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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云汉辞


  格知蕴终于辨认出眼前的文字,晦涩生硬却又饱含深情的怅叹,响彻楚国山泽河流的迎神曲辞,那犹疑吟唱着求而不得的爱恋。

  看似永恒凝滞的长夜,墨玉的底色忽然有了动荡。叠绣云霓的衣袍一角最先跳出来,绣线像流动不息的冷焰——视线再往上,银色长发和镶嵌玛瑙的额饰下,是高贵清冷的面容。小小的单边耳坠在披散的长发下若隐若现,金色眼睛中的光芒本来似日月让人无法直视,此时也因为错愕而别有几分暖意。

  “是你……吗?”格知蕴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轻得快要听不见。

  端门前的祈雨之仪还未结束。从叠瓦屋脊吹来的风洒下深秋的丝丝凉意,那是遥远霜泽之国熟悉的气息,似乎是快要凝结成实体的执念,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悲伤……

  悲伤?

  谢承音自己也在惊讶着,为什么从应召而来的水汽中感到如此不和谐的情绪?她不安地扭头四顾,交织着喜悦和惊叹的窃语掠过锦绣人群,他们仰望着天空欢呼起来,灵力凝成的花瓣爆发出刺眼的白光,转瞬又似轻盈展翅的惊鸿,曳着光尾消散在天幕。

  不愿再多想,她也随着人群把热切的目光汇集在高台中心,罗衣浸水的巫师终于摘下黄金面具,露出年轻的面庞——过于苍白的皮肤,尖瘦的下巴,细长眼眸,这是一张和俊美绝对没什么关系的平凡容颜。

  “百、百里大人呢?你又是谁啊?”

  终于有胆大的淑女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站在夜风和雨线中的巫师沉默地笑了一下,眼光却并没有落向发问的人群,而是回身朝着宫城的方向仪态端雅地躬身:“我是秘阁局秋官灵台郎薛行道,擅常交感之术,因此奉命主持今夜的祭仪。”

  云韶和谢承音往外走的时候,灰袍制服的天文生正在收拾祭台周围的陈设。女皇在侍从的搀扶下离开宴席,临行前留下了“真乃神迹”的赞扬,却也挡不住女孩子们失望的叹气声零星飘着。

  “阿音,云韶……”属于少年的声线在背后响起,娄思夜抱着渍上一层淡淡水色的凤翅盔穿过人群,一边挤一边发出热情洋溢的赞扬,“本来我还担心百里清言不在,会影响仪式的效果,虽然那小子拍着胸脯跟我担保过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呐,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居然也有这样的本事。”

  “哦?”云韶停下脚步,歪着头询问:“这件事情,娄小公子早就知道?”

  “听他提过一次,追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再后来干脆连人影都找不到,随随便便拜托别人帮忙做事情,自己却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麻烦死了,果然不应该平白做好事”,絮叨地低声抱怨着,又特意在最后三个字加上重音,娄思夜突然回头往高台的方向投去一个奇怪的注视,像是自言自语地思索:“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想到要查他呢?”

  豆大的雨点被层层枝叶筛成细碎的银丝,终止在各色织绡的衣袂和鬓角之上,催促着街巷间的往来行人加快了脚步——话虽如此,但当雨水洗刷下柳条蓬勃又清冽的味道从鼻尖漫过,只需轻轻吸一口气,便能想象到漫山遍野的秋麦修长而饱满的姿影,让人油然而生喜悦。

  云韶站在绿绮阁后院的游廊下,看着波心池塘乍现一个又一个若有若无的小小漩涡。娄思夜自告奋勇地要送谢承音回家,分别前还带着一脸卖弄的神情转过脸,眼神期待夸奖一般亮闪闪,他哑然失笑:“幼稚鬼!”这微薄的笑意并没有停留多久,疑惑和思索的神情很快浮上清秀的脸庞。

  如此,在众人各怀其异的心思中,秋夜喜雨,全城欢庆……

  细碎的交谈声像竹林间轻柔的风,窸窸窣窣地蔓延,翻了个身用锦被遮住头仍然固执地钻进耳朵,待到要认真倾听时又听不真切。半梦半醒间,娄思夜好像看到院子里亮起一点微弱的烛火,脚步声从厢房一直向外延伸。

  再睁开眼睛,已是五鼓初起的时分。定鼎门大街沿途亮起趋朝的列火,他揉揉额角,用力甩掉一夜未曾安眠的疲累,迅速而利落地穿好阜绢甲。

  推门而出的一刻,凉风裹挟着昼夜不停的斜雨吹打在脸上。檐下站立的侍女撑起一把黛色的油纸伞,仿佛刚刚在雨中奔跑过似的,微微喘息,裙角带着未干的湿意,神□□言又止。

  娄思夜察觉到了,想了想还是决定一探究竟:“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迷迷糊糊听到一阵的脚步声”。侍女慌忙躬身行礼,一字一句说得迟疑又小心:“是茯苓……昨天晚上守夜的时候突然昏倒,我们把她抬回罩房休息,又煎了药喂她喝。打扰到少爷了,请少爷责罚”。

  娄思夜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继续询问:“她怎么样,好些了吗?”

