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Z市，在偌大的中国版图上，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南方城市。经济不算繁荣，交通一般通达，景色不够独特，相反于邻市的车水马龙喧嚣红尘，它是那样沉默而面目模糊。
就是这样平庸的城市，却也有着那样绚烂而炫目的夕阳。
太阳挣扎着放出自己最后的光芒，映满半边天空的红霞昭示这位天空主宰者独一无二的强大。然而即便如此，深沉昏暗的永夜仍然不动声色地蚕食了一半天幕。
这注定是一场惨烈的败役。
霞光普照下的昭阳高中静谧如斯。作为Z市首屈一指的重点中学，学校里的教学楼都建的棱角分明，自带傲气。
高二（A）班的教室里，针落可闻。
现在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全班学生都低头沉浸在卷山书海之中，从教室前方看去，只能目睹一排又一排黑黝黝的发顶，无声又冷漠。
如大家一样，易凝若也全神贯注在于自己的世界里。
在试卷的最后一个空上写下“B”，她小小地松了口气。将快要掉出来的耳机重新按进耳中，打开笔袋准备拿出红笔对答案。
谁知一个错手，红笔从软趴趴的文具盒中滚落了出来，一路咕噜咕噜最终翻下课桌。
“啪嗒。”
小小的中性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中十分突兀。
易凝若弯下身子去看，见红笔正静静躺在前桌人的脚下，而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小异样，伏案的背影仍然专注而沉默。
心中叹气，她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前方的脊背。
过了好几秒，前面的男生才皱着眉头转过身来，似乎不爽于做题中途被打扰，但回头一见是易凝若，眉头松开，态度好了很多：
“怎么了？”
易凝若不好意思地微笑：“我的笔掉在你脚下了，麻烦你……”
没等她说完，男生便迅速矮下身，捡起了她的红笔。
还给她时，还笑了笑。
易凝若：“谢谢啦。”
男生却还想继续聊一会儿的样子，他朝她桌上瞄了一眼：“今天的任务，你做到哪儿了？”
“才刚刷完第一张……”易凝若想到今天厚厚的一沓卷子，就有狂挠脑袋的冲动，但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忍了下来。
悬在半空的手改道去撩了撩头发，她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在教室门口小心翼翼地低声唤她。
“易凝若学姐在吗……”
对男生抱歉地笑了笑，易凝若站起身走向教室门口。
来找她的是今年学生会刚招进来的新面孔，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隶属宣传部的高一妹子。
“学姐，这是已经整理好的名单，会长说交给你就可以。”
易凝若接过，快速地浏览几页。
排版简洁清晰，一目了然，特殊名字用了红色字体，表格末尾还贴心地加了几条备注。
干得不错，比她刚进学生会时好多了。
记得那时，因为从小连班干部都没有当过，她对学生会的事务简直称得上是一窍不通，还好有如今的会长谆谆善诱，才慢慢成为了现在的学生会副会长易凝若。
“好的，这些就是全部了是吧，做的不错，”易凝若微微一笑，“真是辛苦你了。”
“啊没有没有，我该做的。”
女生一边胡乱摆手，一边偷偷地打量着易凝若。
感受到细细探究的目光，她疑惑：“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学姐我先走了，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再联系我！”
女生溜得很快，眨眼她急急忙忙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易凝若虽有些奇怪，但也并未放在心上。她站在教室门外一个隐蔽的视觉死角，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才又平静地回到了座位。
又过了十几分钟，下课铃响起，惊醒了题海遨游的众学子们。
教室里很快喧嚣起来，五秒内众人纷纷朝外涌去。晚上还有晚自习，留给大家吃饭的时间实在不多。
易凝若站起身来，从课桌里掏出被设置成静音的手机。
上面果然有一条未读信息。
“楼下等你。”
心中仿佛涌出蜜来，她连忙抿起嘴。
不然笑容会肆无忌惮地在整张脸蔓延，那样被别人看见就不妙了。
