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她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谢砚之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她知道，这个叫杜修远的人是真的惹怒到他了。
不得不说，这个少年和谢砚之真的很像，同样的心性阴毒，同样的手段残忍，且还是一个比一个毒辣，不相上下。
那时，这位年轻的少年，已经成为了位极人臣的内阁首辅。他站在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处，睥睨着这世间的一切。而如今的他，却还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任着别人随意欺辱嘲笑的庶出少年。
杜老太太只淡淡的应了声，“好了，你起来吧。”
见来请安的人差不多齐了，杜老太太便吩咐周嬷嬷去传菜。
两房的人没有分家，儿孙晚辈们辰时给杜老太太请了安后，便坐在一起吃早膳。杜家是个极重视规矩的家庭，食不言寝不语便是这其中一项，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吃早膳，除了碗筷碰触发出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安安静静的吃着自己的饭。
婉宁抬头偷偷地瞥看了眼杜修远，她的这个四哥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没见他怎么夹案几上的菜。
婉宁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未来在官场上炙手可热，与谢砚之权势不相上下的内阁首辅杜修远，如今竟处于这般落魄的境地。
一大家子人吃完早膳后，便纷纷告退离开了。
婉宁被玉檀抱回到祖母的内室里，屋子里的槅扇半开着，春日的阳光透过木棂洒落了进来。婉宁还在想着饭桌上的事情。
没多久，杜老太太被周嬷嬷扶着走了进来，坐在窗边的圈椅上，眼睛微微阖着，背脊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晒着槅扇外投进来的阳光。
婉宁从罗汉床上爬下来，玉檀扶了她一把，稳住她的身子，她笑着凑到杜老太太的跟前，坐在圈椅边的小几上，杜老太太听到她的动静，眼皮微微一抬。
“你这小东西，不在床上好好坐着，怎的到这边来了？”说着杜老太太伸手刮了刮婉宁的小鼻子。
“祖母一个人都没人陪您玩，我要陪祖母一起晒太阳。”婉宁的声音很稚嫩，听在杜老太太的耳里，心里不由觉得一暖。
“好好好，我的囡囡儿这么小，就知道要孝顺祖母了......”
“祖母，上回我摔倒后，是四哥把我抱回来的吗？”婉宁委婉的问杜老太太。
“那小子知道闯了这般大的祸事，怎敢不把你给抱回来。”提起这件事，杜老太太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了。
“他肯定是因为我咬了他的手，生气了，所以才不给我拿的。”婉宁假似生气的样子，她担心自己突然在杜老太太面前说杜修远的好话，会引起杜老太太的怀疑，所以便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
“我的囡囡儿，你怎么又去招惹他了，这回不做小猪，倒是直接成了小狗，竟学会咬人了，你这小东西，真是......愈发长本事了啊。”
杜老太太虽是这般说，但她却没有丝毫表现出生气的模样，也没有对她说一句教训的话，活脱脱的宠溺和包庇她。无论婉宁做错了什么，杜老太太都不会凶她。
“祖母，我是不是不应该去咬四哥的，如果我再求求他，他可能就会帮我拿了。”
“我的囡囡儿可真是长大了，如今还学会反省了。”
婉宁轻轻摇着杜老太太的胳膊，小嘴撅起：“祖母再说，我就不陪你一起晒太阳了。”
杜老太太抬手揉了揉婉宁的头发，笑着道：“好了，祖母不说我可爱的囡囡儿了。”杜老太太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和她的小孙女说，良久才缓缓地道：“囡囡儿，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祖母说了，你可能不大听的懂，但祖母还是想告诉你，你这个四哥别看表面上柔顺温恭的模样，其实他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以后，能不招惹就别去招惹你这个四哥。”
杜老太太不愧是培养了两个进士儿子的人，很多事情，她看得都很透彻。她说的没错，如今平凡普通的杜家二房的庶出少爷，未来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杜修远，的确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囡囡儿，你别因为他救了你，便心生好感。你这四哥心机颇深，如今他打的什么主意，竟是连我都看不出来了......反正，你离他远点总是好的。”
婉宁知道杜老太太是真心对她好，担心她会受到伤害，才会对她说出这么一席话。
“祖母，那时我咬了四哥后，他便离开了。我也是后来才摔倒的，最后却被他抱了回来，所以他一定又原路返回来看我了。其实，他也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可他最终还是回来看了我。”
杜老太太又问婉宁：“所以，你如今是喜欢上杜修远这个哥哥了吗？”
“没有啊，这个四哥平时总是对我不理不睬的，我不喜欢这个哥哥。可是，他这回却救了我的命，看在他救了我的面子上，我也不该那般讨厌他了......”
