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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时光飞逝,冬日来临,气温看似不很低,但那种湿冷的感觉却刺骨穿心。

  秦宛若的父亲秦川上至今仍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酒瓶依然不离手,酒酣之时,大声地念念诗或背诵小段古文。她母亲的思绪从来没有理清过,过度地思考人类的终极问题而不得其解使她形销骨立,瘦得好像用一双筷子就可以夹起来。

  “一切都死气沉沉。”秦宛若想,浑身无力。王无俦的事她也听说了,不过,她根本没有想过去看看他。对他父亲的仇恨似乎有一部分转到他的身上。有时候,她甚至觉得王无俦的现状就是对他那个流氓老爸的龌龊行为的报应。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多次抵触这种想法,她知道王无俦是无辜的,但是,谁让他们是父子呢。

  一日清晨,气温骤降,她打开橱柜,准备找一套厚点的衣服穿。当她试图穿上一条厚棉裤时,发现怎么都拉不上裤腰带,“难道我胖了?”她想。但刹那之间,她心中一哆嗦,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声。她突然想起来,她已经两个月没来例假,而且胸部发胀变大。她颓然地坐在床沿上,一个可怕的事实摆在了她的面前,她的心被揪得紧紧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

  她胡乱穿上衣服,冲出门外,寒风吸入口中有一种微辣的感觉,好像还下起了小雪,时不时有小雪花撞在她的脸上。她觉得自己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不由得张大嘴拼命吸入空气,脸上灼热异常,真希望雪花再大些,风刮得再猛烈些。

  她环顾四周,有些地方已结了薄薄的雪。一个老农耷拉着头,双手插在棉袖里,牵着一头老牛缓缓走过。不远处,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女孩和一个蓬头垢面的,鼻涕横流的小男孩正徒劳地堆着小小的雪人。路旁的沟渠边,有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在扒拉着什么东西。她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这不是宛若吗?”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来,是陈医生。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一顶有点破了的雷锋帽,肩上挎着医药箱,可能是刚出诊回来。一股热气从他的鼻孔中不时冒出。

  “你怎么了?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里干什么?”他问。看到她的脸色很难看,他又问:“你没什么事吧?是不是病了?”

  不知为何,这几句话使她的喉咙一阵发紧,她定定地看着陈医生,泪水喷涌而出。陈医生一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寒风中的室外绝不是交流的好地方。“走,到我诊室去。那里暖和。你在这会冻坏的。”他说。秦宛若还在流泪,鼻子和脸冻得通红。她仿佛被催眠了似的,不由自主地跟在陈医生后面,朝诊所走去。

  进入诊所,热气扑面而来,秦宛若此刻却反而感觉到冷得发抖,上下牙齿不停地碰撞。陈医生让她坐在上次喝酒时坐的位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过了一会,他问:“早饭吃了吗?”

  她摇摇头。

  “你稍坐一会,我给你下碗面吃。”他起身走进一个小房间,很小,是他的厨房。秦宛若喝了几口热水,觉得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很快,小小的厨房里飘出来煎鸡蛋的香味,又等了一会,陈医生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有青菜,几片火腿和两个煎鸡蛋。他把碗和筷子放在她的面前,“吃吧。”他说。

  秦宛若泪眼婆娑,盯着热汤面,泪水滴滴落下。陈医生认为他此刻必须回避一下,于是他走回厨房,坐在一个小凳上,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慢慢地抽起来。一根烟抽完后,他回到秦宛若吃面的桌前,她吃了大半碗,筷子放在碗边。“吃饱了吗?”他问。

  “饱了。吃不下了。谢谢你。”她说。他将碗筷放回小厨房,然后回来,坐在她的对面,说:“发生了什么事了吗?说说看,或许我能帮点忙。”

  她看了看他充满关切的眼神,内心涌起了一股暖意。自从上次一起喝酒,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在她眼里,他像一个大哥哥一样,使得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和倾诉的冲动,他的睿智也使她隐隐地觉得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很多问题的答案。再说,除了他,她还能向谁求助呢。

  她缓缓地,详细地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他的脸色由平和转为愤怒,两眼似乎冒出了火苗。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边走边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老色鬼?他们祸害了多少好姑娘!他们都该去死!”他的反应之激烈有点出乎她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慰籍,身处困境的人最觉得同情的珍贵。过了一会,他重新坐下,问:“你打算怎么办?”

  秦宛若盯着窗外越飘越大的雪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说。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可能怀孕了。”

  陈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把胳膊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她伸出手臂,他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不一会,他把手移开,说:“从脉象来看,怀孕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仅凭脉象难下定论。这样吧,我有一个朋友在镇医院工作,我今天陪你去他那里,做一次正规的检查。”秦宛若点点头,她突然感到浑身发软,想依靠点什么。

  陈医生站起身,说“我们走吧,早去早回。”她也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雪花已成漫天之势。这个地区下这么大的雪十分罕见。她的内心竟然泛起丝丝的惊喜,但随即就被愁苦淹没了。她和陈医生并肩走向车站。路上,他问:“如果真怀孕了,你有什么打算?”