她不会忘记是怎样千辛万苦才成为了现在的易凝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可不能让一个傻笑给毁了。
正想赶紧收拾东西下楼，这时手机屏幕却又亮了起来。
一条来自于会长的新信息。
不会是催她交名单吧。
易凝若皱皱眉头，她才刚拿到，还没录入呢。
点开短信，却发现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有人在学校贴吧上发背后议论她的帖子，会长表示已经联系了吧主处理，但由于发现的较晚，最后能不能删干净是个未知数。
易凝若笑笑，觉得会长大概是快卸任了有点闲得慌。
自从她进入高中参加学生会，慢慢在校内活跃起来后，这种事情还少么。
前段时间不是还有一个热帖，争论她和方晴谁才是真真正正的校花，楼下吵到飞起，众人纷纷盖楼对两个女孩子评头论足，她看了后，也就是一笑而过。
无聊的事情。她还是快点去找她想见的人吧。
下到一楼，果然看见了倚在路旁大树上，男生的身影。
身姿清瘦而挺拔，校服是按身高发的，穿在他的身上略有些宽大。袖子撸起了一半，双手插在衣兜里，半侧着脸，只见到山峦起伏般的高挺鼻梁，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蹑手蹑脚地绕去背后，他戴着耳机，毫无所觉。
偷笑一声，易凝若踮脚，猛然出手摘掉他左耳耳机。
他转过头来。
漆黑的瞳仁，清晰地映出她仰望着他的模样。
易凝若笑嘻嘻地将耳机按进自己的耳朵。此时的她满眼促狭，与之前亲切又大方的知性形象判若两人。
听着听着，笑容越来越少。
眉头渐渐皱起来。
好一会儿，她摘下耳机，很严肃地说：“是C。”
……
“是不是？是不是啊？”
“是。”
“耶！哈哈哈哈哈！我厉害吧！”
……
易凝若得意过后，一额头抵住男生的肩胛骨。
“秦梓你真是变态啊，托福的听力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听了。”
“我英语不行啊，每次齐林那个混蛋英语都拿满分，呜呜呜压力好大。”
“要是排名掉下去了，我都没脸和秦梓你走在一起。”
前面的人冷不防转身，往她额头上弹了一记。
“傻。”
随即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大步向前走。
“今天去哪家？”
“……想吃麻辣烫。”
“不健康。”
“偶尔吃一次有什么关系……”
“听说会降低智商。”
“……气我吗你！”
两人携手步向校门。
易凝若转头望向秦梓平静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皮肤上，给他长得有些过于冷漠的五官镀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曾经她追逐着他，磕磕绊绊踉踉跄跄，头破血流也不回头，只为能够和他并肩而立。
现在的易凝若，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当初的心愿。
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来到学校周边最好吃的鲸鱼麻辣烫。
因为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他们到的有点晚，此时店里已经坐满了穿着昭阳高中校服的学生们。
只能在店外的餐桌上吃了。
易凝若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谁知屁股刚挨着凳子，秦梓就将她一把捞起。
“干嘛？”
“脏。”他抽了好几张纸，把凳子和桌子都仔细擦了一遍。
“讲究。”她撇撇嘴，抢过他手里的餐巾纸，“好啦这里我来擦，你快去夹菜吧，也帮我来一份。”
“还是你平时吃的那些？”
“嗯……今天想多加一点鸭血，其他和平时一样。”
他点点头，往店里去了。
易凝若听话地抹干净桌面，用手支着头望着一旁的街道发呆。
这里是昭阳高中北门的一条小吃街，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昭阳校服的学生，不知是不是易凝若的错觉，他们经过她的身边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瞟她一眼，更有甚者，走到老远了还回头来望她。
搞什么鬼？她回头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易凝若心里有些莫名其妙，但脸上丝毫不显，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表情。
