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三人在烈成侯的带领下，逶迤前行，回廊悠远，宫殿重重，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这一切对兰溟而言，熟悉而又陌生，这本是她自幼的居所，如今却换了主人，不禁百味交杂。
始作俑者在旁指点风物，向顾宜归介绍着王宫的怡心殿、清和园、梨花亭……仇人的声音朗朗在旁，她心里愤恨恼怒，但听顾宜归传音让她先冷静下来，静观其变，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咬唇不语，碧眸中怒火如炽，紧紧盯在烈成侯身上，后者视若无睹，谈笑风生，更令她愤恨欲狂。
身边浮云飞过，远处城池林落，数面旌旗迎风飞扬，朝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不老城的宫殿雄奇巍峨，无言地屹立在王宫正中，仿佛已屹立了千百年的岁月。
兰溟的父王，上一代的不死国主，便是死于长生殿中，那时熊熊的烈火灼伤了角落里少女的眼睛，给那双浅碧色的眸子染上了浓重的血色。
此刻别后重逢，她怔怔立在大殿之前，心潮起伏，热泪盈眶，顾宜归猜到她心中所想，大为怜惜，握住她的手紧了一紧，传音道：“兰姑娘，稍安勿躁。”
烈成侯哈哈而笑，领着三人漫步进殿，殿中美酒盈樽，佳肴满桌，左右两侧分坐着三十余人，兰溟认得这些人都是不死国里位高权重的长老、贵族，他们见到顾宜归、烈成侯等人进来，纷纷站起，笑脸相迎，最上面的尊席却寂然无人，虚位以待。
烈成侯恭请顾宜归坐在尊席之上，顾宜归道：“兰姑娘，你坐我身边。”携着她纤纤素手，昂然入座。
烈成侯微笑不语，缓缓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双掌轻拍，悠扬的音乐声随之响起，筵开盛宴，人倚红妆，风铃之声不绝于耳，十名舞女踏歌而入，和着音乐声翩然起舞，这十名舞女均是美艳俏丽，舞姿更是翩跹动人，众人看得轰然叫好。
一曲舞罢，音乐乍停，舞女姗姗退去，烈成侯举杯笑道：“殿下，您能前来，不死国举国同感荣宠。在您降临之前，小臣已派人准备重礼，送往金族，顺便也告知白帝陛下不死国新选国主之事，使者千里回书，说到白帝陛下已经认可小臣新任不死国国主……”
他话音未落，兰溟又惊又怒，蓦地尖声叫道：“你胡说！你篡权夺位，谋害父王，犯下灭族之罪，还敢巧言狡辩！”
烈成侯神定气闲，微笑不语，一个黄衫长老皱眉道：“兰溟，你这话说得不对，你父亲在位之时，昏庸懦弱，致使我国屡遭外国侵犯，无力抵抗，若非金族庇佑，说不定不死国还有灭国之祸，我们长老会一致决定，废去他的国主之位。如今的国主英明神武，登位以来，领军横扫外敌，令不死国扬眉吐气，可谓是居功甚伟的一代明主，岂是你父亲可比？”
这人直呼公主的名字，毫无敬意，放肆已极。
兰溟认得他名叫李辉盛，是烈成侯的死党之一，奸诈狡猾，极为不好对付，但他名列长老会三大长老之一，颇有权势，自己势单力孤，如何能够与他相抗？
一个黑袍男子懒洋洋笑道：“是啊，兰丫头，本座劝你还是快将长生珠交出来，献给国主，国主恩慈，说不定会饶恕你的犯上之罪。”这人面目颇为英俊，只是钩鼻深目，脸色阴沉，笑容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此人名为悭习，心性狭隘，睚眦必报，修为却颇为高深，不在危夏之下。
他曾因事被兰溟的父王贬到南疆，沦为奴隶，记恨在心，后来被烈成侯召回，任命为不死国的大祭司，从罪臣之身一跃而成为国主之下的第一人，自是从此对烈成侯死心塌地。
烈成侯满脸诚恳，对着顾宜归拱手说道：“殿下，我本来无意犯上，但前任国主昏庸无能，引起公愤，不死国的臣民们都希望能够推翻他，重建不死之邦。我被众将逼迫，迫不得已之下，只得顺应天意，为民除害，此时白帝陛下已接受了我的进贡，还派使者传书，勉励我为国为民，不得别有私心。白帝陛下的宽宏仁慈，如同天人，我看得热泪盈眶，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不辜负白帝的信任，也不辜负不死国民的期盼……”
