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萤火
天色微亮,越国京都早已开始了热闹的一天,商铺林立,街头熙熙攘攘,很是繁华,颜店镇的妖患似乎和这里无关。
一处大府宅闹中取静,坐落于最为繁华的大街上,上书一个“宋”字,是越国大司空宋文护的府邸。
有马车到来,一名身着灰衫的男子下了马车,捋着胡须疾步上了台阶。门房见到此人立刻点头哈腰:“吴先生。”立刻就有下人迅速跑进府中通报。
不等通报,里面有一男子快步上前,拱手相迎:“家父已等候多时,吴先生快请进来!”
这位亲自出门相迎的人,正是宋文护的长子宋武拥,腰间悬挂着一枚双纹银鱼。腰悬银鱼,正是官身的标志,越国多湖泊,境内大大小小湖泊上万,多见渔民,故以水尚,鱼为图腾。
来客是司空身边的某士幕僚吴希未,虽是布衣之身,却素有谋略,为人所尊敬,因此惊动了宋武拥的亲自迎接。
两人并肩而入并无交流,一路进了内院的客厅之中,一名面带法令纹的华服老者雍容而坐,正是越国三公之一,掌全国上下水土之事的大司空宋文护。知道二人有要紧事交流,宋武拥让身边伺候的下人们退下,知趣地带上门出来,把正厅交给眼前的两人。
吴希未拱手行礼,“见过司空大人!”
宋文护嗯了一声,不苟言笑地问:“积雪未融,允州就来消息了?”
“不是,是司空那边。”吴希未应了声,旋即上前低声附耳,“黑水阁阁主王以天亲自跑了趟司空府,与大司马郑得臣在府里密谈一宿,次日大司马就召了裨将毕子明前来。如今毕子明已经持虎符去了百杀营调兵,言颜店镇有妖患起,随黑水阁同往降妖……”
似是听到了什么要紧之事,宋文护绷着满是皱纹的老脸,沉默不语。
随着老人的一声不响,厅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吴希未躬身站在一旁,在沉默中等待着老人的决定。
沉默良久,老人终于说话,声音沙哑透露出一股疲惫。
“今陛下新政未久,朝中新旧接替,允州战事亦还未了,看来王以天是等不住了,想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蹦跶!”复而问吴希未,“毕子明带了多少兵马?”
“三千骑兵。”
“那么少,才三千骑兵?”宋文护皱眉,问道,“你怎么看?”他职位不在军务,相关之事自然要询问身旁人的意见。
吴希未身为幕僚精通兵马之事,此事他思索已久,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三千骑兵,单看人数并不惊人,但三千骑兵着实庞大,辎重,补给,这些加起来都不简单,用三千骑兵精锐去区区小镇除妖,嘿嘿......
颜店临近桑丘,而桑丘西接梁国郭仓与沈丘……毕子明是大司马的直系,用兵向来是雷厉风行,令行禁止,虽误亦行。恐怕,这件事不会是那么简单……”
闻言,宋文护轻轻叹了口气,“沈丘,天下粮仓,梁之命门啊……山雨欲来啊,看来郑得臣是动了心死了,想摸摸梁国的底,嘿嘿,多少年没人敢撂火仙的虎须了……”
踏踏,厅外传来脚步声,二人齐齐闭嘴,扭头,听到厅外传来宋武拥的声音。
“走开,这里不用你添茶。”
原来是添茶的下人,二人也不在意,继续在厅中说着话。
“好的,公子。”外头那下人应了一声,低着头捧着茶壶就往回走。
下人遭宋武拥驱赶开,行至别院,左右四顾,发现周围无人,随意将手中茶壶搁在石桌上,小碎步往后院走。
后院直通后门,看守的房门老李头正坐在马扎上,与另一名路人百无聊赖地下着棋。
下人心里有数,这看门老李酷爱下棋,每有闲暇路人经过,总会被他拉过来玩上几局,偶遇棋逢对手,便约棋于此,一来二去倒也有了几个棋友。但这个路人倒是面生的很,长得肥头大耳,胖乎乎地像个弥勒佛,正牢牢盯着棋局皱眉苦思。
老李头得意地等待着棋友落子,瞥见下人便随口招呼。
“小六啊,今天怎么有空出去溜达啊。”
“嗨,别提了,咱们做下人的哪有时间溜达,还不忙活些主子的事。”小六小声抱怨,“今儿上门的客人嫌茶叶粗旧,公子让我去街上寻些新嫩的极品毛尖,这会儿春天刚来呢,鲜嫩毛尖可是金贵地很,怕是不好找啊……”
“敢挑咱们宋府的毛病,来头恐怕不小哦……”老李头嘿了一声,头也不抬,娴熟地抓起棋子拍在棋局上,逼得胖子抓耳挠腮,脸上皱成了一团。
“来头再大,能有咱们宋府大么……”小六嘴里应付着,脚下却不停,敞着步子从后门出来,七拐八拐走入一条小巷,左右四顾了几眼后,寻准方位往一处脏乱的巷子走去。
肮脏,腥臭,这里是越京鱼市的所在地。
越国东临海岸,有湖泊千万,越民多以捕鱼为业,捕鱼手段多样,食鱼方式繁琐,鱼市亦是生意兴隆,左右两旁的铺子摆满了各类鱼肉,腥臭中夹杂着鱼贩子的吆喝声。
地上到处都是血渍与泥污,不时能见到被丢弃的鳞片与鱼骨,积满脏水,但凡是来买鱼的,最得注意的是足下那些大大小小的水坑,要是溅个一身腥臭,走哪都得叫人捏着鼻子说道。
小六步履匆匆,任由腥臭积水沾上鞋袜,在鱼市内绕了几圈之后,来到一家偏僻的鱼摊前。
一名鱼贩子正拿着勾刀处理鱼肉,满手都是血腥,身上也溅了不少,鱼肉被他切地薄如蝉翼,整齐地叠好罗列在一旁,看其刀法纯熟,这怕是有些经验的老鱼贩了。
小六:“你这有没有白鲟?”
