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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承幽音


  “我为什么要来替你们这帮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文弱书生当苦力啊?”

  绯色朝服被墨色晕染的交领锦袍取代,青丝线勾勒出秀颀的墨竹线条,一路向上叠错,少年的身形挺拔又修长,连稍有点凌乱的短发也显出几分飞扬不羁。

  娄思夜站在河边,任由衣角被野草上残留的朝露打湿,挽起的窄袖露出饱含力量的小臂,左手抱着一叠纸笺,右手提着竹编的小篮子。艰涩又沉郁的墨香从里面隐隐约约地透出来,辟雍砚、苇笔、白玉羽觞杂乱地堆叠着,仔细看来还散发出淡淡的热气……嗯,热气?

  淡如烟霭的柳色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姹紫嫣红,或许是阳春三月飘然的踪迹。立德坊的奇异之雪带来的迷思还萦绕在说书人心头,尚未消散,一年一度的禊饮踏青又在洛阳子弟期盼的目光中如约而至。

  从思恭坊出发,沿宣仁门大街南行,数不清的车马行人交驰街道,似乎整个洛阳都为了这场盛会倾城而出。

  自端门和左右掖门穿城而过,将洛阳一分为二的洛河,夹岸粉桃灼灼。岸边随处可见兰条蘸水、濯足拍身的妙龄淑女,帷帽上的轻纱半遮住窈窕的身姿,引来路过的青年公子含情带痴的注目。

  曲水流觞,交盏敞怀,这样的春和美景,怎么能不让人为之激动?

  身形高挑的锦衣公子挥挥手,打发掉随从,又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被石头绊倒的书生,顺手接过他怀里用来记录今日所得妙笔的纸笺。

  而后者刚从繁重的古籍校雠中解脱出来,尚还不自禁手脚发软。“我这是饿的,绝对不是虚弱……”如果你问起来,萧朗一定会红着脸这么胡乱解释——女皇为了使她的威赫功绩流芳百世,令弘文馆协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范相领编纂《要览》的任务。这一个月来,他和同僚们每天都埋首在斑驳泛灰的书本之中,几乎有种连身体都要锈蚀了的错觉。

  听到娄思夜装模作样的感叹,萧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砚笔酒杯是我的没错,可压垮我这‘手无缚鸡力之文弱书生’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是中了什么邪才会提着满满一篮子鸡蛋来踏春啊?”

  原来这才是热气的来源,破坏风雅的罪魁祸首?

  娄思夜一下子笑出了声,爽朗的声线惊起岸边一滩水鸟,也引来女孩子们的侧目和议论纷纷。

  “那就是娄将军家的二公子?”

  “年轻有为的羽林卫左郎将。听说他的父亲很快就要从丰州归来,历仕二朝不倒,治理任所也颇有佳绩,想必回来后官职还能往上挪一挪……你们可别四处张扬,这是我偷听父亲和哥哥的谈话才知道的”。

  “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看来娄大人很快就要拜相了。”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明镜般的水面上,照亮少年俊朗昳丽的眉目。说着话的小姐突然征了一怔,一团红晕浮上脸颊:“银鞍白马度春风,如今见到娄小公子,才知道这句诗真正的含义。”

  虽然用嫩黄的娟制团扇遮住了脸,也尽力想要维持贵族的矜持,可是议论声依然因为过于激动,压不住地传入当事人的耳朵。

  这下,萧朗的白眼翻得更加理直气壮:“诗文相高的盛会还没开始,风头就要被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抢去了啊!”

  他凝眸望向桃花树下的云鬓钗影,不由得自言自语:“果然还是强壮一点的外形比较容易受欢迎吗,当初是不是应该跟着思夜一起习武……”

  一边还按摩着因为一个月不分昼夜握笔而酸痛的手腕。

  洛阳城的美少年和美少女们,大致可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种是中书侍郎刘家的大小姐那样,美而不自知的。与躲在团扇后面叽叽喳喳的那些女孩子相比,刘家大小姐为人低调谦逊,温文守礼,从不与人红脸,从不争抢风头,简直就是闺秀中的闺秀,淑女中的典范。

  第二种是娄思夜的死对头,左金吾卫左郎将苏崇翰那样的,美且自知,风流成性。苏崇翰身上有着一切洛阳纨绔子弟都有的,夸张而华丽的特色,追逐和恋爱交错奏响他青春年少的主旋律。

  第三种便是美且自知,但对少女怀春的心思没什么兴趣的,以娄思夜和不久前才声名鹊起的秘阁郎中百里清言为代表。

  娄小公子是因为一桩陈年旧事埋下的心理阴影。

  秘阁郎中是因为什么,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可是我听说,娄小公子从小就不喜欢舞文弄墨,卫府的演武比斗场场不落,洛阳才子举办的诗会却从来不去。今天怎么会拿着砚台纸笺出现在这里?”女郎们叽叽喳喳地点评了半晌,有个年纪略小,声音清脆的粉衣少女最为胆大,目光灼灼地探出头来打量二人。

