的十来串冰糖葫芦就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零食被消灭,李清芷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自家大哥,眼里满是指责。十七串冰糖葫芦,李见鱼吃了十串!
李清芷有些生气,心说你怎么能这样?竟然比我吃多了三串!
李见鱼眨了眨眼睛,很自在地转过了视线,交代了自家小妹赶紧出去准备仪装之后就溜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小角落里暗自磨牙。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李清芷坐在角落里,感觉整个人有些困倦,心下还有些疑惑。
明明先前刚小憩了一会儿才出街买的冰糖葫芦,怎的现在如此困倦?
汹涌的困意来得汹涌,李清芷大大打了个呵欠,狠下心咬了自己的手一下,才勉强将困意驱逐。
摇了摇头,李清芷扶着墙站起来,目光习惯性瞥了一眼大厅的方向,只一眼,便整个人呆滞住了,寒意直直从脚底窜上,冰冷得像是四季寒冬。
“哥哥!”一间破庙里,李清芷从地上惊醒过来,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灰尘遍布的一地观音土,好一会也没回过神,张了张嘴,又颤抖着说了一句什么话,才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环膝,两眼有些无神地望着前方,脑海里反复呈现的,是那一夜发生的事情。
两年前,李府第一次以如此隆重的方式大摆宴席,只为了庆祝李清芷及笄。李客向来不善与人往来,当日请的皆是关系相近的一干亲朋好友,也有一些官场上志同道合之人。
然而,就在宴席进行到了一半之时,一场不知何时被引发的漫天大火在各个点了蜡烛的角落里疯狂肆虐蔓延,燃烧了整个李府,把这场喜庆的宴会染上了火焰的颜色。
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那些谈笑的,那些拼酒的,那些上菜的,那些表演才艺的所有的人,像是进入了幻象一样,看不到滔天大火把整个李府给付之一炬。
直到……有人被火灼伤;直到……有人被火焚身,他们才突然像是惊醒了过来,尖叫着想要逃离,想要扑灭大火,却没有了行动的力气。
每一个人,熟悉的陌生的人,喜欢的讨厌的人,一个个都倒在了火里。
火好大,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给遮住了,李清芷坐在那个小角落里,准备回房寻找香玉她们,却被眼前的一幕幕吓得浑身动弹不得。
那些人的皮肤被烈焰灼烧得起了一个个的水泡,烧焦的味道又带着一阵烤肉的香气,越抓,伤口就越大,红色的血液和骇人的火焰混合在一起,像是催命的阎王一样让人恐惧。
小角落种了几棵花树,如今季节已到,便是打了缀灼的一树嫣然颜色,把浓艳的绿叶都藏在了里面,张狂恣意着。
角落的那一边,就是李府外墙所在。
外墙面对的另一边常年长满草,尽管每年李客都会让人去修理,也没能赶得上杂草的生长速度。
倒是长了几棵小野花,每年开了三个季,白的黄的红的小小花苞,出现在一众绿色之间,倒也是可爱得紧。
喜欢外出但却总是被要求待在家里的李清芷让大哥李见鱼叫人偷偷把小角落的那堵墙砸了,安了一扇小木门以便随时偷溜出去。
父亲李客和母亲李宋氏站在客厅上座前,紧紧相拥着,慌张却没有崩溃,只是看着大门的方向,好像那里会有什么人出现一样。
李府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牢牢关上,大火从四周一直蔓延,找不到起火点。红色的雾气在火焰越来越大的时候也越来越浓,弄得像是血雾的颜色。
李清芷跌坐在地上,侧向一头干呕着,却什么都呕不出来,难受得整个人头脑发胀,眼前不断地浮现着刚刚看到的场面:
她看到经常来找爹爹李客玩的赵叔叔被大火焚身之后,因为痛苦而抓烂了肚子,肠子鲜血流了一地都是,像是一个修罗场,满满的恶心。
赵叔叔看到了她,张着口,想要说什么,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可李清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小芷,快跑!快逃!”像是儿时奶奶最喜欢看的那些无声话剧一样,神情动作都饱满了,通过口型,就能够知道他的意思。
李清芷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甚至忘了哭也忘了喊,慌到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去,变成了这无声话剧里的一员。
还是大哥李见鱼在最后寻了过来,使尽浑身力气,才把李清芷带出了火葬场里——焚烧了数百人的李府,可不就是一个确确实实的火葬场么?
