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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北国雪


  原来这场付出了十年光阴的辛勤祭雪,只为印证我们再也无法重逢的别离!——————致敬《七夜雪》

  人人称赞江南烟雨脱红尘,道尽江南好话,冠绝天下的美色与故事亦可折写成诗,盛名远扬。

  可有几人知,北国大雪飘零,风烟残尽,一眼望去,冰封万里、山河宁静。

  如果说,江南是一首极赋盛名的诗,那北国,亦是一本跌岩起伏,却又千古不变的书!

  雪,早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

  仿佛精灵从灰色云层间无声无息而来,飘荡在一片肃杀的空气中。

  寒冷,凝固了剑锋上原本鲜红温热的血。

  剑光散落,青衣剑客垂剑指地,星宇般的眸子清冷俊奇,冷漠扫视一眼风雪中倒下的几具尸体后,剑归鞘,在这齐膝深的雪地里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北直行。

  君子剑,莫回头。

  ————————

  北国孤城内。

  “先生,外头这么大的暴风雪,你还要去到城外坡头祭雪?”

  “青山易改,旧俗难变,这是最后一次,杜娘,这些年来,托您照顾了,今日过后,我就要离开北国。”白衣客言吐温和,面容更是精致,只是那对历经人世沧桑的眸子中,似透露着无限的疲惫与憔悴,光芒暗淡。

  “先生是要回中原了么?这样也好。”杜娘话虽这么说,但日渐苍老的容颜上,即便是皱纹也难以掩饰眷恋与不舍。

  老无所依的杜娘擦了擦眼角,提醒道:“斗篷和斗笠,出门莫要忘记带了。”

  白衣客闻言挑眉,随即拿起一顶斗笠,向杜娘点了点头,接着出门迎着风雪远去。

  杜娘透过门隙看着消失在茫茫白色世界中的白衣客,心中仿佛一下子失去什么,整个人都垮了下来,杜娘自我埋怨着:“这么多年,连先生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倒是好了,又成了孤家老人一个,当真是省得清静......”

  白衣与雪相融,映衬得像有仙气,大雪纷飞,白衣客带着斗笠面无表情,他眼神涣散,极像具行尸般往城外赶。

  白衣客背着三尺长匣子,这个长匣子多年来与他几乎形影不离,想必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正是而立之年,双鬓却已生出华发,斑白的发丝似在描绘着这个白衣客年轻却又沧桑的过往。

  脚印一路延伸至城外,这里空无一人,唯有漫天飞雪,远处的冷杉树经不起折腾和磨砺,已被风刮得折腰。

  “跟了一路,鬼鬼祟祟还不现身?”

  白衣客忽然开口,令人猝不及防,但他语气很平淡,不惊不忙,而被冻得结冰的城门后头,一行在雪地中特别显眼的黑衣人迅速将白衣客围了起来。

  “冷面、白衣,是你无疑!”黑衣人虽未见过白衣客,但经过一番打量,确认身份道。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北国这个贫瘠之地遇到中原人。”白衣客冷眼相望、眉目如锋,仅是言语间,一股锋利的锐气便弥漫开来,这比之风雪更加寒冷,惊得黑衣人心头一颤。

  “风雪楼?地府?武林盟?还是江湖散人?”

  白衣客一口气报出好几个中原武林的势力,最后说完江湖散人的时候又摇摇头,对方井然有序,显然有所训练和准备,定是某个势力无疑。

  可白衣客得罪的势力实在太多,谁都想取他性命,于是沉下脸来,他已经没有兴趣去猜。

  黑衣人握紧了手中的冷剑全神戒备,他们随时准备突袭,心里头也丝毫不敢大意,毕竟眼前的白衣人名头曾惊绝天下,四海八荒几乎无人不晓!

  狂风在云霄上咆哮,呼呼乍响在天空,如同惊雷,白衣客冷肃的眸子扫视过一行黑衣人,冷漠的问道:“迟迟不动手,害怕了?既然害怕,又何必挡我身前,自寻死路?”

  黑衣人冷汗浸出,白衣客言语不可谓不霸气,但他确有这份魄力和实力,黑衣人少许犹豫,顷刻,他们又统统举剑,所有剑锋对准了白衣客。

  冰冷的城墙,冰冷的空气,冰冷的剑刃,一时间,都映衬在白衣客那冰冷的双眸中。

  风动了,黑衣人冷剑袭来,白衣客淡然应对,他侧身躲过第一剑,接着弯腰避掉身后的横斩,与此同时,白衣客后脚一踢,速度奇快,黑衣人手腕吃痛,手中的冷剑弃落,白衣客锋芒一转,抓住此剑,格挡接踵而至的多支剑刃。

  白衣客如同雀鸟,在雪地中身形轻灵飘逸,剑光笼罩的寒芒里,他不浮不躁,淡然处之,谁也无法拿他怎样。

  大雪不断,剑刃激起的雪花飞舞在眼前,模糊了视线,黑衣人始终不依不饶,保持进攻者的姿态,招招欲要夺人性命!