  “还在发烧”,侍女线条秀丽,只是简单敷粉描眉的脸上勾勒着明显的不安,“二少爷,这、这一个月来,已经有数十人昏倒了,都是高烧不退。就连夫人的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咳嗽个不停,是不是……有点古怪?”

  娄思夜摸着佩刀立在檐下,远方天空中传来翻滚的雷霆轰鸣声。

  雨滴洒落地更急了一些,四周都笼罩着浮沉的雾气,似乎使得近在咫尺的侍女身形都模糊起来,分明是府中下人秋季配发的杏黄色衣裙,现下看来也显不出多少这颜色本来应该有的活泼意味。其实并不只是将军府,整个洛阳和近郊都罩在粘稠而绵密的细网里,翻滚的乌云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将爽朗的日色与远光隔绝在外。

  他刚要呵斥侍女不祥的陈述,却忽地心里一动——这吉凶难测的冷雨,从端门前的仪式开始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停歇了罢?起初霖雨润稻的喜悦也变成了忧心,从无法晒秋的农夫开始,慌乱而沉重的情绪凝滞在市坊间。

  而待他脚步不辍,扔下一句“值防回来再说”,匆匆忙忙赶往亿岁殿,路过武成门时眼前所见不由得更加吃惊。

  站在玉阶外等待天子常朝的大臣人数明显比平日少了许多,就连到场的列位,也大都面带不明朗的病容,时不时宽袖遮面发出一两声抑制不住的轻咳。

  天降甘霖变成了招致不详天候的水厄,让女皇陛下大为恼怒。奏疏雪片般朝着太初宫飞来,极尽渲染的文辞无一不带着含蓄的责备,把矛头指向祭月庆典上的仪式。

  与秘阁局笼罩的阴沉气氛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左肃政台上下洋溢的喜气。已过天命之年的御史大夫最近精神焕采,丝毫不被蔓延的时疫所影响,似乎还年轻了好几岁,朝堂上站得越发昂首挺胸,连带着整个侍御史团斗志都水涨船高,纠察僚臣的折子变着花样地往御座上递。

  “天有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过则为灾。依臣所见,近些日子在洛阳城内蔓延的时疫——被感染者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药石难医,都是因为降雨不止,六气紊乱而造成的。”御史大夫站在御座下回话,虽话里话外含着暗讽,却也切切实实地在为百姓而担忧,“天候轮转有其自然之理,臣之前便谏言过了,岂能——”

  感觉到有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袍袖,御史大夫抬起头来,才发觉天子阴晴不定的脸上明显对此事不欲多谈的意味。

  女皇疲倦地摆了摆手,袖中飘出安神香醇和的气味,显见这几日也是被闹得不得安眠:“格卿不必多说,此事我已交给百里清言处理,相信秘阁局会给朕一个完满的交待。”

  或许是称病的人数太多导致难以维持严整的朝列队形,那片霜色罗衣的缺席也变得没有那么显眼。等到女皇陛下点破名讳,众人才发现百里清言竟然不在现场,格辅元心中顿时浮现一股“原以为可以一雪前耻,哪知对着空气讽刺了半天”的无力感。

  散朝后,女皇陛下径直来到宣政西侧的亿岁殿,在宫女的搀扶下靠坐在蹙金绣牡丹的靠垫中,半闭着眼睛轻轻向殿堂颔首施令:“说吧,你们想到什么办法了?”

  从侧厅旋出的人影让娄思夜颇有些意想不到——紫绫罗衣,金铛附蝉的远游冠,是刚刚才以文昌左相衔进封的魏王,而紧跟其后的绿袍文官,看身形有些像薛行道,但始终低垂头颅,让人看得不确切。

  绿袍文官在座前深深地施礼之后,“扑通”一声向前跪倒。极尽岣嵝的身姿显然不能平息女皇心中的焦灼与怒火,娄思夜遥遥地看见她端起手中越窑秘色瓷的茶碟,带着轻沸的茶汤的热气,狠狠砸向匍匐在地的身影。

  “八成就是那个倒霉的灵台郎了,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百里清言呢?”带着这样的疑惑,娄思夜努力想听清殿堂内的对话,却因淅淅沥沥雨声的遮掩,加上魏王显然有心阻挡窥探,压低声音离女皇靠得极进,最终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止雨、女丑……确保万无一失”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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