在钻出那扇小木门之前,李清芷忽然回头,爬到前面的一棵树后面,看到了带着一群配着刀剑蒙着面的黑衣人进来的,一身黑色打扮的人,他冷冷看着火海里发生的一切,手一扬,身后的黑衣人便分散开来,寻找场上还活着的人,开始了屠杀。
黑衣人刀起刀落间,就把那些还在挣扎却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像切豆腐一样,一个个都砍死在地。
包括,李客和李宋氏。
随后,李清芷就被李见鱼拉了出去,逃离了火海。
而,李府里面弥漫的红雾一直蔓延到了外面,四周的人们对李府里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些知府衙门后来赶到,也只是草草了案,好像死去的不是几百个人,而是几百头无关紧要的牲畜!
从事情的发生到后来李见鱼和李清芷逃出生天,李清芷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只是一个劲地跟着自家大哥从那扇门后面的杂草丛一直逃,一直逃,逃到每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短暂的休息之后又马不停蹄地逃命。没有粮食,只有偶尔幸运能够找到的一些水能够撑饱肚子。
直到,他们逃到了树林之中,才堪堪捡了一些果子充饥,也终于能够捡来一些柴火取暖,如果运气好,还能找到一些虫子、蚯蚓、或者是小鸟和老鼠这些——在发生巨变之前,李清芷从来未曾想过要去尝试的“食物”。
逃出府的第三天,李清芷生病了,受了巨大的惊吓之后就是马不停蹄的逃命,吃不饱也穿不暖,还日日担惊受怕,风餐露宿,便染了风寒,一病就是大半个月。
李见鱼不敢带她去看病,生怕被人发现了他们这两个漏网之鱼,便也只能按照往日的做法来为她驱寒。
他寻了个处于半山腰的山洞以遮风挡雨,日日外出寻找食物,却并不敢远离,怕李清芷寻不见他害怕。
李清芷病好之后,李见鱼偶尔会下山去打听一些情况,每每回来,都眉头紧皱,整个人也越来越沉默。
而自那日逃离,到后来两人走散,李清芷便愈发寡言少语,沉默得像是一团空气,不动不闹就能够丢了似的。李见鱼为此紧张了许久,听得她终于又再度开口循循地劝,才放心了下来。
李清芷和李见鱼几度辗转,从京城一直往山林逃亡,只离京城远些了,才敢进入小城镇,寻些好的吃食。
巨变发生得突然,他们逃亡也是仓促之间的事情,身上本就盘缠不多,几个月的颠沛流离,早已把剩下的银两花了个精光。
李清芷摘下一身为数不多的首饰,只留下了母亲李宋氏生前赠与的玉白桌子,其余皆换以银两度日。
呆坐在一个破庙前,李清芷的眼里没有焦距,却是透着紧张和不安。
直到李见鱼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她才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站起来朝他跑去。
“饿坏了吧!快吃,包子还热乎着呢!”看到她跑得有些跌跌撞撞的,李见鱼快步走来,搀住她,有些心疼她的状况。
自两人离家起,便是紧张的逃命赶路,更多的时候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今日他们才堪堪赶到了一个小城镇附近,已是好几日未曾饱腹,故而他才将李清芷留在了这个鲜有人至的小破庙里,只身前去镇上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包子。
自从那日以后,李清芷便沉默孤僻了起来,每每到达一个小镇,便整个人都颤栗着,不肯前进。
“我们在这里休息几天,休息好了,大哥带你去‘避尘庵’住下。”和李清芷一同吃着包子,李见鱼忽然道,看着她不解的模样,他笑笑,“大哥听闻避尘庵环境甚好,也清静得紧,想来你会喜欢。可要去?”
话未落,便见小妹点蒜般点着头,李见鱼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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