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续）
接下来几天都在忙姐姐的工作的事情，说实在的，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是一个学生，主要的活动范围局限在校内，社会关系极少，在这方面能提供帮助的人很少。我曾想起一位本科的同学在市里开了家餐馆。我打电话给他，问他有没有适合姐姐的工作。他回复说，有，但主要做厨房的杂活。我知道厨房的活有多脏多累，因为我以前在饭店打过工，实在不忍心让姐姐受那份苦。也询问了一些办公室的职位，大都要求学历在专科以上，但姐姐只是初中毕业，得到那些工作的可能性十分渺茫。
我可以感觉到姐姐的焦虑，也能感觉到她为给我造成的麻烦的愧疚之情。我觉得她多虑了。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就是也只剩我姐了，为她做任何事都理所当然。再说，我之所以还在学习离不开姐姐的资助。
有一晚，我坐在书桌前，虽两眼盯着还没写完的论文，脑中却想着姐姐工作的事，很自责自己的无能。姐姐坐在我舍友的床边，为我织毛衣。突然我想到，为什么不试试找我的导师帮帮忙呢？他可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能力强，认识的人既多而且体面，找个工作怕是不难。我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和姐姐一起去见导师。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姐姐。她点点头，起身从她的旅行包里拎出一个鼓鼓的布袋，“这是我从山里采的一些野蘑菇，明天带去送给你的导师。”她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我和姐姐出现在主任的办公室。导师正在电脑前埋头写着什么。
“老板，早。”私下里我一般叫导师“老板”。他抬起头，眼光扫过我姐和我，手停止了打字，面露询问之色。
“不好意思，老板，您这么忙，还来打扰您。”我第一次觉得开口求人真是一件颇为艰难的事。但必须去做。
“没事，我正想休息一会。我始终讨厌在电脑上打字，很累人，宁愿用手写。”他指指电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我说。
“什么事？说说看。”他说。
我望了我姐一眼，说，“这是我姐。这是邱亚伦主任。”
姐姐微微地朝主任鞠了一躬，“邱主任您好。”她说。
“你好，你好。”主任站起身，握住姐姐的手，脸对着我说，“来几天了？”
“有几天了。”我说。
“你看你，来了好几天，才露面。”他说。
姐姐轻轻抽回手，说，“不好意思，主任。”
“哦，对了，你说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是这样，主任，”我又觉得说不下去了。
“说嘛。”他的语气中有鼓励之意。
我鼓足勇气，把姐姐来这里的原因和目的说了一遍。然后静待主任的回应。
“我知道了。现在工作的确不是太好找，学历不高尤其麻烦。”他边说边看了姐姐一眼，她微微地低下头。“不过你们也不要急，事在人为嘛。”他挠挠头，说：“你是我对学生，又求到我这里，我理应帮忙。这么着，我先看看校内有什么工作适合你姐姐。如果没有，我再想想其它办法。”
“谢谢主任。”我和姐姐几乎同时说。
主任摇摇手，我理解为“不值一提”。
姐姐将装满野蘑菇的布袋轻轻放在主任的办公桌上，“这是我们老家的特产，我采的野山菇，您收下吧。”她说。
他打开袋子，闻了闻，说：“味道真正。我最喜欢用这种山菇炖肉吃，有些年没吃了，想起来还真有点馋。现在城里很难见到这么正宗的了。谢谢你们。”
我和姐姐齐齐摇头。意思也是“不值一提”。我觉得此行的目的已达到，该告辞了。
“老板，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我说。
主任点点头，说：“你们回去，等我电话。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们。另外，”他看着我说：“眼看你就快硕士毕业了，后面有什么打算？是工作还是读博？哪天跟我谈谈你的想法。”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主任有可能让我读博，心里一阵激动，这意味着朝事业的成功又迈进了一大步。这一趟真的不虚此行啊！
我们再次道谢后，走向门口，脑后又传来主任的浑厚的声音：“哪天和你姐一起来我家吃饭。”
“好的，谢谢老板。”
走出门外，姐姐对我说：“你的导师真是个好人。”
“嗯。”我点点头。
大约3天后的一个上午，我正在实验室对我论文中的一些数据做验证时接到主任打来的电话。
