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克己复礼
太极殿上，气氛有些凝重。
秦煜煊沉声道：“诸位有何想法？”
李屹然正色道：“事关重大，怎能如此草率？我是信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而且还是南边来的。”
晓月却是冷笑一声道：“这会知道事关重大了？先前一个个可是抢着当那缩头乌龟的！”
李屹然怒目而视道：“晓月大师，你说谁是缩头乌龟呢？”
说着他猛然站起身来，而晓月自然也不示弱，两人四目相对，火气十足，只不过被秦煜煊一瞪，两人乖乖又坐了下来。
成天疯缓缓起身道：“晓月大师，少安毋躁，事情一码归一码，先前是在山下，而且我们都在，所以可以随机应变，可是一旦进了万妖林，那就由不得我们了，不说里面凶险异常，就连他们到底谈了什么都无从知晓，所以有何意义？”
冷剑锋则突然道：“我倒是有些好奇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妖王会邀请他去妖神殿？”
好奇的自然不止他一人，所以一致望向坐在上首的秦煜煊。
秦煜煊笑道：“老夫只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众人暗自腹诽，您老这不是废话吗？
昨日方到的西陵寺住持玉玑禅师双手合十道：“老衲倒觉着陆施主此行一定要去。”
李屹然问道：“玉玑大师何出此言？”
玉玑禅师道：“一则妖王所提之要求，陆施主可以先听着，待回来再商议是否答应；二来妖王亲邀陆施主前去妖神殿，其中定有深意，我们不妨借机刺探一二。”
秦煜煊道：“我也是此意，有那两位在泰器山，陆小子他们此去应当不会有危险。”
最主要的是，他察觉到了万妖林中的波谲云诡之势，所以也想知道妖神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
这忘忧谷虽然只有数十里，沿途却设下了七八个山寨，再加上本身地势险要，沟壑纵横，所以论起易守难攻，绝不在山阳城之下。
而且守寨的妖族，一个个修为都在玉天中境之上，至于那坐镇的，修为更是达到了玄天上境，难怪数千年来人族一次没有突破妖族的这道防线。
陆云看着这些布阵排列，甚合兵法之道，心道不曾想妖族还有如此精通兵法的。
甄远山想起一事，心中好奇道：“七姑娘，我听说万妖林中的天地灵气可比骷髅山脉和山阳城充沛多了，有这回事吗？”
这种事情只要有心，甄远山也会自己发现，所以苏小七也未作隐瞒，“与山阳城比如何，我并不知晓，不过确实比骷髅山脉浓郁一些，而且越往北去，天地灵气就更浓郁。”
甄远山听闻之后，心中微微叹息，山阳城比起骷髅山脉还要差一些，比起万妖林差的自然更远了，难怪妖族日盛，人族渐衰。
长此以往下去，想必妖族即便不出手，只要耗个几百年，说不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灭了人族。
苏小七猜到甄远山心中所想，嗤笑一声道：“甄先生不会以为我妖族，仅仅是凭借这些外力才胜过你们人族的吧？”
人族一出生便有了灵智，所以自诩为万物之灵长，这并非没有道理。
而妖族则不同，除非是妖王那等气运加身的天地灵兽，否则至少也要几十年才能开了灵智，可开启灵智也仅仅是第一步。
之后修为每提升一层，难度更是提升数倍，所以妖族修行从来靠的就不是外物。
若是想要化为人形，更是从一开始就要随着修为的提升不断重塑神魂与肉身，而每一次重塑都如同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受尽地狱烈火的炙烤。
他们凭借的是无数岁月的坚忍，只有坚忍，他们才能度过那些最难捱的时光。
他们凭借的是一个“狠”字，不仅仅是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否则他们根本无法撑过无数次的痛苦与死亡。
可即便做到如此，妖族也才堪堪与人族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苏小七冷笑道：“你们视我们为恶，要将我们斩尽杀绝，凭什么？谁说天道无私？好在老天爷似是问心有愧，这才没有万事做绝，所以我们妖族的体魄要比你们更加强横。”
苏小七又说了许多，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些话，只是觉得说出来之后，心中畅快许多。
甄远山从头到尾静静地听着，等到苏小七沉默下来了，有些惭愧道：“是甄某想的浅了。”
