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往事如烟终须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二日一大早，赵岑与盛福兮就来到了柿子街，与陆云他们告别，说是家中有事得赶回去，约定日后长安再见。

　　而白双儿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白芸汐，自然是哭得是稀里哗啦地，死活不肯离开她，结果被白芸汐一掌拍晕了，并设下禁制将她变回了真身，估计差不多到了长安就能自动解开。

　　这样一来，赵岑倒也省了不少事，而且路上也方便了许多，然后他拎着白双儿放在怀中，夹马离去。此去一路东行，过了剑门关后顺着云江直下，到了燕子峡再转道往北，到了长安差不多也得四月过半了。

　　望着远去的白双儿，白芸汐心中哪里舍得？只是她这次南唐之行多有变数，而陆云与兮曦又不是省心的主，所以思前想后还是托付给赵岑最为妥当。

　　“白姐姐？”兮曦趴在白芸汐的肩膀上笑道，“舍不得双儿啊，要不现在把她追回来？”

　　白芸汐收起思绪，刮了兮曦鼻子一下笑道：“算了，还是跟着赵公子妥当。”

　　兮曦笑着点头道：“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呢，我瞧着赵公子就不错。”

　　白芸汐轻淬一口笑道：“你以为谁都跟你这小妮子似的，年纪不大就思春，再说人家赵公子明明钟意的是你。”

　　说完她还看了一眼陆云，然后陆云一本正经说道：“说吧，去南唐到底为了什么事？”

　　白芸汐闻言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难看了许多，兮曦看在眼中，担心问道：“白姐姐，怎么了，”然后她又狠狠地瞪了陆云一眼，问他怎么回事。

　　其实白芸汐那晚在沙漠之舟尽情放纵，还载歌载舞唱了那首小曲，他就觉着背后大有故事。后来他又仔细琢磨了许久，终于在那首曲子中看出些名堂，上下两段的头四句的首字串起来起来是“白家小女，吾钟意你”。

　　后来他又从傻丫头白双儿那儿旁敲侧击，才知道曾几何时，在南唐衿佩溪畔的沧浪亭，白芸汐结识了了一位少年书生，相互倾心，只可惜她最后去了西羌…

　　陆云叹了口气道：“任何事，藏在心里久了，都会憋出病来。”

　　白芸汐依旧沉默，兮曦也猜到了一些端倪，“白姐姐，不管是什么事情，说出来都会好过些。”

　　可是白芸汐摇了摇头道：“没事的。”

　　他们在夷水城又呆了两日，临行之前三人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毕竟这里不是沧州，更不是西山，万事须得小心，然后出了南门，往东南方向走去。

　　白芸汐要去杨柳渡，所以与陆云二人顺路，一路上兮曦是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头晕，总之是想方设法拖慢行程，为的就是拉着白芸汐一起散散心。

　　白芸汐自然晓得她的心思，看破不说破，真就放下心事游山玩水，到了青城山下，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了许多。

　　期间陆云又鬼使神差地重新得到了那块西羌国玺，反正是打了个盹醒来之后，就发现盒子在他怀里了。不过不管对方是谁，又是何意，他能确定对方肯定没想害他们地心思，否则他已经死了。

　　“怎么着，你还有什么鬼把戏？尽管使出来，姐姐我全盘照收，”白芸汐看着抓耳挠腮的兮曦笑道。

　　兮曦吐着舌头道：“没了没了，白姐姐你心情不错，下次见面时争取给我找个姐夫。”

　　白芸汐瞪了她一眼笑道：“难不成真怕我把你这小情郎拐跑啊？”

　　兮曦点头笑道：“是啊，姐姐你生得这般漂亮，妹妹我瞧着都要咽口水呢。”

　　陆云笑道：“一路小心，长安再见。”

　　“走了，”白芸汐看了眼陆云，挥了挥手转身就走，没有拖泥带水，留下了一抹白色的倩影。　

　　青城山虎踞西南，绵延百里，峰峦叠嶂。

　　尤其是主峰青天峰，更是巍峨高耸，直入云霄。

　　常言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青天”指的便是这青天峰，而梅兰竹菊四峰分别呈乾、坤、坎、离四个方位将青天峰围在当中。

　　位于青天峰峰顶的是巫神宗，至今已经传承数千年，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四宗之一，只不过位于魔宗，天云宗，以及琉璃宗之后

　　而现如今天云宗山门紧闭，琉璃宗式微，所以巫神宗的位子可能还要朝前挪挪。

　　世人只知巫神宗巫蛊之术独步天下，却忘了其立宗之本是万剑大阵，剑道亦是超然。

　　千余年前，巫神宗那位小师祖当真是惊天绝艳之才，竟然仅凭着一本上古遗本便仿制出传说中的四大仙剑，并结合四象阵法，创造出了万剑大阵。

　　这一千多年来，随着巫神宗不断完善阵法，万剑大阵也越来越强大，可是万剑大阵因为久不现于世，反而逐渐为人们所淡忘。

　　巫神殿，屋宇雄峙，不见丝毫奢华，唯有庄严肃穆，这便是一个宗门传承千年的底蕴。

　　大殿之上供奉着十二巫神的神位，而十二巫神的下首放着巫神宗历代宗主的牌位，以示死后依然侍奉诸位巫神。

　　“朱老夫子，您这有些不厚道啊，若那二位有什么闪失，不说西山圣殿，就说您那位知交好友也得把我这座巫神殿给拆了，”巫神宗宗主柏酒黑着脸郁闷道，可是面子上依然恭恭敬敬，毕竟这位老夫子辈份太高，道里太多，关键境界修为还深不可测，脸皮也特别厚。

