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火中逃生
时逢初冬，天干物燥，到处是枯枝干叶，火势铺天盖地，朝周围蔓延，越烧越旺，大有席卷整个东明谷的趋势。
“这是哪个混蛋点的火！”渡鸦道人望着眼前通红一片的火场，面无血色。
没人回答他，燃火升烟前，大伙提前做过部署与防备，看准了上风口，以免引起滔天大火，但这火势显然不是自己这头燃起来的，看其方向，应该是榆木丛那边先起来的。
“快撤！这谷中山火一起，咱们都得完蛋！”霍起方一声招呼，收起家伙拔腿就走，走的是来的反向，其余人也顾不上收拾东西，紧随其后。
“石二！快走！性命要紧！”邵休喊了一嗓子，石二却置之不理，跪在原地，对兄弟的两具尸首发呆，口中喃喃不知念叨着什么，火光红彤彤地映在他惨白的脸色，甚是骇人。
“别管他，他傻了！再待下去妖蜂就回来了！”渡鸦道人扭头，看见猎人呆滞原地，忍不住踢了他一脚，冲他喝道，“愣着干啥，赶紧去前头带路，撤啊！”
话说得轻巧，夜间难辨道路，也唯有火光附近通红一片，往哪撤？猎人左右四顾，茫然无措，可几人之中仅有他熟悉地形认得方向，只能隐约借着白日的记忆，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逆着火光埋头就走。
顾不得马蜂叮咬，邵休扯下头套，左右四顾辨认方向，戴着头套太影响对空间的判断，要是一脚踏进坑里，不慎栽个跟头，谁也不会回来救他。
身后火光摇曳，眼前人影幢幢，一伙人狼狈七跌八撞，愈是远离火场，愈加看不清道路，林间山路难行，直到眼前漆黑一片，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喘气声与身后的树枝爆裂声和燃烧声。
这样四处乱窜不行，邵休早看出了猎人的慌不择路，扭头望向身后，火势已经彻底升级了，诺大的榆木林，入眼均是乌泱泱一片，浓烟剧烈翻滚，笼罩住整个榆木林，火苗往四下乱窜，整个东明谷即将被点燃。
“怎的停下了？”身旁，那矮个的寡言汉子扭头看他，邵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这是第一次见他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像个太监。
“这样下去是跑不出去的。”
“那怎么办？”
邵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犹豫道，“我记得榆木林旁边有一条小溪。”
“那又怎样。”寡言汉子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扬起一撇小胡子，奚落道，“山林大火一起，别说是溪水，整条河都能烧的滚烫，那溪水里头的鱼虾这会儿也该熟了，你要回去尝尝河鲜？”
邵休皱眉，他觉得有些奇怪，大伙儿都火急寥寥地避火逃生，这人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好像一点都不紧张，但此时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扭头就往回走。
“你去找死？那边可是火源。再说了，要是那妖蜂回来了，你还没烧死就得被咬死了。”大火在即，这小胡子还有功夫关心别人。
邵休足下不停，也不回头，冷静地分析。
“火势是由内往外蔓延的，妖蜂惧火也只会往外飞，而蜂巢那边已经被烧了个通透，最多烫了一些，烟雾呛人。咱们趁着火势不烈，取水捂住口鼻，避开树木，藏在空旷的地方，还是能躲过一劫的，总比像他们那样埋头乱窜好，万一走到死胡同，火又烧过来了，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寡言汉子仔细一琢磨，觉得挺有道理，也跟着邵休往回走。
二人回到布置陷阱处，火势已经蔓延过来，几具尸体却不见了踪影，石二也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周围越来越热，空气像是在灼烧，滚烫热浪扑鼻。邵休也顾不上其他，脱下道袍取水囊打湿，盖住头脸，辨认好方向，弓着身子就往燃烧的榆树林子里窜去，寡言汉子有样学样，紧随其后。
跨过滚烫溪水，脚下步履传来一阵湿热，土地被烤地滚烫，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榆树林中，又是一股热浪扑鼻，眼前一片焦黑，榆木已经倒下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烟雾。
咳嗽了两声，强忍热意，用湿道袍蒙住口鼻，寻了一处低凹泥坑，邵休一屁股坐下，顾不得臀下炽热泥土，两脚乱蹬，踢开上层发烫的浮土，寡言汉子有样学样，取出一柄朴刀奋力挖掘。
三下五除二，新土被刨开，一个地坑渐渐成型，邵休热地面红耳赤，感觉头发已经烧着了。等不及了！他一头钻进去，接着是寡言汉子，还好这小胡子身材矮小，地坑勉强能容纳下两人躺好，邵休赶紧将打湿的道袍横铺，往二人身上一盖，再不断抠出新土洒在道袍上。
蒙在道袍里忙活，小胡子咳嗽了两声，还有心情打趣：“这可是南麓观的道袍，要是放在外头贩卖，那些假道士绝对趋之若附，你倒好，一点都不心疼。”
这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起话还停不下来了，邵休也懒得理他，只是不断挖土，所幸这南麓观的道袍宽大厚重，料子不错，几番捣腾下，道袍上的新土越积越多，逐渐厚实起来，土坑内也逐渐降下温度。