杜老太太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
杜老太太不想再与自己的宝贝孙女讨论关于杜修远的事情，最后只轻声的说了句：“总之，祖母说的这些，都是为你好，知道吗？”
杜老太太低语打断了婉宁没有说完的话，婉宁愣了会儿，她抬头瞧着祖母，瞧她似乎有些生气了，婉宁这才听话的点了点头，低声道：“祖母，我知道了。”
婉宁知道杜老太太不喜杜修远，但没想到竟会讨厌的这么彻底，连提起有关他的事情，便会如此生气。
连这杜老太太，平时温善和蔼且又好说话的老人，都这般厌恶杜修远。那么，她身边的其他人呢，婉宁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行事，才能给这个未来的首辅大人洗白。
西次间外，杜修远站在枝叶嫩绿的一株芭蕉树旁，听着里屋里杜老太太与婉宁谈话的声音。
跟着他的小厮偷偷地瞥了眼主子的表情，他看起来很平静，脸色不见一丝波动，丝毫没因为屋子里人谈论的内容而动容。
自他主子四年前凌云峰一行，失事坠崖失忆后，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虽还是那沉默寡言的性子，却不轻易受人把持了。府里的人本就不怎么待见他的主子，有关他的一切毫不在意，所以几乎没人察觉出他的改变。
他压低声音劝说道：“四少爷，小的听着老夫人的语气不大好，您还是别进去了吧。”
杜修远微微仰头看了眼身旁枝繁叶茂的芭蕉树，淡淡的道：“你不懂。”他提步继续朝前走。
内室里，杜老太太依然坐在圈椅上，微阖着眼睛，晒着太阳。
婉宁却坐不住了，青檀瞧着便从厨房端了糕点过来，白瓷盘子里搁着七八块的糖蒸酥酪，香黄焦脆的酥酪饼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很好看的小点心。
婉宁拿起一块便塞进小嘴里，这时候，门外丫头进来通传四少爷过来看杜老太太了。
杜修远走进内室里的时候，便刚好看见嘴里塞着半块点心的婉宁，她瞧着自己进来了，便赶忙吞下嘴里的吃食。小女孩吃的急了，有些噎住了，伺候她的丫鬟忙给她端了杯茶水，便细心的喂着她喝水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这小姑娘最近似乎有些怕他。
杜修远进来后，有礼有节的给杜老太太行了礼，老太太指着旁边的圆凳让他坐了下来。
杜老太太微微抬起眼皮，淡淡的问了句：“你来做什么？”
“前些时日，我害的九妹妹受伤，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亲手做了只纸鸢送给九妹妹。”跟着杜修远的小厮将手里的纸鸢轻轻地放在案几上，是一只用笔墨画了蝴蝶和蜻蜓的纸鸢。
看的出来，制作这纸鸢的人真的是极用心的了。
“囡姐儿的纸鸢多的是，也用不着你再特意做一只给她了。”
婉宁见杜老太太不肯收下杜修远送来的纸鸢，且是他自己亲手做的纸鸢，婉宁心内暗自焦急。
杜修远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孙儿想多了。”杜修远用眼神示意他的小厮，让他将之收起。
婉宁伸手轻轻地摇了摇杜老太太的衣角，低声道：“祖母，我想要四哥做的纸鸢。”
杜老太太眼皮微微抬起，瞥了一眼婉宁，瞧着她目光里的期待，老太太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九妹喜欢，那便留着吧。”
杜修远从小厮手里拿过纸鸢，递到婉宁的手里。
婉宁一仰头，便看到离自己很近的杜修远，槅扇外的阳光恰好落到他的脸上，这是婉宁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四哥。
他的眉毛很黑很浓，仿若是一抹晕化的水墨画，眉毛的下端是一双很深邃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沉，婉宁在他的眼里仿佛瞧不见底一样。只是，他的眉宇间却留有一道细细的淡淡的疤痕，不走近仔细的看，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也不知他的这道伤痕是怎的留下的？
杜修远将手里的纸鸢递给婉宁后，便向杜老太太行礼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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