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外道
“能说说吗?”乔幽打破沉寂。
“一种怪病。”
想着吴长哲躺在床上时食不能下咽,大概会死的吧。
“其实我还有很多想做的。”少年笑了笑,“未去学塾读过书,不曾远游走走看看,最重要的是没能长大,总感觉让去了那边的父母失望了,可我真的很用心活着了,真的。”
看着出神的少女,吕微明有些赫颜,“抱歉,一时没忍住...”
乔幽摇摇头,她虽然不能体会但可以理解那种...孤独混杂着绝望,活着纵然可贵,死去也并不可怕,但数着日子等死应该很煎熬的吧。
“如果你想说,我可以继续听。”
只这一句对少年来说无异于天籁了,他笑着摇头,“足够了。”
这就是他的奢望了,尽管低到尘埃里也依旧是奢望。小镇就这么大,说与谁听最后总是免不了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所以望着繁星低语,对着明月自言,抱着小黑大黄唠叨,却独独不能对人说。
乔幽默不作声伸手搭在少年肩膀上,脸色愈发凝重,不出所料这里的人终究还是难逃砧板之鱼的厄运,做这事的人也很不讲究。
“不要问,我也不会说。”乔幽皱眉,现在得知真相对他来说是祸不是福,大喜大悲之下难免生出意外。
“你近期受过伤?”
吕微明点头,“虎口侥幸逃得一生。”
“那就不奇怪了,继续这样下去你没几天好活了。”乔幽似乎不懂何为委婉。
吕微明心里泛不起波澜。
“你的求生渴望似乎不如何强烈。”乔幽皱眉。
少年干脆闭上嘴。
“这是一门外道手上功夫,名曰一化三劲。”乔幽举起青封古籍,“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坐着等死或是...练它。”
吕微明疑惑,“你识得这字?”
“这是北户洲一国古文字,恰巧我去过,恰巧又碰上识得这字的人,恰巧...”
“好了,现在听起来就很真。”吕微明笑了笑。
少女咳了一声,“简单说,你的身体现在就像个装满水的囊袋,受了伤好比囊袋破了小洞,可这时偏有无源之水要往里灌,结果只会是小洞撕裂整个囊袋。外道功夫往往重视打熬体魄,不仅可以修补小洞更可使囊袋变得结实,拖延时间。”
少年听出了问题,“那要没这个小洞呢。”
“你想听真话假话。”
吕微明摇头,直言不讳道:“你引诱人的功夫可真差劲。”
少女不可置否,她本就不及一般女子细致。
“我练,你教我认这字或是直接译成普通文字,你我就算两清了。”吕微明笑了笑。
“知道我不是常人,为何不要求治好你,做不做得到且不说,至少我不会拒绝。”
“君子不强人所难。”
药堂可治非常人的少女却对自己束手无策,无非是真的无从下手或是...代价过高自己负担不起,现在看来前者可能更高点儿。
小院中,少女翻着古籍,少年盘膝坐地。
“一化三劲共四篇,掌、拳、指各一篇皆无名,最后一篇则是姿势形体,名曰化一。”
“你不必如此。”少年犹豫道。
“我虽未走外道之路,可毕竟登高望远,指定点你入门还是没问题的。”乔幽语气如常。
“一化应该就是锤炼体魄的姿势形体了,所谓三劲不过拳脆掌绵指寸,三者统御于化一,形体化力三者出劲曰之一化三劲。”
乔幽亲自下场指点少年站姿。
“腿再弯点儿,小腹收紧,腰挺直点儿。”
少女看着眼前颇为怪异的形体,又翻了翻古籍应该...没错了。
“看我干嘛,目视前方抬头挺胸!”
吕微明苦笑,“有点难受。”
乔幽笑了笑,“这就难受了?”
说完捡来一根过头长的竹棍插在地上。
“拳掌分单双,指分单指和剑指,只要不倒,打烂打折由得你。”
吕微明愣了愣。
“只要你能做到,至少能熬到小雪初至。”
少年闷头打着拳拍着掌,少女则是眉头一挑坐回门槛,翻着那些个游记打发时间。
清芦街
“哟,药堂换新匾了啊。”
邱姓医师勉强扯了扯嘴角,笑道:“是啊。”
今日一大早,开门才发现门头匾额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祖师面前供奉的五炷香只有两支燃尽余下三支不知何时灭了。
“谁家的狗不拴好。”
白髯老者骂骂咧咧的搓着脚走进药堂,看着像被火烤了一般的祖师画像吓了一跳。
“今早就这样了。”邱姓医师指了指画像前的香。
白髯老者跳脚道:“那小子招惹的什么人啊。”
说着神色落寞的坐在门前台阶上,“这下玩大了,可我也没想到啊。”
“出事了?”