　　朱曌撇了眼柏酒，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道，“你们巫神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你们那位小师祖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老夫我当年也有幸得到他几次提点，实在是受益匪浅。”

　　“是是是，夫子您说的没错啊，我确实和小师祖相差甚远，所以才怕嘛，”柏酒只能觍着脸道，毕竟都不是好惹的主，尤其是这种时刻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为好，“要不您让他们换个地方？”

　　朱曌拍了拍柏酒，一脸认真道，“小柏啊，这不是有你跟我在嘛，哪能真让他们出什么事啊，而且万剑大阵可是千年不曾开启，正好试一试嘛，省得生锈喽。”

　　“唉，兮老爷子这才刚走，您就欺负她最宠爱的后辈，真叫人好不心寒啊！”柏酒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卖惨不行，干脆就换个招数。

　　“这一战在所难免，毕竟活着的人总要给死去一个交代，而你巫神宗千年以来本就与魔宗渊源颇深，所以这一战发生在这里，发生在你我眼皮底下，恰恰是最为妥当的，”　朱曌白眼一翻低声道，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也应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至于欺负，”朱老夫子笑了笑道，“的确是有点，可谁让她正好被姜恨碰上呢？作为西山的圣女，吃点苦头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毕竟…说实在，小姑娘天赋之高，老夫我也平生仅见。”

　　柏酒有些愤愤道，“那他怎么不去找兮家二公子？他可也在大秦。”

　　朱曌摊了摊手道，“唉，你当他傻啊？明知打不过还去！”

　　得了，不管是歪理还是正理，肯定是说不过朱老夫子，道理似乎都被他占尽了，柏酒只能抽了抽嘴角。

　　“至于陆家那小子，”　朱曌负手而立，缓缓道，“我也正好看看，省得陆老头经常同我吹牛，”只是没人看到他眼角晶莹透亮，双手也微微颤抖。

　　柏酒无奈点头，“也罢，既然如此，我们也在一旁盯着，准备随时出手。”

　　“咦，小齐来了，”说话间，大殿的门口出现了一位年轻儒士，正是风尘仆仆的齐慎。

　　齐慎看见朱曌，赶紧一揖到底，朱老夫子素来闲云野鹤，就连他这位亲传弟子都已经许久没见到他了，所以他有些激动道：“弟子齐慎见过师父。”

　　柏酒看着齐慎也笑道：“齐师弟来啦，修为精进神速，叫我这个师兄自愧不如啊。”

　　齐慎也行了一礼笑道：“齐慎见过柏师兄，师兄谬赞，我离着师兄还差着挺远的。”

　　朱曌突然叹了口气道：“你见过那孽徒啦？”

　　齐慎苦笑道：“弟子见过姜师兄了，可是弟子无能，劝不下他。”

　　朱曌望着远处氤氲缭绕，仙鹤长鸣，有些无奈道，“别说是你，师父我花了一千年的功夫，都没能消除他的心魔，说到底还是他执念太深，几近入魔，否则以他的天资，不可能停在玄天中境数百年。”

　　齐慎点了点头，“不过师父也不用放心，小师妹天资卓绝，修为虽然仍是玉天巅峰，可是真打起来，玄天初境的都不一定是她对手，所以就算不敌姜师兄，我们至少也能及时出手救下。”

　　朱曌说道：“如今只好如此了。”

　　——————

　　青天峰后山，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上，悄然出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

　　举目望去，半山云雾缭绕，宛若一幅丹青佳作，脚下芳草青碧，竹海滔滔。

　　已是人间四月天，正是青城山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林间百花争艳，群芳芬菲，一片生机盎然。山涧溪水潺潺，直入云江，过洞庭，浩浩汤汤奔向东海。

　　“我们要不还是别上去了吧，”兮曦心中有些担心，打起了退堂鼓道。虽然她从不过问宗内之事，可自小就常听几位哥哥说巫神宗似乎和圣殿有些不对付。

　　“没事，我就不信那帮老不休的真没脸没皮的为难我们俩，”陆云拍了拍胸脯道，不过刚一说完便觉得有些不妥，赶紧对着峰顶小声嘀咕道，“我是说你们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峰定巫神殿，有人哈哈大笑，有人脸黑的像块木炭。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逛，到了半山腰已是下午。山间雾气渐浓，脚下清风慢慢，一下子仿佛立身于云巅之上。