苏小七摇了摇头，淡然笑道：“想浅了的又不止你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陆云忽然想起那日和发钓鱼翁问他地几个问题，听了苏小七的絮叨之后，有了更加深切的体会，想必下回遇到他能回答上一二了。
苏小七突然发现这两人似乎始终固守心神，防备着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道：“你们两个王八货色，榆木疙瘩，把我苏小七想成什么人了。不对，是想成什么妖了！”
甄远山笑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绝对不是针对七姑娘的。”
陆云一直在想苏小七先前说的话，所以反应慢了好几拍。
他极为认真地道：“七姑娘说得不无道理，人族既得天道之私，更当克己复礼，但是大道之行何其漫漫，你们既已历经千辛万苦，又何必自困于无尽的报复与屠戮之中？”
克己复礼，这句话出自九书古论中的颜篇，乃书院的那位祖师爷所言，故而书院学子无人不知。
甄远有些诧异地看着陆云，兮曦的身份他是知道了，那么陆云出身何处？
他先前与兮曦的聊天中得知一些，发现并无特殊之处，再咀嚼其中滋味，忽觉有些痛快，喝上一口酒，微微沉思。
苏小七听陆云所言，心中大有不服，什么叫何必自困于无尽的报复与屠戮之中？
可是稍又一想，就发现似乎的确如此，故而无从辩驳。
她微蹙眉角，有些呆呆地看着陆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明明只是玉天初境，可自己为何觉得他很是不凡？两位神君为何又指明要他去妖神殿商谈？
陆云讪讪笑道：“方才只是我胡诌的，说来说去我终究只是一个局外人，所以有些事情看得并不真切。”
其实还有一句俗语，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他真的是局外人吗？甄远山不这么想，苏小七也不这么认为。
三人一路前行，忽然都不再说话，空气也变得十分安静。
陆云突然转头看着苏小七问道：“七姑娘，妖神殿是不是在万妖林的最北面？”
苏小七欲言又止，摇头笑道：“陆公子如此猜想虽然合情合理，只不过万妖林一路往北，永无尽头！”
陆云皱眉道：“永无尽头，怎么可能？”
苏小七道：“即便是几位妖王，也不知道最北面在哪。”
陆云稍微想想也就懂了，没有到过，何来知晓？
他又道：“神殿有几位妖王？”
苏小七道：“妖神殿一共四位妖王，只不过此去你们只能见到两位。”
至于为何，三人一妖心照不宣。
其实妖族之中也是派系林立，其中大抵分为三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还有一派则不闻不问。
主战的大妖，有的是因为心中充满了仇恨，有的是享受征服的感觉，总之它们都希望彻底将人族抹去。
而主和的则认为数千年来，人要两族之间历经无数杀戮与仇恨，不但没有打破这种势均力敌的局面，双方反倒赔进去太多资源和精力，完全没有意义。
至于那些不闻不问的，它们一心修炼，希冀一日得证大道：完全不愿浪费一丝精力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
主战派为首的就是那只白虎，而主和的则是那只青龙，两派争执不下。
恰逢秦煜煊闭关之后，离那昊天境只有一线之隔，几位妖王也是循着天幕那细微的震颤才寻得蛛丝马迹。
一番商量之后，干脆就采取了这个法子，以战做决断，以战破境，结果它们确确实实都突破至昊天境，只不过根本这方天地所容，所以形势急转直下，最终修为尽失，为陆云所救。
这日暮色将尽，苏小七领着两人穿过忘忧谷，来到了极乐庄。
这极乐庄风格陈设与人族的庄园别无二致，只不过在装饰上要大气豪放一些，凸显出了妖族独特韵味。
苏小七道：“陆公子，甄先生，今日天色已晚，两位暂且在庄上歇息一夜，明早再出发不迟。”
镇远山看了一眼苏小七道：“七姑娘想必要连夜回妖神殿复命吧？”
苏小七笑道：“甄先生真是料事如神，早知有先生这等人物，小七本不该讨下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甄远山笑道：“七姑娘谬赞了，姑娘不但修为高深，更是花容月貌，最适合做这等差事不过了。”
苏小七权当他是真得在夸自己，然后对着远处的一个披着火红色头发的孩童道：“火折子，过来。”
那孩童屁颠屁颠地跑到苏小七的面前，笑嘻嘻道：“火折子见过七姐姐。”
苏小七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这两位是妖神殿的贵客，你可要好好招待，若是出了差错，我可保不了你。”
火折子笑着点头道：“我火折子虽然远远比不上七姐姐，但开了灵智也有百年，所以这点事情，还请七姐姐放心。”
也就是说这小屁孩已经上百岁的寿命，那么苏小七呢？
