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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举头红日白云低


  次日,天蒙蒙亮,鸟雀叽喳作响,南麓观从沉睡中醒来。一时间,挑水的,做饭的,洗衣的,道童们在观里观外进进出出,世俗的声音为道观注入了生机。

  厢房宁静素雅,一盏儿臂粗细的蜡烛安置于桌上。火光摇曳,照亮了墙面上悬挂画卷,那是一副淡雅的墨卷,着色不多,笔法凝练,三五笔便勾勒出一名看不清面貌的儒雅文士,手持书卷负手而立,仪态潇洒自然,抬头仰视漫天星辰,有数团火焰氤氲成光,萦绕周身。

  这画中人便是真人李涵虚,图中描绘的正是其星空悟道的一幕。

  众所周知,李涵虚修为通玄,战力首屈一指,世间人物无不望其项背。二十年前,李涵虚与楚越天师约战双子峰,以一敌二仍搓败二人,战力超绝俯视天下,被世间誉为“火仙人”……经此一役,“火仙”之名传遍天下,楚越谈李色变,更惧于“火仙”之威,再不敢侵犯梁国分毫。梁国虽小却威风天下,一跃成为西三国之首,力压楚越十数年……

  吱嘎,厢房门被推开,纪长秋收回思绪,一名身形消瘦的黑衣人钻进厢房。

  “大人,截下两封外送的信。”

  闻言,纪长秋就是眉毛一挑,事情才发生不到两天,这么快就惊动了耳目?

  瘦子递上两只昏迷的鸟雀,足上皆绑着细小竹筒,内塞纸条。

  两鸟中,一只为树栖林鸽,而另一只却有些不同,通体乌黑,竟是只箭雀。前者好说,梁地多有饲养,互传讯息;而后者则不然,可不是平民能接触到的。箭雀是食肉鸟类,桀骜不驯孵化困难,难以大规模饲养,但因其速度耐性上佳,毛发漆黑似乌鸦,易躲避盯梢,常为军中用以传递军报密函。

  但箭雀亦是凡鸟,区区凡鸟怎能避过燃灯司的耳目。

  纪长秋并不着急接过,他先从怀中取出一张蚕丝编制的纯白手巾,将手巾轻轻掸开后,隔着手巾才解下信报,仔细查看。

  这是特制的手巾,事关重大,有些手段不得不防。

  阅毕,纪长秋沉思良久,取烛火点燃一枚信报,待其烧成灰烬,又将另一枚信报递回,轻声吩咐了句:“把它重新绑好,弄醒,让它飞走。”

  “另外,这几天让道观正常待客,让弟兄们藏好了,外松内紧,主要看着道观之内,别大动干戈走漏了风声。”

  “是。”黑衣瘦子收起鸟雀,恭敬退下。人刚走,外头又传来通告:“大人,迎客童带来了。”

  “让他进来。”纪长秋将纯白手巾重新叠好,塞入怀中。

  吱嘎一声,房门开启,一个少年人走了进来。对纪长秋恭敬作稽后,眼观鼻口观心,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等待询问。

  迎客童子虽称童子,却也有十五六岁了,不谈面容俊俏,却也端庄大气让人挑不出毛病。

  接人待客是个肥差,尤其是南麓观这样的名胜之地,待客之人除了长相必须过得去之外,还需谦逊懂礼;不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至少得会察言观色,能说漂亮话哄人开心,若是个愣头青,三言两语就将客人气个半死,鬼才愿意来捐香火。

  纪长秋直奔主题:“近日来,观中来往的香客,都是你在接待?”

  迎客童:“正是。”

  纪长秋:“可有记录?”

  “有,有。”迎客童早有准备,从袖口中掏出一卷花名册,翻出近日的记录,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递过。

  花名册上密密麻麻,何人,何时,香火费用等等一应俱全,历历在目。

  纪长秋无心细看,只是粗粗扫了几眼,目光在前日记录上略作停留后,便随口问道,“前些日子天降暴雨,有人荷包被窃,你可知道具体情况?”

  听到这话,迎客童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果然是这件事。他天还未亮便被人唤醒,发现多了不少黑衣人,想来是那日窃案事发,惊动了眼前这位大人亲自过来调查……

  迎客童:“好叫大人放心,此事已经搞清楚了,是一个……”

  纪长秋打断道:“从头到尾,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通通讲来!”