　　突然，云雾之中出现一个身影，双鬓星霜，头戴玉簪，满面书生之气，可他双目之中却是戾气深沉，一身狐帽貂裘，这身打扮倒和西山之人颇为相似。

　　看清来人，兮曦心中不禁“咯噔”一跳，一下子还以为是西山圣殿派人抓她回去。

　　不过这人气势非凡，若真来自西山圣殿，她的脑海中不可能没有任何印象。

　　再说她父亲如果真想抓她回去，也不会拖到现在，想到这儿也只能往巫神宗那猜了，兮曦心中不免有些抱怨，“莫不是真这么小家子气？”

　　一旁的陆云则一脚踏出，不管来人是谁，他先牢牢地将兮曦护在身后，然后抱拳恭敬道，“阁下莫非是巫神宗的哪位仙师？在下两人游历至此，若有叨扰，我们这便速速下山。”

　　“与你无关，我找的是魔族之人，你身后的魔宗圣女，”男子指名道姓，找得确是兮曦，他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叫姜恨，一千年前你们魔族将我西山八族灭族…。”

　　当年整个西山，只有他一人为朱老夫子所救，才得以幸免于难，事后朱老夫子出于本心，将他收在身边，并对他青囊相授，说来姜恨也争气，不论是学问，又或是修行，都是同门中最出类拔萃的。

　　可是他的心中终究早已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虽然朱老夫子极力将将其扼杀，可这一切还是因为一个人改变了…

　　“我的修为比你高，所以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平，可是世间哪又有什么公平可言？”姜恨面目渐渐有些狰狞道。

　　兮曦闻言先是震惊，然后是迷茫，最后是了然。她忽然想起雪山山脚那些密密麻麻的墓碑，那里是整个西山的禁地，每年只有爷爷会去上一次。

　　五岁那年，兮夜第一次带着她走完玉指峰之后去了那块墓地，当着她的面说了好些话，她那时年幼，根本听不大懂，所以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不过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曾问爷爷那一块块竖着的石头是什么，兮夜说那些石头是一条条生命，一个个错误。

　　“四丫头，你是爷爷的孙女，但也是西山的圣女，所以你未来的路注定会有诸多坎坷，可是爷爷希望你对这个世界始终保持一份善意。”

　　当年她似懂非懂，如今想起来倒真有些懂了，那份善意其实也是敬意…

　　正如那人所说，世界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她终究是西山圣殿的圣女，虽然可以无忧无虑地活十四年，但不可能那样活一辈子。因为有些担子即便自己不主动去挑，它也会找过来，这就是宿命吧。

　　兮曦伸出手想将陆云拨开，可是陆云丝毫不让，死死挡在在她的身前。

　　兮曦对那一段历史所知寥寥，可是陆云知道，他也突然明白兮老爷子为什么跟他说那个故事，为的大概就是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讲道理是一回事，论事实又是另一回事，“当年之事，我也有耳闻，但是非功过谁又能理得清？挑起杀戮的毕竟是你们…”　

　　“哼，警世录我整整抄了一千年，临了方才悟出来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便是拳头够硬，”姜恨斩钉截铁，近乎疯狂地怒吼道，“西山八族，屠杀殆尽，其中有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他们都是被魔族杀死的。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又做错了什么？若今日我什么都不做，日后又有何脸面下去见他们？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什么天道轮回，可是苍天又做过什么？魔宗占着的西山原本是属于我们的，可是他们现在过得那么逍遥！天理何在？公道何在？既然天不行其道，我自行之！”

　　虽说有一叶障目之嫌，可是姜恨这么做合乎情，正如他的名字，他的心中充满仇恨，西山八族的仇恨压在他的肩头，几乎快要令他失去理智。

　　可是陆云也有他的道理，他的道理便是要护兮曦周全，绝不让她受一丝伤害，这是兮老爷子临终之前他对他的承诺，所以他一步也不会让，一步也不愿意让，“你要杀她，那便与我有关！”

　　“我要找的是魔宗圣女！”姜恨再一次歇斯底里地怒吼道，手中突然多了一柄剑，周身罡气外放，剑意四起，一身衣衫无风自鼓，头上的玉簪也微微散发着青光。

　　听到陆云的话，兮曦很高兴，比吃到杏林阁的点心还高兴，她看着陆云笑道，“让开吧，这毕竟是我的事，而且你跟他…”

　　兮曦的话没说完，可是陆云心里明白，所以他有些懊悔，懊悔自己修炼的还不够勤奋，否则他的修为境界便不会与姜恨相差如此之大。

　　他静静地看着兮曦，神情十分坚定，依然寸步不让地站在她的身前。

　　“让开！”只见姜恨一剑刺出，有如蛟龙出海，刺得却是陆云。

　　但他终归曾拜在朱老夫子门下，他也曾是钦天书院的教习，警示录更是抄过无数遍，有些东西已经深植他的骨子里，何况他在他的身上还看见了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身影，尤其是那双眼睛…

　　兮曦眼见姜恨刺向陆云，心中大惊，赶紧递出银光刃，同时真气激荡，袖走龙蛇，卷起陆云扔向一旁，可是终究是慢了一拍，只听“啪”的一声，剑先至，人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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