陆云不自觉地瞥了她一眼，结果就看到她也朝自己瞪了一眼，然后怒气冲冲地将火折子提溜了起来。
火折子缩了缩脑袋，一脸疑惑道：“七姐姐，怎么啦？火折子说错什么啦？”
苏小七看着这个惫懒货，立马泄了气道：“没什么，我走了，”然后就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消失不见。
陆云看着火折子好奇道：“你为什么叫火折子？”
然后火折子出其不意地喷出一口火，差点没撩了陆云的眉毛，然后乐道：“因为我以前修为低微，每次跟着七姐姐远行，也只能干些捡柴生火的活，所以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这…也太随便了吧？陆云憋了半天才道：“好名字，人如其名！”
火折子笑道：“是嘛？我也这么觉得的。”
陆云微笑不言，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傻妖有傻福，大概讲的就是火折子这样的妖。
火折子突然看着陆云道：“我见过你。”
陆云想了想，他没见过红头发小孩啊，难不成他是暗中监视我不成？然后皱眉道道：“见过我，什么时候？”
火折子笑道：“就在泰器山下啊，我们俩还打了一架。”
陆云想了想高声道：“你是那条火麟蟒？”
当时火折子并未幻化人形，难怪陆云没有认出他来。
火折子说道：“对啊，那日七姐姐让我去山下探探哨。”
陆云白了他一眼道：“那你为何一上来就动手？”
火麟蟒有些无语道：“那日好像是你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的吧？”
陆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然后硬着头皮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解释一下？”
火麟蟒昂着头，撇着嘴道：“有架打，我们妖族从来没怂过。”
陆云一时语塞，这货好像是在变着法骂自己怂啊？心中顿时窝火憋气，可是一脚踏出就发现这小家伙竟然是玉天上境！
原来那天与自己打得热火朝天是因为他压着境，敢情是把自己当猴耍呢。
打不过打不过，陆云悻悻然地又坐了回去，吹着口哨，喝着茶水。
火折子白了一眼陆云，嘀嘀咕咕道：“这么怂的？”
陆云歪过头去，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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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不在，兮曦又不想呆在无尘洞里，干脆出去找个地方修炼玄天真经，不说如今这无尘洞天里步履维艰，出去之后若再碰到姜恨之流，恐怕依然是挨打的命。
那日陆云寸步不让将她护在身后，兮曦心中自然高兴不已，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后怕，她不能，也不愿再看到陆云如此为她冒险拼命。
青衣少女看见兮曦要出去，也嚷嚷着要跟着她一起，这两日越发地粘上她了，所以一听说是去修炼，便嚷嚷着要给她护法。
不过青衣少女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兮曦当然清楚，所以也由着她，然后拎起青衣少女，御风而起，洞里就只剩下孤零零地白衫少年。
两人在峰顶找了一块空地，兮曦悄然坐定之后，双手结印，引气入体。
一道道灵气化作五彩流光透过她的衣衫，拂过她的每一寸肌肤，由外向内滋养温润她血肉和经脉，最后汇聚于丹田处，如此便是一个周天。
不一会儿，兮曦的额头上就布满了涔涔汗水，周身白雾缭绕，一袭薄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婀娜的身姿展露无疑。
青衣少女坐在不远处，打量着五彩琉璃般的兮曦，真是群山起伏，峰峦叠嶂！
她再瞅了瞅自己，简直是穷胸极恶，心中忽然有些忧郁。
实在有些无聊，青衣少女便也学着兮曦那样，试了半天也只看到身前聚起一星半点的白光，最后兴趣索然，沉沉睡去。
直到每一抹阳光落在山顶，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兮曦才从修炼中醒过来，整个人感觉前所未有的舒爽，这一夜的修炼竟比抵她以往修炼半月。
醒来之后，看到一旁的青衣少女竟趴睡在冰冷的石头上，嘴边还挂着口水，看来睡得很香，直接拎着她下了山。