  迎客童应了声,娓娓道来。

  “那日香客来了不少,谁知暴雨突降,大伙儿便进入殿内避雨,贵客们大多进了正殿,但一名箫姓香客就近钻进了偏殿……

  箫香客丢了荷包,在道观中四处询问,掌戒师兄马上就让人去找了,后来发现是个运输瓜果的帮闲小厮拾得……

  那小子见荷包鼓鼓,心生贪念,将荷包昧下,人赃并获,事后荷包物归原主,香客并不深究。但香客不追究,咱们道观可容不下这等贼子,立即通知了官府,打算次日押人去衙门,没想到此事却被观主摁下了……”

  迎客童从头讲到尾详细说了一遍,讲完已是口干舌燥。

  纪长秋静静地听完,他已知晓前日丢荷包的香客是附近樊县的箫史掾。史掾为令史属官,助此地县令掌文书,调查案件率卒捉拿人犯等……史掾只是个小官,荷包被盗亦是小事,但此时却能拿来当个幌子。

  纪长秋:“那日除了箫史掾,还有其他生面孔入观么?”

  迎客童低头思索了一下,随即道:“没有,多是些平日里来烧香的熟客。”

  纪长秋:“再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

  迎客童凝神思索后,肯定地说:“确实没有。”

  确认没有生面孔,纪长秋缓缓点头,这才徐徐道:“南麓观千百年的声誉,怎可让一名小贼给毁了。事情处理地不错,只是那位香客身份不凡,丢了东西自然要严加排查,例行公事是必须要有的,你也不用紧张,先下去罢。”

  “是。”迎客童恭敬地离开。

  出了厢房,门外候着个铁塔般的七尺大汉,着黑衣黑裤,背上别着一把大刀,面容粗狂,须如钢针,威势凌人,整个人分外精悍,浑身仿佛钢铁浇铸一般。

  迎客童低着头走出来,不敢看那大汉一眼。

  他不知厢房那人是何身份,但连观主都得恭敬对待的人物,可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打探的。他有些好奇,好奇箫史掾的荷包中有什么干系重大的事物。可大人们的事情,还是交给大人们去操心罢,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

  但迎客童忍得住好奇心,路过门口的茶水童子却绷不住了。

  茶水童子:“师兄,荷包不是寻回来了么,难道是少了什么要紧东西?我听说师兄们说,这两天观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准是发生了大事!是不是丢了虎符,打仗的时候调兵遣将用的那种信物?”

  “闭嘴!”迎客童瞪了他一眼,“我大梁有火仙庇护,怎会无端生起战事,箫史掾是文官,又怎会与虎符扯上瓜葛,事关我南麓观声誉!你小子莫要瞎说!”

  提及南麓观的声誉与名望,茶水童义愤填膺:“我南麓观可是火仙悟道之地,那小贼实在可恶,竟干出这种龌龊事!打了一顿还不老实,还想装死充楞蒙混过关,弄醒了还敢装疯卖傻,胡言乱语,竟敢说他是来自天外之地……呵呵呵,简直放屁!”

  迎客童语重心长:“我南麓观自火仙悟道之后,天下谁人不关注,你也莫要学人乱嚼舌根……”

  话音未落,厢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吩咐。

  “三刀,去把那个偷荷包的帮杂小厮带过来。”

  “是!”背刀汉子往厢房郑重一抱拳,一张糙脸朝迎客童看去,声如金铁,“那小子,前头带路!”

  ……

  柴房在道观之外的南麓山脚下,是个简单的茅草木屋,僻静幽森。

  背刀汉子跟着迎客童来到柴木屋前,看见木门被一根粗壮扁担牢牢反扣,简单粗暴,但是很有效果。

  “那小子挨了一顿打之后,装疯卖傻,满口污言秽语,嘴臭的很,大家怕这小贼打搅到香客,就把他暂时看押在这儿。”

  摘下扁担,迎客童推开柴门,一用力却没打开门。

  “咦?”迎客童愣了一下,沿着门缝,瞧见里头被反面别了根粗木柴,一时竟将房门从里面给扣住了。

  “这小贼耍滑头,把门别住了!”

  “你让开!”背刀汉子扯开挡路的童子,一脚踢向木门,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木屋猛烈颤抖,好像要散架了一眼,屋顶上茅草摇晃,积累的枯枝烂叶簌簌往下掉。

  哗啦,木门经受不住这一脚的巨力,散地七零八落。

  “这……”迎客童瞠目结舌,一时没来得及躲开,任由枯枝烂叶撒在身上。

  背刀汉子伸出大手,拨开拦在身前的半片木板,步入屋中。

  只见屋里罗列着一捆捆堆木柴,堆地乱糟糟地足有一人多高,居中一根房梁上,有根绳索垂下,绳上有斑斑血迹,人已不知所踪。

  “人呢?”背刀汉子扭头看童子。

  迎客童手忙脚乱地掸去身上枯叶,往屋内看了一眼,也是一惊:“这……昨晚还绑在这的!这屋子也是锁地好好的!”