  “做掉。”她没有丝毫犹豫。

  陈医生点点头,又说:“王才必须受到惩罚。”

  “嗯,可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她茫然地摇摇头。

  “我知道。”他说。

  检查的结果证实了她的怀疑,尽管有心理准备,拿到检验单时,她仍然有一种崩溃的感觉。她无力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各种各样的病人从面前走过。她真希望自己得的是其它的病,哪怕是癌症或者像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瘫痪的病人,也不愿承受这样的结果。想到体内怀有那个肥猪般的男人的骨肉,她不由得剧烈呕吐起来。陈医生无声地坐在她的旁边,看着这个无助又痛苦的女孩,似乎陷入沉思和追忆之中,脸色悲怆。

  有熟人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连堕胎手术都可以加塞。陈医生的朋友告诉他,给她做手术的医生是院里最资深专家,自称“人流圣手”,拿掉的有形和无形的生命不可计数。临走之前,他诡异地朝陈医生眨眨眼,说:“下次小心点,伙计!”陈医生回手给他一巴掌,说:“别胡说,跟我没关系。”朋友意味深长地笑着点点头,走了。

  陈医生站在那里,看着川流不息的病人和医生,不禁想:人流手术可能是医生们最青睐的工作了,技术难度是没有的,速度快,来钱也快。并且就像人们的日常用品,需求不竭,生财之源如长江之水绵绵不绝。而且,医生们认为这钱挣得毫无愧疚,心安理得,为人解忧纡难,何乐而不为呢?至于世风日下,自爱荡然根本就不是他们关心的内容。每天,都有众多年轻的女孩,其中不少看起来就没有成年,迈着一点也不沉重,甚至有点轻快的脚步走进手术室,出来后脸色无任何变化,如果说有,也是卸掉包袱后的轻松表情,有的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灿笑着和医生说再见。然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或说是为爱,或说是游戏人生,或说是及时行乐,又再次或多次进行同样的手术。直到有一天发现再也无法怀孕,片刻的失望之后,仍旧无怨无悔,并且安慰自己“这辈子没白活”。当然,人流的女孩中也有一些是被迫的,尤其是那些遭受强奸后怀孕的,像秦宛若......,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刺痛。她们是无辜而悲惨的一群人,身心饱受摧残,而作恶之人多数逍遥法外,还有的竟如吸骨知髓,为恶不止。

  他摇了摇头,不愿继续往下想。他感到里面有点憋气,于是走出大门,站在垃圾桶边抽起烟来。雪依然未停,空气十分清新,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他很快抽完了烟,又深深地呼吸几下,接着返回室内。他一眼就看到一个个子中等偏上的女孩站在手术室门口,似乎在东张西望,找寻什么人。那是秦宛若。他快步走到她跟前。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疲惫,但还算平和。“我们回去吧。”她说。

  “你要不要休息会再走。”他问。

  “不用。”

  “那我扶着你吧。”

  她犹豫了片刻,任由陈医生搀扶着她的胳膊,一起朝门外慢慢走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秦宛若长时间看着车外不断飘过的雪景,陈医生偶尔会看一眼她的侧影,线条分明,优美,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闪动一下。“自古红颜多薄命。”他想起了这句话。无论古今,无论何处,莫不如此。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当他们到了村头的车站时,暮色渐浓。他依然扶着她的手臂,在雪中前行。很快,他们就走到他的诊所前。

  “要不进去休息一会。”他问。

  “不了,”她说,“我想回家。谢谢你,陈医生。”她的眼神充满感激之情。

  过了一会,她又说:“真的,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没什么,”他说,“我很乐意帮忙。任何事情。”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应该是“谢谢”二字,不过没有发出声。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前走。陈医生看着她瘦削的身体可能是由于刚手术后的虚弱所导致的,在风雪中轻微的晃动。突然之间,他涌出一种异样的激情,轻轻地喊道:“宛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满是问询之色。

  “嫁给我吧,宛若!”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什么?”

  “嫁给我!我会爱你,关心你,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看着陈医生,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击晕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悲惨,同情我,所以才娶我?”

  “不是。”他说,“我没那么崇高,也不会居高临下地对待别人。我想娶你是因为你拥有很多让我钦佩的素质,坚强,忍辱负重,有责任心,说真的,你在这些方面比我强多了。”顿了顿,他又说:“你为了不受凌辱,杀了崔大祝那个让人痛恨的恶棍;为了救你父亲,你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你要照顾你的母亲和小弟,你要干农活,你是你们家的支柱。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像你这样好。所以,我想娶你绝不是同情,或者说可怜,而是我天大的福气。“

  泪水开始在她的眼中打转。她觉得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她的人。他理解她的痛苦,她的付出。有什么能比这些在这个荒僻的乡村,在这个异常寒冷的风雪天带来更多的温暖!但是—“谢谢你,陈医生,我也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但是,你看我现在这样,我真的配不上你。”

  他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抓住他的两个手臂,说:“要说配不配,应该是我配不上你。我不在乎发生过什么,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在我眼中就是完美的。我爱你,嫁给我,宛若,好吗? ”他热切地看着她。

  她低垂下头,苍白的脸庞泛起了一抹红晕。他轻轻地捧起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这件事有点突然,不过绝不是一时冲动,你可以思考一下再回答。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肯嫁给我,等时间成熟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不敢保证你会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一定会让你衣食无忧,冬天不会让你冷着,夏天不会让你热着,我—”

  “别说了,我愿意嫁给你。”她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轻轻地点点头。

  他欣喜若狂,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风雪中,两人渐渐地合而为一。

  突然,她笑了起来,如花枝乱颤,说:“我都答应嫁给你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是什么,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我叫陈葆光,男,现年30岁,毕业于北方医科大学药学系,硕士学历。未婚,身体健康。就是有些不良嗜好,比如抽烟喝酒。我郑重发誓我可以改,不,我一定会改。”

  她笑得更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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