此人巧舌如簧，工于心计，一番话下来，把自己谋逆之罪推得干干净净，反而将兰溟的父王说得大逆不道，为天不容，自己则是顺应民心，替天行道，不但无过，亦且大大的有功。
兰溟张口结舌，愤怒欲狂，心里一阵发急，环顾四周，只见在座无不是昔时反对父王，亲近烈成侯之人，如今都被烈成侯提拔为祭司、长老，虎视眈眈，笑里藏刀，她回首望向顾宜归，只见他脸含微笑，却默然不语，她眼圈一红，绝望之意袭上心头。
论到勾心斗角，口舌之争，她岂是这些久惯朝野之人的对手？三言两语，便被他们挤兑得说不出话来，眼见顾宜归似乎也无助己之意，只道他听说烈成侯已得到白帝的认可，不肯忤逆父亲，宁可默然旁观，惊骇、愤怒、恐惧、绝望……蓦地咯咯大笑，笑声又是悲凉又是凄楚，突然站起，厉声道：“长生珠的确在我身上，但想要我把它交给你们，却是妄想！”长袖翻舞，一颗光华璀璨的珠子倏然滑落在她手上，映得那只手晶莹如玉，突然将那颗珠子向樱唇之间放去。
自逃亡之始，她便将长生珠贴身珍藏，将之视为复国的唯一证据，如何能甘心将它献给烈成侯？她性情刚烈坚毅，既已绝望，宁可当场吞珠自尽。
悭习一声怒喝，黑光怒舞，如疾风闪电般向她急袭而来，立意先抢长生珠，再取她性命。
这一击势若千钧，雷霆怒啸，本来势在必得，但见兰溟身畔的顾宜归衣袖轻拂，白光大烁，“轰”的撞在那道黑光之上，黑光波荡不休，突然如同涟漪般碎裂开来，悭习“哇”的一声，口中吐出一大口黑血，心下惊惧狂怒，几乎不敢相信。
他自幼修习法术，聪颖过人，有“神童”之称，后来被贬到南疆，更是苦练法术，进步神速，所以才被烈成侯召回都城，立为大祭司，他本就狂妄自大，这时更是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岂料在顾宜归手下，一招之间，便见胜负。
顾宜归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兰姑娘贵为公主，你竟敢对她无礼！”流光剑呼啸怒飞，闪电般驰到悭习身前，扑的贯胸而入。
悭习圆睁双眼，不敢置信地低头望去，胸前血迹斑驳，鲜血汩汩，一阵生平从未有过的剧痛猛然袭来，他眼前一花，耳边众人的惊呼袅袅，那是他一生中最后听到的声音。
顾宜归左肘回撞，轻轻巧巧地将长生珠从兰溟手中夺了过来，微笑道：“兰姑娘，我不是说过，让你稍安勿躁，不要着急么？”
情势急转，兰溟怔然而立，望向他春风般的笑容，脑海里杂念纷呈，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宜归拉着她手，让她坐下，徐徐站起，面色突转冰寒，冷冷地道：“侯爷，此人对公主无礼，我已将他诛杀啦，想必你们不会怪罪。”眼光徐徐转动，环顾在座之人。
众人和他目光一触，登时如同堕入冰窖，遍体生寒，方才知道这个表面上温和优雅的男子，也有着不怒自威的王者之风，心下均是栗然，惴惴不安。
李辉盛脸如死灰，勉强笑道：“殿下所言所行，自然都有道理，但您刚才杀的人是不死国的大祭司悭习，位尊权贵，此刻他死了，不死国便没有大祭司啦，国主独力难支，只怕……只怕有些不妥……”他本想对顾宜归此举加以责备，但被他冷电似的目光扫来，心中一凛，剩下的话便吞入了腹中。
顾宜归负着手，在殿内缓缓走了几步，沉声道：“悭习对国主不恭，此刻本王废除他的大祭司之位，另择贤能之人。”
烈成侯慢慢握紧手中的酒杯，一字字笑道：“殿下，悭习并未对小臣不恭。”
顾宜归目光闪烁，含笑凝望着他：“本王所说的国主，乃是兰溟公主，你不过是一介侯爷，悭习对你恭不恭敬，无伤大雅。”
两人相距不过两丈，脸上俱是满脸微笑，相对而视，若有火光迸发。
烈成侯的嗓子蓦然沙哑：“殿下难道罔顾白帝陛下的旨意？”
顾宜归负手笑道：“我父王与我素来心意一致，侯爷怎会有我罔顾父王旨意的言语？这话本王禁不起。”
陆吾扬眉喝道：“烈成侯，你怎敢诬陷殿下？按我金族族规，凡诬陷帝尊、皇子、大祭司、神女之人，处以刺面之刑，发配三千里之外，终生不得进入大荒。”
他性情森冷阴酷，号为“虎面神”，此刻提气一喝，在场之人无不变色，不死国的众长老、贵族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兰溟怔怔地坐在席上，耳边的声音模糊而又遥远，天地一片沉寂，静得她的呼吸宛若月下独开的莲花。