  “剑阁的剑式,风雪楼的剑韵,还带一点静幽谷的影子,不惜千里来取我性命,就单凭这些四不像的剑招?”

  白衣客冷言冷语,那冰霜般的眼眸之下,尽是不屑。

  对方出于对他的忌惮,显然是想通过这等手段隐藏真实的身份,以防失败后遭其报复。

  不过白衣客早已不在乎那久远的江湖恩怨,想取他性命,只要有本事,不论谁人尽管来!

  他手持敌人冷剑,划出一道漫天飞舞的雪浪,雪浪衬托出白衣的绝世与孤傲,同时又隔开白衣客与黑衣人的距离。

  黑衣人前来,似不怕死的亡命徒,一个个心中惊惧却仍不肯罢休,他们挥着在白衣客眼中只是微弱剑势的剑招,再次袭来。

  白衣客冷眸一动,徒然,眸光中黑芒流转,紧接着暗淡,他的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般的黑。

  黑不见底!

  “可恶!”白衣客捂着胸口,心中剧痛,痛到就连饱经沧桑苦难的白衣客都不禁嘴角抽搐。

  “哈哈哈哈!传闻果然没错!”黑衣人见此狂笑不已,攻势猛增!

  “堂堂天下第一剑,饱受噬心骨毒折磨十年,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今日鹿死我手,可谓大功一件!”

  惊喜之余,数剑出击,毫不知廉耻的欺负着眼前的白衣瞎子。

  然,白衣瞎子暗淡无光的眼神下,是一股凌厉的劲势,那是许些年不曾出现过的剑意!

  他忍痛持剑,一击出,挑开黑衣人的冷剑,转瞬之间,白衣客的剑刃已经架于黑衣人的脖颈之上。

  速度之快,形同闪电!

  天下第一剑,并非浪得虚名!

  即使噬心骨毒发作,想要杀眼前这些蝼蚁,那也只是一念之间而已,但,他并没有杀。

  ———————

  “又是月圆之夜,沐儿,你这次要向我许下什么愿望?”

  “你先猜,若猜对了,我今晚便一切依你。”皎洁的明月下,亭台水榭旁,是沐云笑意盈盈却又带着狡黠的面容。

  “去北国祭雪,看那连绵不绝的大飘雪?”

  “这是上个月圆许的愿望!”

  沐云白皙的肌肤如若凝脂,清淡的脸庞算不得多美,但那双惹人怜爱的双眸此刻带着一丝幽怨,眸光流转,亦是风情万种。

  “那我也算是猜对了上个月圆夜的愿望。”

  十年前的白衣客,与如今截然不同,他孤傲,却不像十年后那般沧桑,唯一不变的,只是那一袭绝世的白衣。

  “你倒想得美,这么狡猾!”沐云白了他一眼,眼波柔情似水,流转心间的,是幸福。

  “这次月圆,我许的愿望你可要听好了!”

  “愿我许满十个愿望之后,你我能脱离地府与剑阁的桎梏,从此不再杀人,不再沾血,不再参与江湖恩怨......”

  ———————

  白衣客手臂只要轻轻一动,黑衣人就将毙命于剑下,但剑刃划落,白衣客只是轻念道。

  “你们走吧。”

  十年来,他已未有伤人之心。

  黑衣人相互对视一眼,神色中参杂着一丝不可思议,似乎不敢相信,这还是当年那个轻贱生命、杀人如麻的剑妖公子吗?

  莫非,他已经压制不住骨毒,穷途末路?

  白衣客将剑反手立于身后,暗淡的眼眸里只有穷无止尽的黑暗,他好心放过这一行人,但黑衣人不领情,挥着冰冷刺骨的剑刃杀气腾腾,再次袭来。

  刀光剑影,恩怨难逃,这便是江湖!

  一朝江湖饮恨酒,终生刀剑不离身!

  一入江湖,永世江湖!

  “不自量力!”

  白衣客冷哧一声,即便眸光无神,似也能凝结出寒霜,他气息骤然变冷,内力外放,手中的冷剑上,蓦然生出一层薄冰。

  侧耳听风,以声辨位,真正的强者,即使失去双眼,也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铮铮!

  冷兵碰撞,白衣客被看不见的剑光徒然笼罩,几十道剑气从天而降,轰然落下!

  白衣客虽看不见剑光剑气,但他能感受到来自穹顶的压迫,那无疑是很强势的力量,摧枯拉朽,无可匹敌!

  “天剑阵,看来你们是天剑山庄的人!”

  白衣客临危不惧,不慌不忙,以他的阅历,顷刻便洞穿了这是天剑山庄的天剑阵,不过,他此刻反而扬起嘴角,那一丝丝冷傲,如孤峰般镶在白衣客的嘴角边。

  黑衣人身份败露,此时又见白衣客自信非常,不免内心惊颤,冷汗直流,这已是他们最强的绝招,若杀不死这个白衣瞎子,那他们只能选择撤退,天剑山庄则需要等待他日来自天下第一剑的报复!

  白衣客将杜娘给的斗笠丢在雪地中,他清冷孤傲的舞动手中的冷剑,剑式奇特,剑意古怪,但当中蕴含的剑势却能一击破天!