黑暗之中，邵休能感觉到那黝黑的脸近在眼前，小胡子的脸几乎贴在邵休的脸上，“你会什么法术？”
邵休忍不住后仰身子，拉开和小胡子的距离，本以为这家伙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牙齿上还能见昨晚吃的肉屑，怪味扑鼻，没有想到这家伙一咧嘴，竟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这是个女的！邵休恍然大悟。
小胡子浑然不觉自己身份暴露，还在说废话，吐气如兰。
“听说南麓观是纯阳道宫的分支，得了火仙真传，控火之法当世一流，怎么不见你使出来？难道是学艺不精怕丢人，不敢献丑？”
邵休不知道这家伙隐瞒身份有什么目的，但想来也对自己没什么恶意，可能男性的身份做什么事都比较方便，若是女子还不得扭扭捏捏，回避这回避那。
“我只学了一招。”
小胡子好奇道，“哦？是什么招数？武艺还是法术？”
邵休：“叫关你屁事。”
“……”小胡子果然哑了，一时被膈得说不出话来。
自从知道这家伙的是个女子之后，邵休隐有避讳，尽量避免身体接触，土坑里漆黑不能视物，但想起小胡子黝黑的脸庞，心底实在泛不起一丝涟漪。这世间大多以白瘦纤细为美，虽然邵休平等看待，但一个女子若是脸庞黑的跟锅底一样，那实在是大大的不幸。
两人躲在土坑中，热地汗流浃背，高温使人昏昏入睡，小胡子也再没力气说话了，邵休也好不到哪里去，熬着熬着，不知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逐渐蔓延至整个东明谷，一个瘦子独立树梢，看着眼前连天的火势，面露忧色。
徒然，前方有响动，有一庞然大物奔涌而来，轰隆作响。
瘦子面容一肃，纵身跳跃上更高枝头，竟看见一头巨大的花背癞刺精，足有房屋大小，浑身布满丑陋疙瘩，腹部鼓鼓，口中含了不少事物，露出半只薄翼和一只人腿，正兴奋地往谷外蹦跳，起落间压倒树木无数，泥石翻滚。
“放肆！”瘦子大怒，身影拔地跃起，拦在巨大的癞刺精面前，瘦小身影螳臂挡辕，像巨石前的一厘毫毛，随时会被癞刺压倒。
“大胆妖怪！大梁治下，竟然肆意吞人！可是欺我燃灯司无人！”
听到“燃灯司”三个字，癞刺精一个激灵，连忙停下四足，免得不小心触怒了眼前这燃灯司之人，丑陋至极的面上竟露出了人性化的表情，咕呱一声，献媚地叫，声音沙哑却如孩童，妖异非常。
“冤枉冤枉！我……我吃的是妖怪与死人！”
庞然大物近在眼前，瘦子暗自松了口气，要是这妖物不顾及燃灯司的大名，他可不是人家对手，但此时有燃灯司的虎皮在身，自然不惧，面露冷笑。
“什么死人不死人，一入你口，便是不死也得死了！”
“真是死人，不信你瞧！”癞刺精又是咕呱一声，巨口一张，有躯体从口中掉落。一头虎纹蜂尸，一头青纹蜂尸，还有尸体数具，均沾满了恶臭的粘液。
吐完东西，癞刺精浑身的疙瘩上冒出黑烟，身形慢慢缩小，竟化作一名老迈道人，正是白玉蟾白道人。
白玉蟾面露老态，对着瘦子作稽，谄媚笑道：“这位大人，我是碧蛆洞的白玉蟾，是登记在贵司群妖册上的，有名有姓……”
在那几句尸首上粗粗打量一眼，看起来不像是熟人，瘦子暗自松了口气，又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细细查看。
借着月光，群妖册上密密麻麻备注了不少，均是地点和妖怪，边上还备注了修为。一路往下看，找到了碧蛆洞，果然看见了白玉蟾三个字，瘦子心头咯噔一下，他看到了这妖物修为，竟是修筑道基的伪化形。
“碧蛆洞远在千里，你不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干嘛？”瘦子开口挤兑，语气轻藐，似乎根本没见它放在眼中。其实他有些不放心，毕竟这妖怪实力摆在眼前，这个级别，恐怕只有校尉来了才能摆平，自己一个小小卫尉，对付凡人也就算了，在这癞刺精面前可有些不够看了。
但有燃灯司的名头在前，瘦子也不怕他乱来，但凡要是妖怪，只要名册之上，那基本相当于入了户籍，有名有姓还有地址，不太会惹事。
“嗨，碧蛆洞来了个狠角色，要不是被迫，谁愿意离开那风水宝地，我来这边是受了樊县林老爷邀请，去帮忙除蜂妖的，这几人死于妖蜂之下，我寻思总得替他们把尸首运回去......”
瘦子坦然自若：“你是觉得不能浪费了这一滩上好的血肉吧？”
“嘿嘿。”白玉蟾叫他看破想法，觉得摸不清他的底细，尴尬地笑了笑，也不辩解，乖乖地候在一旁。
“就这几人么？你可见过一名来自南麓的道人？”
“哦哦，是他啊。”白玉蟾恍然大悟，眼珠子咕溜溜一转，左顾右盼瞧了一圈，回头往地上尸体一指，“不是在这么。”
什么？瘦子一惊，连忙循着老头的方向看去，这具尸体身着兽皮，分明是个猎户。
就在瘦子惊讶的这一刻，异变突起！
白玉蟾大嘴一张，吐出一道猩红长舌，一把卷住瘦子缩回口中。这一张一卷一缩，均在一息之内完成，瘦子连惊呼都未发出，便已经被其吞入口中。
黑烟腾起，白玉蟾又化为硕大癞刺，重新将地上的一众尸首逐一含在口里，咕呱一声，嘴里嘟囔，声如孩童。
“原来是个唬人的小子，还说什么是燃灯司的人，这荒郊野外的，就算真是燃灯司来了人，老子也不杵！”
话是这样说，但巨癞还是伸出大脑袋左顾右盼，看看周围是否有什么动静，人的影树的名，燃灯司的名头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东张西望看了一圈后，确定四下无人看见，这才放下心来，四肢用力，山岳般的躯体高高窜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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