恍惚之中，仿佛听到有人在曼声而言：“本王心意已决，兰溟公主善良慈和，适合登上不死国主之位，金族以后必将不死国视为友邦，扶持提携，竭尽全力。”
“当啷”一声，烈成侯手中的酒杯倏然摔落，碎裂一地，细长的双眼眯成一条窄缝，冷森森地望着顾宜归，闪烁着愤怒和恐惧的怒火。
成为国主的半月之后，兰溟在曲折的回音廊中找到顾宜归，见他独自立在廊下，手中持着一封书信，沉吟不语，青衣纷飞，背影显得说不出的寂寥，仿佛春岩瀑泉，明月松林。
她迟疑再三，终于问道：“殿下，你是金族的皇子，为什么会强行更变白帝陛下的旨意？”
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那张脸蓦然生动起来，宛如节日夜里盛放的烟火：“国主，我已废掉烈成侯的神通，命陆吾迎回忠于老国主的大臣，再过十数日，不死国内的动荡便会安定下来。”
兰溟心下感激，嫣然道：“殿下，自从相识以来，你处处帮我，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感激你才好。”
顾宜归微笑道：“咱们早就是朋友啦，国主何必这么客气？”
兰溟芳心一跳，脸颊上腾地冒起酡红的流霞，低声道：“咱们只是朋友么？”
顾宜归听她语气娇媚婉转，心头怦然，轻轻按在她肩头上，柔声道：“兰溟姑娘，我已帮你报了仇，再过几日，我就要回去啦。”
初识他时，兰溟已为他的温和儒雅倾倒，待见他处处帮助自己，更是感激涕零，近一月来留他在宫内居住，彼此朝夕相处，早已对他萌生柔情，见他突然提出就要离去，不禁茫然若失，哑声道：“你……你要回去？”
顾宜归轻声道：“如今大荒战乱纷起，五族不宁，我身为金族皇子，肩负重任，须得回去助我父王安定金族大局。”兰溟芳心忐忑，低头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顾宜归听她语气温柔，脉脉含情，不禁心跳加速，满腔柔情汹汹迸发，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等一切安定了，宜归一定回来见你。”
兰溟被他抱在臂弯之间，心跳如雷，脸色泛红，连耳根子也滚烫一片，“嗯”了一声，想了想，将长生珠放在他手中，含羞道：“这个给你。”
顾宜归认得那是不死国的国宝，珍贵异常，脸上浮现出一丝讶色，挑眉道：“这么珍异的长生珠，怎么随随便便就送给我？”兰溟掩住他的双唇，低语道：“拿好了，可不许弄丢，我等你回来。”
离开的那一天，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波光荡漾，仿佛蕴藏着许多想要说出的话，但他终于不曾吐露一个字，向她行礼之后，便解印毕方，乘鸟归去。
她站在最高远巍峨的山峰之上，看着他青衣飞扬，和陆吾一起乘着毕方鸟远上白云之间，飞速远掠，冲进了茫茫的云海，这一眼，她似乎看了整整两百年。
接下来的两百多年，她在不死国里，执着地等待他回来。
即便远在荒外，她也听说了很多大荒里的故事，大荒风起云涌，刑天、冷无邪、公孙轩辕、神农、后羿、蚩尤……这些当世俊杰应时而起，轰轰烈烈，在大荒时代演绎出千万年来最瑰丽的一场传奇。
只是……远方故人消息仍旧渺渺。
她的窗前已经近两百次地拂过春风，不知不觉之间，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这么久，昔日纵横大荒的人渐渐成为后人口中的传说，不死国国主的青鬓之畔也已染上浓重的霜雪，可那在海上偶然相逢的男子，顾宜归，你什么时候，才会归来？
最后一缕日光终于落下了地平线，浓重的黑夜笼罩着整个大地，夜风袭人，扑面生寒。
今夜没有月亮，满天的星辰也黯然无光，已经望不见故人的消息。
不死国主轻轻地合上了雕花木窗，等到明天，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将继续坐在窗前等待，而那个春风般的男子，终有一日，他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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