“下午4点，你和你姐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你姐工作的事。”他说。
“好的，主任。”我挂了电话，急速冲下楼，往宿舍奔去。应该是好消息，我要尽快告诉姐姐。
虽然没有最后确定，但我看出姐姐还是很高兴，甚至有点激动。
“我要捯饬捯饬。”她欢快地走到屋内的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捋捋头发，整整衣领。
“姐啊，你就根本不用捯饬，素颜就吊打所有女人。”她的快乐感染了我，我真希望她能永远这么快乐。为此，我愿付出一切。
姐姐走到我跟前，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皮。”
下午四点，我们准时站在主任的办公桌前。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平和。
“我打听了一下，校内目前没有适合你的工作。”他对着我姐说。我俩的心一沉。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也联系了校外的一些朋友，也有人介绍了几个工作，但都又苦又累，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回绝了。”我们的心更沉了。
“我是农村来的，我不怕苦。”姐姐说。
“不怕吃苦是好事，我也相信你一定是这样，但能不做那些苦活就不要做。一来你弟弟是我的学生，他姐姐干苦工我心不落忍，肯定也会影响他的学习。二来—”他看着我姐姐，说：“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能干那些男人都受不了的活呢。”他好像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合适，用手捂住嘴，干咳了两声。其实，那时我们已经无心理会他话中的轻浮之意，只觉得希望落空的失落感弥漫全身。
“后来我想了想，有一个工作你可以做。”他说。
“什么工作？”我俩几乎异口同声。
他微微一笑，说：“我办公室秘书小高最近回家生孩子了，她的职位现在空着，估摸着至少半年以后才能回来。要么你试试？”他盯着我姐。我看到姐姐的脸有点发红，不知是意外还是激动导致的。无论何种原因，都使得她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那太好了！太好了！我非常乐意做这个工作，但是—”
“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学历低。其实这个工作也不需要太高的学历。你初中毕业，是吗？”他问。姐姐点点头。
“学历是低点，但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主要就是打打字。你知道，我讨厌电脑，需要有人把我的书和文章输入进去。另外，就是整理一些文件，有时候需要倒茶端水，跑跑腿啥的。就这样。如果你觉得必要，可以报个补习班，学学电脑方面的知识。应该不会太难。”他说。
“太谢谢您了！“姐姐的这种感谢任何人都能看出发自内心。“但是—”
“半年以后怎么办？是不是？放心吧，如果你能胜任这个工作，而且也喜欢干，小高可以安排在其它岗位。”有时我真佩服主任瞬间看穿别人心事的本领。这得要有多么丰富的阅历啊。我真的还很幼稚，很浅薄。
姐姐转过脸看着我，眼中泛着光。
“老板，我，我—”我都不会说话了。
他摇摇手。“对了，还有你。读博的事你是怎么想的？近日要把这件事定下来。我还有点事，不能和你们聊了。这样吧，今天星期五，你下周一就来上班，可以吗？”他对姐姐说。
“可以。没任何问题。”姐姐说。
再三道谢之后，我们准备告辞。“哦，对了，工资方面你们有什么要求吗？”邱主任问。
“没有，能有这样的工作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我说。
“刚开始每月3000，以后再慢慢加。有问题吗？”他看着我们。我俩使劲地摇了摇头。要知道，当时公务员也就拿那么多钱。还能有啥不满意的呢。
当晚，我和姐姐破例地下了次馆子，点了几个菜，还要了瓶白酒。姐姐的酒量甚至比我都大，加上人又兴奋，所谓“人逢喜事酒量涨”，我和她都有点喝多了，席间谈了很多未来的打算和理想，越说越兴奋，最后相互搀扶着走回宿舍。一切都很美好，不是吗？我说过，美好的东西都很短命，而且代价很高昂，好像很少例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印证了我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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