  角落里丢着一件衣服,背刀汉子扯过衣服捏在手上,发现上面沾满了泥巴。

  检查柴房,看见一处墙角土石翻乱,有挖掘痕迹,隐隐能看到外面射进来的光。边上还有根粘泥木柴,看来是用这跟木柴作铲,挖掘地洞之后钻出去了。

  这小子居然挖洞跑了!

  背刀汉子皱起眉头,推开挡道碍事的童子,直直奔向柴房外。

  沿着柴房绕了圈,后头果然有泥石挖掘的痕迹!

  扭头向山上望去,背刀汉子发现后山路上有一条青石小径,直通南麓山顶,小径上沾了不少泥泞,早已晒干多时,不知是谁留下的。

  若是刚走不久,人很可能还在后山里头!

  一念及此,背刀汉子顾不得其他,大步流星往青石小径上追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山林小径之上……

  铁塔般的身躯一离开,整个木屋都不拥挤了。

  “这凶汉,好大的蛮力。”迎客童咧咧嘴,苦着脸站起来,他刚才被汉子重重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到了柴堆中,硌地生疼。

  他总觉得这事好像哪里不对,那小贼竟在一夜之间挖了个洞?难不成是只耗子精,打了地洞跑山上去了?

  挣扎着从柴堆里爬起,随着他的动作,柴禾哗啦四散。迎客童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扭头查看。

  还未来得及扭头,有呼啸风声从耳后传来。

  砰——

  迎客童两眼一黑,只看见了无边的黑暗。

  ……

  沿着青石山径快步窜上,奔至半山腰不见半个人影,背刀汉子步伐稳重,心下却开始焦躁起来。

  他原名魏阿丑,绰号魏三刀,九年前偶遇一游方道人,那道人喜他天生神力,又质朴憨厚,传他三招刀法防身,言称若这三招刀法有成,天下大可去得。道人并非夸口,自从三招刀法习成之后,再望乡里已无人可敌,谁知刀法初成未久,在与一游侠的比斗中,魏三刀一时不慎,失手杀了人。幸亏偶遇纪长秋,见其是个可造之才,出面保他进入燃灯司,这才有了今天的魏三刀。

  眼下自己初入燃灯司,这回若连个小贼都叫他跑了,如何向都尉交代?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待在司中?

  南麓山海拔不高,仅百余十丈,常人若是拾级而上,至少得半个时辰,但对武道高人来说,这点路程只作等闲。可魏三刀空有一身蛮力,哪里练过吐纳的内功,焦急之下已是气喘吁吁。

  跑到了半山腰,有一道黑衣从树后窜出,是负责盯着山上的暗哨同僚。

  “三刀,你不陪着大人,跑来这做什么?”

  魏三刀忙问:“你可曾见过什么人经过?”

  暗哨犹豫了下,回忆道:“有一砍柴道人,两名挑水道人,大人有令,俱以放行。”

  “可曾有一名小厮经过?没穿外衣,手足粘泥。”

  “那倒是没有。”

  魏三刀皱眉,道观附近盯梢之人都是司中好手,不说办事滴水不漏,却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武林好手,精锐中的精锐。他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哪怕那小子插起翅膀变成鸟飞了出去,也得叫人给射下来。

  “速速随我下山,搜遍山中,寻一名没穿外衣的小厮!那是都尉要的人!”

  “好!”

  牵及到顶头上司的事,二人不敢耽搁,扭头下山,沿途在草木之中反复搜查,东张西望左右查看,看是否看漏了什么,这山林之中草木茂盛,极易藏人,定是躲在某处的犄角旮旯……

  行至山脚,偶遇一砍柴道人,头戴斗笠,背着竹筐铁斧,嘴里叼着草根,悠哉悠哉地坐于路边歇脚,一副偷奸耍滑的模样。

  “那道人,你可曾见过什么人经过?”

  砍柴道人愣了一下,茫然摇头,魏三刀有些着急了,干脆跳下石阶钻入林中,与那同僚一齐搜索……

  待那铁塔般的汉子匆匆下山,砍柴道人吐掉口中半截草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扛起竹筐与铁斧继续拾级而上,直抵山顶。

  山顶无树木遮蔽,一目了然,隔着稀疏枝叶俯身向下看,南麓观尽收眼底。

  砍柴道人左右四顾,确定身旁无人后,放下背上的竹筐弃于脚边。铁斧咣当坠地,去了束缚一身轻松,干脆信步踏上一块岩石。

  有山风呼啸耳畔,砍柴道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举头望去,是红日,白云与蓝天。

  砍柴道人口中喃喃:“江河湖海凭鱼跃,天高地阔任鸟飞。”

  在山顶感慨了一番,又墨迹了一会儿,左右张望后,砍柴道人认准方向,拾起脚下竹筐,钻入东边的茂盛林中,踏草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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