  “诶,你不知道吗?旁边那个是翰林待诏萧家的小儿子,娄公子最好的朋友。虽然兴趣和爱好南辕北辙,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想来应该是舍命陪君子啦。”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凑近了耳朵悄声指点:“萧公子,前些日子刚授了弘文馆直学士……”

  “刚才见到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公子,这两个人的友谊还真是——”拉长的尾音,娇倩的笑声,让人听起来颇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余韵。

  “说真的,思夜你偶尔也应该读一读经史典籍。再这么下去,全洛阳城的小姐都快知道盛名相传的羽林之刀,是个文盲啦!”萧朗笑着说。

  娄思夜对这无伤大雅的调侃倒是不在意,只顾着把纸、笔、砚台一股脑儿从篮子里往外掏,突然奇怪地问:“怎么有个香囊在里面?”

  金线绣的双莲并蒂纹样,缩口的丝绦松开,露出几片娇艳的落桃花瓣,一看便是属于女子贴身的饰物,却因为不知从哪儿沾染了水汽,锦缎布料显出暗沉的朱红光泽。

  娄思夜想了想,随手折下一根花枝,把压在香囊上的杂物翻开,穿过系口的结带举到自己眼前。

  还没等萧朗皱着眉头阻止他恶作剧般的行为,娄思夜手中花枝一沉,香囊就落入一个衣饰繁丽的女郎手中。女郎绘着颇为浓艳的芙蓉妆面,眉目流盼如水,只是脸庞上没有被胭脂覆盖的皮肤有些苍白,声音娇滴滴的怎么也憋不住笑:

  “真是个愚笨又莽撞的公子……装作看不懂人家的心意吗?那就把香囊归还于我好了。”

  娄思夜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甚至无所谓地撇了下嘴,弯腰重新提起竹篮,作势要离开。

  女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她伸手去抓少年的衣袖,却在触碰到袖缘的刹那,像烫了手一样缩回来,改成拦在他跟前,捏着香囊的手指反反复复松了又紧。

  萧朗看着表情迥异的两人深感头疼。已有路人被这对峙的一幕所吸引,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似乎还有个身影大踏步地向这边走来。

  他刚想劝好友退让一步,已经走到眼前,穿靛蓝罗袍的青年就发出爽朗的大笑:“‘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玉楼春最当红的初云姑娘抛出的香囊都不接,思夜你也太无情了吧。”

  “什么初云姑娘,你又是谁,喊我喊得这么亲密做什么?”娄思夜不满地反问。

  萧朗却抢先一步叫出青年的名号:“王少监今日也来游春?思夜,这是新上任的麟台少监,来弘文馆讲经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过一眼……” 

  后半句的解释让气氛有所松动,娄思夜向品轶在自己之上的青年拱手见礼,初云的声音也轻松起来。那重新恢复了妩媚与慵懒的眼波,徐徐向青年飘去:“少监大人是否也要做一个无情无兴之人呢?”。

  年轻的麟台少监没有推辞,彬彬有礼地接过女郎递来的香囊,系在了蹀躞带上。

  初云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临行前还不忘半真半假地瞪了一眼娄思夜——后者被王友贞拍着肩膀勾到一边,正在接受诸如“君子有容人之量,身有忿懥则心不得正,古语云云”之类的训导。

  被文人的大道理绕得头晕的少年,差点忘了自己还提着一篮鸡蛋。直到曲水边的诗赋盛会拉开序幕,两岸书生摇头晃恼的长吟声开始起伏,他才想起来,挂着坏笑走到河水上游,手腕轻巧地一翻,哗——

  把一篮子鸡蛋倒入水中。

  漱清源以涤秽兮,揽绿藻之纤柯,浮素卵以蔽水,洒玄醪于中河。

  从先人奇怪的生殖崇拜中发轫,以祭祀高媒为目的的临水浮卵,是远远比曲水流觞还要古老而久远的迎春仪式。热气腾腾的鸡蛋间隔温润的玉制酒杯顺流而下,浮移于何处,饮一口清酒,押一句妙韵,再啃一口鸡蛋。对娄思夜来说,观赏在这样场合下那些自恃端矜的读书人脸上的神情,可是比饮酒赋诗、踏春寻芳要精彩多了:“同源异流的祈福之仪,饱读诗书的直学士大人怎么能厚此薄彼呢?”他还特地在“饱读诗书”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现在装作和你不认识还来得及的吗?”在无数双愤怒眼神的围剿之下,萧朗虚弱地试图撇清关系,但这叹息很快又被不远处传来的另一阵骚动所淹没。

  洛水河畔的碧色草浪中,缓缓行来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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