把青衣少女丢回无尘洞后，她就坐在洞口的巨石上，朝着忘忧谷的方向发呆，回过神来都已经到了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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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兽谷，流云飞瀑。
水动风移，碧水银光落九天；泉涌瀑飞，万丈龙蛇势奔雷。
火折子以赤焰开路，在巨大的水幕上撕出丈高的口子，“两位请进，火折子就送到此处了。”
陆云与甄远山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跃而过，左右四根石柱擎天而立，赫然映入眼帘。
细看之下，四根石柱上都刻有金色雕文，分别是青龙倒海、白虎吞日、朱雀开天、玄武断山，而且每根柱子的顶上各有一个字，合在一起是“流云石窟”。
苏小七已经在此等候，看见两人上前迎道：“陆公子，甄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流云窟内真是九曲十八弯，关键还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头顶还不时传来“沙沙”摩挲声，不禁让人心悸。
陆云赶紧祭出照明符在前引路，可突然这么一亮，头顶蓦地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窟顶密密麻麻地垂吊着无数假吸黑蝠，肥头大耳，双翼奇长，那一张张血盆大口，瞧着触目心惊。
唯独一只通体透红的蝙蝠，怒振双翼，焦躁不安，像是要扑向拿着照明符的陆云，而其它蝙蝠也都跟着跃跃欲试。
苏小七急忙一掌将照明符拍碎，石窟中立马安静了下来，“这里是万蝠道，算是通往兽神宫的一道屏障，那只红色蝙蝠就是蝠王，玉天上境的势力，方才我若是出手慢一点，这会我们也只有逃命了。”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犹有些后怕，“若是捉对厮杀，陆公子想来也丝毫不惧，可是这些假吸黑蝠从来都是一拥而上，前赴后继，纵然是玄天上境的遇上，也得退避三舍。”
陆云歉然道：“七姑娘，方才是陆云冒失了。”
苏小七笑道：“也是我事先没有提醒，怎么能怪陆公子。”
甄远山好奇道：“那怎么从未听说过你们派出黑蝠大军？它们若是到了骷髅山脉，势必所向披靡。”
苏小七道：“这些黑蝠一旦杀红了眼，便会敌友不分，所以妖王才会将它们禁锢在这万蝠道中。”
陆云与甄远山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苏小七身后，七拐八绕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个岔口，刚开始两人还留心记忆，到最后索性也就放弃了。
陆云问道：“妖王为何要我二人来妖神殿，还请七姑娘直言相告。”
苏小七看了一眼甄远山，然后笑道：“妖王心思深沉，岂是我能妄自揣测的。”
陆云皱了皱眉，他一路上与甄远山没少推敲此事，可是毫无线索。
若是商讨泰器峰之事，他是万万不会相信的，因为根本无需大费周章。
要说对他有所企图，那就更没道理。
他几斤几两，自己再清楚不过，如何劳驾妖王惦念？
苏小七不说，他也没辙，干脆不再去想，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之后两人一妖有的没的找着话聊着，苏小七还与他们说了兽神宫内的诸多忌讳，毕竟处处机关陷阱，而且妖族势力错综复杂，一个不慎就可能徒惹麻烦。
苏小七一边说着还不忘调笑两人道：“兽神宫里可是有不少美艳绝伦的女妖，她们最喜欢你们人族，到时候别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过了万蝠道又走了一段，两旁的石壁上终于亮起火光，陆云再望向头顶，果然没了黑蝠。
几人走着，前方隐约出现一道身影，看清来人苏小七上前道：“四哥，这是去哪啊？”
“原来是七妹，我奉神君之命出去办点事，”黄袍青年答道：然后视线划过甄远山，落在陆云身上，笑着打趣道“七妹，这位莫不是你的小情郎？”
陆云摸了摸鼻子，悻然无语，而苏小七淬了一口打断道：“四哥又来笑话小妹，这位可是神君所请的客人，我先去神殿了。”
“哦，原来是他啊！”黄袍青年恍然大悟，哈哈笑道，他看着迎面走来的陆云，眼中神色不定，“去吧去吧，既然神君所请，定是贵客。”