“你入门时间也不短了,知道因果气运一说吧。”
邱医师点头,白髯老者目光幽幽,“我们似乎招徕了祖师像气运也压不住的因果,以后出门要小心呐。”
“比您之前担忧的事还糟?”
“那倒不至于,但是一些小祸小灾是难免的了。”白髯老者起身,“小心使得万年船,药堂先关上几天再说吧。”
日头西沉,吕微明依旧摆着形体,眼前的竹棍倒了扶扶了倒却依旧微明无恙。
“这悟性真是...”
一言难尽,乔幽叹气,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存在的,她就曾见过一个五岁娃娃初涉外道,一拳捣烂比这还细软的竹子。
闲来无聊她掏出铜钱摞起,拿起一枚对着铜摞骈指一扔,一枚铜钱落下,扔出去的那枚正好填补原位分毫不差。
吕微明好奇的张望过来,眉头微皱停下形体想了想,比划着手势扶起竹棍,重立形体再次出拳一触即止,竹棍晃了晃还是倒了下去分毫未损。
就这样竹棍反复立倒直到夜灯初上。
“不要吃饭了?”
乔幽出声提醒,她可未到餐霞饮露的地步。
少年抬头看了看点点星色跑出院门,回来时拿着两个纸包。
“我没钱了,只能委屈吃这个了。”
说着递过去一个纸包,看着两个白面馒头,脸色坦然。
乔幽看了看身边的一摞子铜钱皱了皱眉,突兀问道:“镇上哪里野味多。”
“涿光山上倒是不少。”
“带路。”
少年摇摇头,“今夜星光璀璨注定月色不明,姑娘又身受重伤,现在上山不明智。”
乔幽扯了扯嘴角,“只要不遇同道中人,我的伤不碍事。”
吕微明还是摇头,“那伙人敢在街上行凶却未伤小镇居民,可见他们还是有所忌惮,重伤未愈前这里就是姑娘的托庇之地。”
乔幽挑了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她可半点未提小镇专门为他们这类人订立的规矩。
“敲门啊。”少年理所当然道。
“我就不能是力竭了或者...出于礼数?”
“小镇可不止我一户人家,而且姑娘那时快..快...气息微弱,嗯~~快没气了。”吕微明竭力避免说出那个字眼。
一个敲门就能联想出这么多却跟她问烟柳之地是什么,这种反差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乔幽不能理解。
少年只觉肩上一动,眨眼就站在了“青阳”牌坊前。
“现在能带我去了吧。”
吕微明失笑,这是在示威还是在证明伤没事?
片刻后,石洞前两人已经各自架着火堆,烤起了雉鸡。
“这里就是你遇袭的地方?”
“嗯,虎狼成群,如果不是这片竹林我可能已经长眠深山了。”
乔幽若有所思,很快被一股奇异的肉香打断了思绪,看着吕微明揉碾着荒草青株或撒或抹在肉上。
“那是什么。”
少年转动竹棍,“我也说不上来,幼时琢磨着怎么能让野菜好吃点儿鼓捣出来的,放在肉上就不知道了。”
火光映照下,少年脸色红晕。
“闻着挺香。”
“这有多余的。”吕微明抓着草株递了过去。
乔幽看了看手里的焦黑一团,又望了望少年手中的金黄油亮,人与人之间确实有差距而且还不小。
认命的龇着牙,眼前蓦然多了一只手。
“我们换换吧,苦日子过惯了,黑点儿也不觉得苦。”脸上飘了灰的少年笑的干净,“能吃上一顿肉还是托了姑娘的福。”
乔幽也未客气就换了过来,毕竟相比较起来自己那块黑炭确实无从下口,客随主便嘛。
饭饱后,两人起落间停在院子里。
“姑娘先去歇着,我再琢磨一会儿。”
少年看着少女进屋松了口气,看来这位短时间还要在这养伤,得找个歇脚的地方了。
今夜就算了,他跟这竹棍较上劲了,不是它折就是我倒,笨拙的立起形体,掌拳指轮流招呼上去,竹棍也像是有了脾气歪歪扭扭不倒也不折,久违的少年心性。
一连三天,于第三个日头刚刚冒尖儿,吕微明稳住下身捣出一拳,竹棍上头应声而碎,挥出一掌又截去一节,点出一指余下碎裂。
少年兴冲冲的走到门前,忽又顿住脚步。
房门打开,乔幽漫不经心留下几句话复又关上门。
“形体为本,拳断竹而不能裂,掌裂竹而不能碎,指穿孔而竹余无恙。”吕微明皱眉重复,听她的话做到这些才算是在外道一途登堂入室。
何谓外道?他尚且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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