  “剑妖九式:妖来!”

  吟!

  剑气如虹!

  漫天剑光如同烟花散落,划开天空呼啸的风,飘零的雪,剑光徒然落地,激起千层雪浪,雪的海洋咆哮如雷,好似一只远古来的洪荒雪兽。

  雪万千,易死谁伤?

  几瞬过后,犹如繁华落尽,大地重归于寂,全场鸦雀无声。

  那一袭白衣,曾惊绝天下,那一式剑妖,曾闻风丧胆。

  也许是十年时间不长不短,却刚好够江湖上的人忘却当年剑妖威名!

  黑衣人心惊胆颤,哪还敢妄动半分。

  良久,心生怯意的黑衣人终于退缩,作揖道:“剑妖公子,多有得罪,不知此前所言的放过我等,可还算数?”

  白衣客弃掉凝结出冰霜的剑,他早已没有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习惯,冷漠道:“滚吧。”

  众黑衣闻言纷纷退入孤城内,悻悻离去,不敢再招惹这位声名赫赫的剑妖公子。

  白衣客看不见路,只得听着风声依据判断往城外坡头的祭雪台走去,途中,白衣客浑身一软,噗通跪倒在雪地中,清冷憔悴的面容已经扭曲可怖。

  白衣客捂着胸口,浑身肝胆欲裂,噬心骨毒发作,不仅使他双目失明,整个身体亦似有千万虫蚁撕咬,深入骨髓,痛得那么真实!

  天剑山庄的人刚刚若是再对峙一会儿,白衣客必将毫无反抗之力,他运气越多越久,噬心骨毒便发作得越是厉害!

  十年来,噬心骨毒发作过无数次,但一般通过强悍的内力压制,只会造成短暂性的失明,可这一次,发作得如此彻底,十年了,噬心骨毒就快要压制不住,他命不久矣!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白衣客被冷汗浸湿,额头汗珠如雨,若是再坚持一会儿,等他祭完这最后一场雪,介时,生死听天由命,他毫不在意。

  “沐儿,等祭完这最后一场雪,完成你的九个愿望,我就下来陪你......”

  身体还在疼痛难忍,视线却渐渐恢复清明,暗淡的眸子里,冷漠的光芒浮现。

  大雪还在飞,不知世态炎凉的飞,飞过大山大河,冰封疆土万里,生生将北国飞成了雪国。

  雪花落在白衣客青白交加的发丝间,为他的容颜再添一丝苍老,他半个身子埋在雪地,任凭冰冷刺骨,只因严寒能缓解麻木一下他身体中无法言喻的痛苦。

  四周的雪景飘渺如仙,这是沐儿口中常常念叨的仙境,奈何白衣客一个人深陷仙境却只显凄凉与落寞。

  不知是噬心骨毒发作得厉害,还是冰雪将白衣客冻出了幻觉,亦或是他快要死了吧……

  总之就在刹那之间,天幕上光芒照耀而下,他看到沐儿化作雪中的仙子,从苍穹飞下,与雪共舞,就在眼前的雪地中,脱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

  “沐儿……”

  白衣客唤出声,脸庞上浮现久违十年的笑容,他想奔跑向前,紧紧将沐儿拥入怀中,然后永远不放开。

  可是,他无法动弹,他浑身上下的皮肤,已经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知,且很快便被冻结成血块。

  沐儿在雪中起舞,身姿绰约,细长的舞裙荡漾起昔日江南的烟云,昨日重现,勾勒起白衣客无数回忆与思念。

  “沐儿,我听了你的,脱下一世风华与浮尘,脱下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脱下那世俗之争……”

  “沐儿,十年不见,你可有忘记,你说要陪我看北国大雪,看着世外之地的大雪直到耄耋之年,然后一起死去......”

  “你说江南烟雨迷蒙,世俗气太过浮重,远不如世外的大雪来的干净,你说许满十个愿望,便与我脱离桎梏,从此浪迹天涯......”

  “你说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我都铭记在心,许下的愿望就要完成,沐儿,很快,我就可以来找你了......”

  白衣客要诉说的思念、诉说的话语沉积十年,实在太多太多,说不尽道不完。

  舞动飞雪的女子此刻停止了起舞,她面带微笑,踏雪而来,那张脸,即便是至深至爱,十年不见,也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清轮廓。

  她低下身,平视跪在雪中的白衣客,舞裙散落,淡香扑鼻,十年后,她的一举一动,依旧是那般迷人。

  “傻瓜,你忘了么,我的第十个愿望,就是要你活着,即便哪天没有了我,也要好好的、幸福的活着......”

  语落,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淡到与天地同归,融为一体,再也不见。

  四周,只剩下风雪孤独的飘零。

  沐儿这一现,只是为了提醒白衣客,她的第十个愿望,是要他好好活下去。

  “沐儿,抱歉,没有你,活着和死去,我找不到任何区别......”

  眼前徒然一黑,白衣客蓦然失去神智,一头栽入这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就这样,等待安静的死去。

  原来,这场付出了十年光阴的辛勤祭雪,只为印证我们再也无法重逢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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