鱼贩子看也不看他,“没有没有,上别处买去。”
“我要一条黑翅长尾的白鲟,连头带尾的。”
闻言,鱼贩子停下手中动作,盯着小六,“白鲟鱼头硬,鱼尾又扎嘴,不如我替你掐头去尾,还能替你省下几钱银子。”
白鲟是越国难见的鱼,肉质肥美鲜嫩,但其头骨坚硬,内含有食囊与消化到一半的浮游虫草,不可食用,其鱼尾也有刺虫寄生,难以处理。因此,切头去尾只取躯干,是白鲟最常见的切法。
小六面色焦急:“省什么省,鱼头鲜美,鱼尾劲道,我家主人急着要呢,催我来看看。”
“那您赶紧进来挑挑,好的鱼都在里头,新鲜着呢。”鱼贩子放下手中活计,将小六请进店里,店内放了不少大土缸,十几条鱼在缸中快活地来回游动。
小六刚一进店,马上就被鱼贩带到一扇紧闭房间内,房内堆积满了杂物,鱼饲料,鱼骨,工具,还有一只鸟笼与鸽子。
“裨将毕子明带三千精骑,随黑水阁主至颜店平妖,意在沈丘与郭仓……”小六简明扼要地把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鱼贩匆匆记录在纸上,将纸片卷成一团,油纸封好滴上蜡印塞入竹筒内,从鸟笼取出信鸽,绑好,放飞。
啪啪啪,信鸽振翅而飞,转瞬消失在空中。
目送看着信鸽飞向西南,二人面色稍安,两颗心也好像随着信鸽而去了……
还未来得及说上话,外头又来了客人,有人来到铺子前,嘴里叫喊着,“掌柜的,我要买鱼。”
二人对视一眼,小六躲在屋中装模作样地挑鱼,鱼贩急匆匆地从屋内出来,从桌下取几尾新宰的鲜鱼丢在砧板上,他有些不耐烦,想早些打发这人。
“买什么鱼?白鲢花鲢,吃肉的,熬汤的,都在这里。”
“我要一条黑翅长尾的白鲟,连头带尾的。”
鱼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一名肥头大耳的胖子站在摊子前,笑的人畜无害。
“好,我去给你抓......”没多看那胖子一眼,鱼贩扭头就往店里走。
走到一半,鱼贩脚下用力,身子骤然加速往店铺内钻去,口中示警,“黑水爪牙!”
这加速突然而猛烈,撞翻了砧板,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鱼贩骇然发现,一道冰冷尖锐之物已经精准无比地避开他的心脏,刺入了他的脊背。
啪啪,砧板上的几尾死鱼掉在地上,一起坠地的还有鱼贩的身体。
鱼贩听到自己的体内发出羊皮筏子破裂的声音,那是真气在肆意破坏自己的经脉,偏偏避开关键要害。剧烈的痛楚让他下意识地拱起身子,他看着眼前的死鱼,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砧板上的肉......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消息传出去了,使命已经完成了。
周围响起了尖叫与慌乱,立刻被几道严肃的声音压制下来。
“黑水阁办事!闲人退避!”
有人从屋里出来,提着一只空笼子,还有一个像只死狗一样的人。
小六面色煞白,被人捏着脖颈拎出来,双眼中充满了惊恐,绝望,不安。他看见鱼贩躺在腥臭的地面上,血液从鱼贩身上涓涓冒出来,汇入肮脏的水坑中,污水注入了最新鲜的血液,愈发显脏。
踏踏踏,一双军靴出现在鱼贩眼前,有人走上了,声如金石摩擦,“消息放出去了吗?”
“鸽笼已空,放出去了。”
“很好,把人带回去罢,看看能不能挖出上线。”
“这......”鱼贩倒在地上,瞠目结舌,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鱼贩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激烈的举动却让血流的更快,他只能努力地触碰牙龈,去咬碎那枚深藏于牙缝中的药囊。
买鱼的胖子看见鱼贩口鼻溢血,也不阻止,笑的人畜无害,“果然是燃灯司的风格,宁死不屈啊。”
鱼贩口舌微动,像是在说道着什么,胖子一时好奇,附身侧耳。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时刻,鱼贩似乎想起了什么,双眼迷离,口中喃喃。
“灯火灼灼,作我见证,离火熊熊,焚我身躯……我是夜中萤火,城上守卫……誓随火仙,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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