终于到了兽神宫，陆云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可没想到山体里竟全被挖空了，阳光从山顶落下，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小桥流水，红墙黛瓦，真是巧夺天工。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路上行走的一个个“人”都是妖兽所化，他还以为是走在沧州城呢。
天呐，兽神宫里竟然出现人类！
数千年头一遭，所以一下子炸开了锅，一个个纷纷把目光投向陆云与甄远山，像是在打量怪物一般。
果真如苏小七所说那般，不管男女老幼，一个个似乎都对两人垂涎三尺，“神色痴然”。
若非有苏小七在，恐怕他们早已扑上来了，直看得两人头皮发麻。
陆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身旁的苏小七，她也只耸了耸肩，努努嘴道：“见怪不怪就好。”
三人穿过花园，走过蜿蜒的走廊，再经过一个广场，最终在一座大殿前站定，陆云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牌匾，上面写着“妖神殿”。
“小七，快把陆公子与甄先生请进来，”妖神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大殿里空空荡荡，完全不像外面那样富丽堂皇，风雅别致，倒更像是一个极大的禅室。
大殿的上首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张巨大的石椅，雕栏玉砌，从左往右一字排开，不过只有最右边的两张坐着一男一女。
“小七拜见两位神君，” 苏小七上前毕恭毕敬地朝两人行了行礼，便退到了一旁。
陆云看了一眼那空着的两个座位，一想到那两位就在无尘洞里，忽觉又有些头疼。
虽说他们修为尽失，而且没了记忆，可还是实打实地妖王，一朝苏醒定乾坤的妖王。
男子身形瘦长，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虽谈不上玉树凌风，却也长得周正。他身形一闪就到了陆云的近前，然后从上到下将陆云打量了个遍，视线最终落在他的右胸膛，久久才移开。
女子身姿圆润，披着一件丝质浅绿长袍，即便与沉鱼落雁挨不上边，可也生得端庄，她依然端坐着，只瞥了一眼，便闭目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位请坐，在下玄冥，”男子身形一闪坐回了石椅，淡然一笑，然后又指着那女子道，“这位是舍妹，陵光。”
“陆云见过两位神君，”陆云抱了抱拳坐下，自己何德何能？两位妖王竟以平辈待之，他心中虽是惴惴不安，可面上还是泰然自若。
甄远山也是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朝着两位妖王行了一礼，然后坐到一旁。
两人或多或少有些拘束，又如何能没有拘束？
玄冥笑道：“两位不必拘束，来了我妖神殿，便是我妖族的客人。”
甄远山一直观察着两位妖王，发现他们似乎确实在打陆云的主，“神君客气了，不知神君邀我二人来此，所为何事？”
玄冥道：“不急，两位先喝口茶，我们慢慢商量。”
不曾想苏小七亲自给两人斟了茶水，玄冥笑了笑又道：“难得小七亲自与人道茶，两位面子可是不小啊！”
苏小七难得羞赧一回，退到了一旁。
陆云喝上一口茶水，眉角轻皱，渐渐抚平。
这茶清苦中带着一点甘甜，甘甜中又有几分酸涩，总之是五味杂陈，别有一番滋味。
玄冥问道：“这茶怎么样？”
陆云哪懂得品茶？一旁的甄远山道：“色泽鲜亮，味道醇厚，入口回甘，初喝之时会有些不习惯，喝久了便会爱不释手。”
玄冥惊奇道：“没想到甄先生也是行家啊？”
甄远山摇了摇头道：“神君谬赞，在下其实更喜欢喝酒，若有机会，倒是可以请神君小酌一番。”
玄冥初时心思只在陆云身上，如今一打量甄远山，发现他也算是个人物。
尤其是一直未发一言的陵光，一双眸子闪烁不定，里面透出异样光彩。
玄冥笑道：“既如此，玄冥定要去叨扰一番了。”
一顿寒暄之后，终于切入正题。
玄冥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两个座位道：“想必你们早已猜到，陆公子救下的正是我们妖族的四大妖王之二，所以我们原本打算把他们给迎回来。”
“理当如此…”
不对，什么叫原本打算？陆云问道：“神君此话何意？”
玄冥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听小七说，我那义姐与义兄似乎不太愿意回来啊。”
陆云皱眉道：“他们像是失去记忆，想必神君有法子让他们恢复。”
不曾想玄冥却笑道：“既如此，那干脆一事不烦二主，我可听说小友医术不凡，这失忆之症应当也不在话下。”
这时陵光也抬起头来，望着陆云郑重道：“首先多谢陆小友出手救治，再者还要劳烦你替我们照顾他们。”
