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兰溟亲眼看见这人顷刻间于海上诛杀千余妖兽，又诛灭危夏等不死国叛众，神通既强，出手又狠辣凌厉，被他一瞪一喝，吓了一大跳，急忙退了两步。
顾宜归叹道：“陆吾，兰姑娘不知者不罪，你何必吓她？”
陆吾眉头微皱，恭声道：“是，属下知错了。”
兰溟只觉这人的名字颇为熟悉，脑中心念飞转，蓦然想起曾听人提到过大荒里的人物，赫然便有“陆吾”之名。
传言此人是金族十大高手之一，修为高深，尤其擅长驭兽，号称天下驭兽第三人，仅次于木族青帝傅青缇和土族的风神梦奢，这传说中的一代高手竟就在眼前。
她又是惊讶又是不敢置信，声音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你……你是陆吾？金族的陆吾神上？”
陆吾微微一笑，神色缓和了几分，说道：“神上二字，可不敢当，我正是金族陆吾。”
兰溟讶异万分，心念数转，忽向顾宜归道：“那你……你是什么人？”
她本来听顾宜归诉说金族里的故事，又见他举止雍容，奴仆成群，私心以为他是金族的王公贵族，未曾想到别处去，但此刻发现金族的陆吾神上竟是他的从属，才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男子绝非普通的王族。
她猛然想起，金族的白帝名叫顾尧典，而眼前的青衣男子，他也姓顾。
顾宜归淡淡一笑，衣袖在海风之中猎猎飞扬，他的笑容清远如一场新雨之后的朦胧青山：“我是顾宜归。”
兰溟摇了摇头，正待追问，陆吾正色道：“殿下乃金族白帝唯一的儿子，亦是他日的金族之帝。”
兰溟脑中轰然，眼前之人，他是金族皇子！
不死国数百年来都臣服于强盛的金族，年年进贡，即便是她的父王，也需向金族的使臣行叩拜之礼，遥遥恭祝金族白帝福寿永享，而此刻，金族皇子就站在她面前，她却茫然不知，甚至以自己不死国公主的身份自矜，她越想越觉得惶恐荒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殿……殿下，不死国兰溟，恭祝殿下福寿如日之恒，如月之升。”
顾宜归眼中闪过一阵奇异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柔声道：“兰姑娘，你不必这么多礼，我既说我是顾宜归，那么对于你而言，我便永远都是顾宜归，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金族皇子，你若喜欢，不妨直呼我的名字，以后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兰溟心中悲喜参半，应了一声“是”，顺从地随着他的手缓缓站起，抬起眼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不曾看她，遥望着天际畔倏聚倏散的浮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的笑容永远那么云淡风轻，也永远那么，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寂寞。
水波哗哗，碧蓝如洗，东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画舫分涛裂潮，悠然向遥远的不死国驶去。
画舫上的奴仆侍女也都四下散开，陆吾立在顾宜归身后，双目微眯，仿佛正在打盹，他适才屠灭千余妖鸟凶禽，易如反掌，一派大高手的作风气度，此刻却宛如一个普通而衰弱的老者一般。
兰溟独自倚在船头边，心念如潮，时而想到惨死的父王，时而想到弑君篡位的烈成侯，但更多的，还是想到自己在东海上的这场奇遇。
世事变幻无常，犹如白云苍狗，一个月之前，她怎能料到自己会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本来以为保住性命已是艰难，复国之望，更是渺茫，但又怎能料到自己竟会在东海上遇到出来游玩的金族皇子，被他救起，还许诺帮自己复国？
她的心底也有一丝犹豫，不知道仅以顾宜归和陆吾二人，是否能够打败烈成侯，助她夺回不死国主之位，但当看到顾宜归那漫不在意的微笑时，她的心里又渐渐不再有迷惑。毕竟，连他的下属陆吾都轻易打败了号称不死国第二高手的危夏，毕竟，他是金族白帝陛下的儿子。