即使总有人在指指点点。
和秦梓在一起待久了，他的淡定，易凝若也学到了个六七成。
过了一会儿，秦梓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回来了。
易凝若饿坏了，她恶狠狠地掰开筷子，用能保持仪态的最大速度努力吞着食物。
女生又着急吃又要面子的样子，秦梓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伸手，帮她把没时间管的碎发别回耳后。
半碗下去，易凝若吃饭的速度渐慢，她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天来。
“秦梓你今晚是不是又要去物理竞赛的训练班？”
“嗯。”
“啊……那说不定我们今晚又不能一起回家了。”
“没关系，我可以早点走。”
“可以吗……张老头会允许？”
“嗯。我会跟他说。”
“哦也是，毕竟是你嘛……”易凝若嘻嘻笑着，“再拿个第一回来吧，秦学神。”
他看她一眼：“苍蝇掉你碗里了。”
“啊？！”易凝若惊慌，见周围视线都集中了过来，忙闭上嘴赶忙在碗里找起苍蝇来。
来来去去地扫视，不放过一点黑色的可疑物。
“哪有啊……它难道沉下去了？！”更加惊恐了。
“……”
秦梓低下头，双肩剧烈抖了一下。
“啊，你刚刚笑了吧！……你是骗我的？”
“嗯，我看错了，你快吃吧。”一脸无辜。
“……”
易凝若瞪着眼睛，运气半天，才把喉咙里的一句“操”憋了回去。
吃完晚饭，两人都还有事要忙，各回各班，此后不提。
晚上十点，月上梢头，晚自习终于结束，秦梓还是在老地方等她，随即两人一起回去。
一路上，依然是易凝若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他不时点点头，回答两句。
到了易凝若的家门口，一路讲个不停的她终于有点依依不舍，即使明天就能再见面，但此时此刻仍然还是想在他身边多呆一会儿。
“抱一个。”她张开双臂。
他眼睛一弯，上前几步把她拥在了怀里。
随着他的动作，她嗅到了干净衣物的味道。
融进了他的体温的，清新柠檬香。
也许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安全感，每当幸福到达极致的时候，她的心中总会掠过微弱的惶惶不安。
她真的害怕，这看起来绵延无尽头的欢愉，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易凝若整个人埋在男生的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要怕，他还在。
……
回到家，易凝若打开电脑，准备把今天收到的名单录入到学生会的系统中去。
将鼠标移至网页，她却突然想起今天会长的特意提醒。
去看看吧。
她进入了贴吧。
网页一刷出来，最上面的一个帖子就让她的心脏漏跳半拍。
“【求问】听说易凝若以前是个太妹？？？有知道的人吗？？”
赶紧点了进去。
“楼主这两天听到一个消息，说易凝若以前在十九中，是很有名的女混混，学习巨差，天天和不三不四的校外人士混在一起，不知道是真是假。好像原本的那个扒皮贴已经被删了，求问哪位大哥大姐知道详情的，告诉小弟一下呗。”
下面的回帖多至几百条，有同样不清楚情况问人的，也有看到过那个扒皮贴出来说明的，甚至有一层楼，直接甩出了照片。
“有图有真相。还好我在删帖之前保存了。”
电脑屏幕上的光印在易凝若面无表情的脸上，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在颤抖。
那张照片……
是初中时候的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抓拍的，上面的她头发乱蓬蓬，一脸凶相，正朝着某个方向大吼。
易凝若迅速在右上角点了叉，不仅如此，她还一把将笔记本电脑盖上了。
失去了屏幕的光源，没开灯的房间一片漆黑。
就在这凝滞绝望的黑暗中，易凝若瞪着双眼，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下又一下地痉挛着。
回忆如排山倒海般蜂涌而至，将她淹没至窒息。
她极力摆脱的，不堪回首的记忆，正一寸寸地啃噬着她的内心。
公主的水晶鞋终于被脱下，站在眼前的，已不是完美优秀的校花易凝若，而是——
学习烂糟、脾气暴躁、无人搭理的灰姑娘。
她叫易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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