陆云疑惑道：“陆云何德何能？”
陵光叹气道：“妖族并非铁板一块，所以他们跟着你反倒比在这妖神殿中更加安全。”
有些话点到为止，陆云和甄远山都懂，想来是有妖想要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挑起人妖之争。
敢情还让自己当保姆？而且这担子实在太重，稍出差池后果就不堪设想，他可不想自找麻烦。
可是循着那一丝马迹，心中隐有猜想，所以问道：“如此说来，难道两位神君事先不知泰器峰之围？”
玄冥摇头道：“我们事先全然不知，若非小七及时发现临机专断，进而稳住了局面，恐怕已经酿成了大错。”
陵光看见陆云一脸匪夷所思的模样，说道：“我们兄妹二人素来志不在此，很少过问族中之事，所以此次的确不知道。”
她见陆云还有些不信，所以又道：“其实我们都是困在方天地的可怜虫罢了，既出不去，又要拼杀个你死我活，所谓的两族之争，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笑话！”
此中内情甄远山万万没有想到，他想了想道：“既如此，不知两位神君如何处理此事？”
玄冥说道：“围山之事已成定局，所以这一战必不可免，我们想来想去，不如双方各出九人捉对厮杀，若是人族赢下五场，我们自会立即退回忘忧谷以北，五十年内不出一步。”
陆云问道：“那若是你们赢了，又当如何？”
玄冥郑重道：“那个约定作废。”
说来说去，若是输了，妖族并没有多少损失，可若是赢了，他们则是大赚，世间哪有这等买卖？
所以甄远山摇头道：“神君可就有点欺人太甚了。”
如今妖族内部也是暗流涌动，所以这已经是多方角力之后敲定的法子，如若人族不答应，那便唯有一战了。
可这又是一个死局，因为除非人族疯了，否则他们绝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提议。
所以此番商谈的意义何在？
对于甄远山的态度，玄冥早有预料，也能理解，所以叹气道：“我会尽最大努力让妖族败…，人族胜。”
甄远山与陆云各自陷入沉思，既已陷入死局，他们要做的只能向死而生，谋求那一线生机，所以要不要接受这盘赌局？
说到底，决定权还在太极殿那边，他们过来只能是当个传话筒，所以陆云疑惑道：“不知神君为何这么做？又为何让我来商谈，而不是让秦城主来？”
玄冥神色泰然道：“因为我活得够久，看得更远，所以知道该这么做。”
陆云道：“可是这事我做不了主。”
玄冥笑道：“你把我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秦老头就好，至于结果如何，我们尽力就好。”
陆云点了点头，如今只好如此，然而玄冥突然又道：“你可想出去？”
陆云问道：“神君意欲帮我？”
玄冥抚须笑道：“我说是报答你救助之情，你可信？”
陆云笑道：“神君高洁，犹如霁月清风，寒梅傲立，怎么可能诓我？”
“好小子，马屁不错！”玄冥哈哈一笑，“不过还要你一个承诺，肯定是你力之所及的。”
陆云疑惑道：“妖王修为如此高深都办不到的事，我又如何能够？”
玄冥答道：“这个你先不用管，你只道答不答应。”
陆云心中盘算着，两头大妖也不着急，思索了许久终于道：“好！”
陆云已经被苏小七送走了，所以妖神殿只剩下玄冥和陵光。
一道白光闪过，陵光竟然变了个模样，她看着玄明道：“你能确定？”
玄冥目光深沉，不置可否道：“你有没有发现他右胸膛隐隐泛着青光？”
陵光嫣然一笑道：“这倒没有，不过他体内灵气波动却有蹊跷。”
玄冥皱了皱眉道：“如果我没猜错，是因为东阳玉封印在他的体内。”
“什么？”陵光闻言娇躯一震，瞠目结舌，“你是说…”
玄冥点头道：“既是周老前辈与老祖宗看重之人，自然无错。”
陵光又有些忧虑道：“我观他心思难测，日后若是反悔怎么办？”
“不会，”玄冥拍了拍脑门，叹气道：“以前真是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啊！”
————
云海之上，青衫老者与钓鱼老翁徜徉而卧，一坛美酒两人分喝，已经下去一大半。
青衫老者眯着眼睛，瞅了眼流云瀑道：“玄冥这小子不错，看得通透，孺子可教。”
钓鱼老翁不置可否，而是转头道：“那小子我也见过了。”
青衫老者笑道：“你觉着怎么样？”
钓鱼老翁咂咂嘴，回味无穷，“既是你选的人，又何必来问我？”
青衫老者随手扯住一朵流云，搓成那个少年模样，若有所思道：“也罢！堵不如疏。”
只见他朝着虚空一抓，三个身影悄然出现在远处的草原上，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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