那个传承自神帝伏羲的伟大种族，那个得到神明眷顾的幸运种族，仿佛生来就能凌驾于所有荒外小国之上，在它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那么多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人物，也出现过那么多百转千回，缠绵悱恻的传奇……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晚鸦归林，彩霞如火，当夕阳快要沉下地平线的时候，画舫终于停靠在一处水湾上，浪花吞吐跌宕，跳跃上画舫的船沿，又温柔地四下退去。
一个奴仆恭声禀告说：“殿下，已经到了不死之国的领土上啦。”
兰溟遥望故国，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
顾宜归见到她脸上时而变幻的神色，猜到她心中所想，微笑道：“兰姑娘，咱们走吧！”携起她的纤手，和她并肩下船。
陆吾叫了船上几名卫士和他一起跟随两人，其余诸人都留在画舫上，等待殿下归来。
兰溟这几日东行奔逃，对这段道路颇为熟悉，当下指点途径，领着顾宜归等人向不死国走去，顾宜归兴致极好，一路指点风物，不断向兰溟询问不死国内特有的风光，兰溟自幼长于不死国，对这些景致自然是熟稔之极，随口说来，妙语如珠，逗得顾宜归忍俊不禁，微笑不已。
行了一程，夜色渐浓，晚风袭人，吹拂起众人的衣衫，微生清寒。
陆吾突然说道：“殿下，您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么？咱们放了那些不死国的卫士逃命，他们回去之后，岂有不报信之理？那烈成侯也是一位枭雄，必定会防备咱们来找他麻烦，但为什么咱们到了不死国内，走了这么久，竟没见到一个不死国的人？”
顾宜归淡淡地道：“神上也发现了？”
陆吾沉声道：“只怕他会暗设埋伏，殿下万金之躯，咱们凡事还是小心为是。”
顾宜归眼中闪过古怪的神色，忽道：“区区小国，何足言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若连这荒外小国也收拾不了，我还当什么金族皇子？不如早些拱手让贤，归隐世外吧！”
陆吾忽听他如此说话，微微一怔，忙道：“殿下天纵奇才，是大荒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要替这位姑娘复国，自是轻而易举，是属下多虑啦！”
顾宜归微微一笑，说道：“嘿嘿，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声音里竟满是苦涩之意。
兰溟听得奇怪，忍不住问道：“殿下，你怎么啦？”
顾宜归淡淡一笑，忽然抬起右手，指着正在两人面前一只缭绕飞舞的萤火虫，低声道：“兰姑娘，倘若你是这只萤火虫，你是愿意只活一瞬，却能释放出最明亮的光芒，还是愿意永远黯淡无光，却能活得长长久久？”
兰溟不假思索，昂然说道：“我自然是选择前者！人生在世，只要能活得轰轰烈烈，自在如意，又何必计较活得长不长久？”
顾宜归转过头来，凝视着她，目中清澈如水，叹道：“倘若这只萤火虫，突然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明月存在呢？”
兰溟一怔，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前方花香袭人，沁人心脾，她拍手喜道：“殿下，那是暗香林！”当先快步向前走去。
顾宜归也曾听闻不死国有一片花林，名为“暗香”，其中种满了各种罕见的奇花异草，每到花开之时，香飘百里，游人至此，总是乐而忘返。
他见兰溟满脸欢欣，神色间十分喜悦，微微一笑，便也走向暗香林。
陆吾老于世故，早看出殿下对这女子颇为回护，心知殿下对她生了情意，当下咳嗽一声，和众卫士一起跟上，却若有意若无意地和顾、兰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自顾宜归出生之始，陆吾便被顾尧典安排在他的身边，负责保护皇子安全，他看着顾宜归长大，对这位殿下感情深厚，非比寻常，虽然宜归贵为皇子，但在陆吾心里，早已将他视为自己的子侄一般。此刻陆吾见到这素来温和亲切的皇子第一次对女子心生好感，便有心撮合这对品貌合宜的佳侣。
兰溟拉着顾宜归走入暗香林中，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中人欲醉，顾宜归素来喜爱平和冲淡，不禁微皱眉头，兰溟笑道：“殿下，你可知道这里的花香如此浓烈，却为什么叫做‘暗香林’么？”
顾宜归闻言一怔，摇头道：“不知。”
兰溟极是得意，笑吟吟说道：“我来告诉你罢，在暗香林前面，有一个全年幽碧的大湖，叫做‘疏影湖’，是天下罕见的奇湖，只有站在疏影湖畔，从暗香林里传出来的花香混合了湖水的清气，才会变得若有若无，清淡雅致，堪称天下无双。”
顾宜归听得有趣，含笑道：“竟有如此奇事？”
兰溟急于证明给他看，笑道：“我带你去看！”拉起他的手，并肩而行。
顾宜归只觉她一只小手温软柔腻，脸上一红，忍不住神思飞扬，心跳加速。恍惚之间，只听兰溟笑道：“你看，这便是疏影湖啦！”
顾宜归突觉她柔软如绵的小手松开了自己手掌，心下茫然若失，听到她说“疏影湖”三字，心中一动，放眼望去。
面前一片大湖，幽碧如玉，仿佛无穷无尽地漫延出去，一眼竟望不到边际，花林在月光下摇曳生姿，投射进湖中，疏影横斜，别有意趣，与此同时，他鼻中忽然闻到一阵淡极幽极的香气，若有若无，萦绕鼻端，清雅殊伦。
顾宜归心神欲醉，忍不住赞叹道：“暗香疏影，名不虚传！”陆吾等人赶到湖畔，为这美景所动，也都不禁大声喝彩。
突然之间，只听一阵娇媚的笑声，远远传来，倏忽欺近，诡异阴森。
顾宜归脸色一沉，顺手将兰溟推到自己身后，沉沉月色之中，只见一个女子御风飞行，从暗香林上飘然而来。
那女子黑裳猎猎，青丝飞扬，面容上包裹着重重黑纱，看不清面目，但眼波流动，冷艳而又妩媚，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之意，瞥了一眼凝立湖边的众人，秋波流转，仿佛眼睛也会说话一般，众卫士和她目光一触，无不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那女子眼光扫过顾宜归身上，闪过一丝讶色，赞道：“呀，好俊的儿郎，区区不死国，也有这等人物么？”
顾宜归不知她是何来历，闻言微微一笑，说道：“承蒙姑娘一赞，在下实在是三生有幸。”
那女子一呆，似乎料不到他会这般回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她手中提着一个流光溢彩的丝囊，身影翩翩如仙，灵活之极，从漫天落石中轻盈穿过，咯咯笑道：“老妖怪，你追得太慢，我可少陪啦！”黑袍鼓舞，御风飞掠，顷刻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兰溟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那女子是何等人物，竟能凭虚御风，直如传说中的神仙一般，她正自又惊又羡，顾宜归耳廓微动，忽然惊道：“不好！”
自和他相识以来，兰溟总是看到他镇定从容，似乎在这世上，无一事能够叫他为之动容，此刻忽见他脸色大变，心知有异，追问道：“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大地突然一阵剧烈地晃动，激起落石如雨，仿佛远古妖神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一啸之下，万兽奔腾，天地失色。
顾宜归蓦地一把揽住她纤纤细腰，冲天飞起，稳稳站立在一处高崖之上，陆吾清啸一声，当空掠起，凌虚盘旋，蓦地凝立在一株巨大伟岸的孤松之上，松枝茂密，将他的身影完全掩没，那些卫士们却猝不及防，站在原地被滚滚巨石砸中，登时头破血流，当场丧命。
远远只听见一个阴森狂暴的声音怒啸道：“小丫头，你找死！”这声音只说了六个字，但每说一个字，那人便似前进了数里，来势快得惊人。
兰溟纵然毫无术法修为，也已听出这人必定神通甚强，来者不知是友是敌，她心中担忧，咬着嘴唇，瞥了顾宜归一眼，只见他脸色极为郑重，心中担忧又更深了一层，低声道：“顾公子，怎么啦？”
顾宜归缓缓摇头，默念“托体同阿诀”，借着暗沉的夜色，将自己和兰溟藏身于高崖畔，传音说道：“兰姑娘，切记不可出声。”兰溟不明所以，见他说得郑重，便点了点头。
不消片刻，已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暗香林里窜出，飞快地向这边赶来，他行动之处，黑雾弥漫，百物皆枯，暗香林本来种满了鲜花，这样一来，数百种珍贵的花种不免尽数覆灭。
兰溟遥遥看见，她素来爱花，不禁可惜不已，待到看清那黑影，忍不住惊呼失声，那赫然是一个人面蛇尾的丑陋男子。
晚风吹拂，明月照人，那人一张脸上满是皱纹，细长的三角眼里杀气恣肆凌虐，直如远古妖神，巨大的尾巴在他身后不住摇摆拍打，黑影重重，尘灰纷飞，令他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顾宜归急忙伸手，掩住兰溟樱唇，但那声惊呼已被那蛇尾人收入耳中，他蓦然凝住身形，眼光四扫，周身妖光隐隐，吞吐不休，蓦地盯在顾、兰二人藏身之处，目光锐利如电，沉声喝道：“何人在此？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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