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面条
油烧开,切片腌好的瘦肉下锅,炒匀盛出,再切好小葱备用。
水煮沸,放入面条,文火煮熟。
一个梳着简单发髻的女人,正拿着一个木舀子“点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抽了挂在脖子上的巾子抹了把汗。
“咕~~~”
卖面的小摊前,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长得很俊俏,皮肤雪白,一双娇媚的桃花眼尤为勾人。身上穿着的赤红衣裳打满了补丁,看上去是用大人的旧衣改成的,还有些肥大。
小姑娘小脸上抹了几道灰,头发却打理的一丝不乱。
“拉锯,扯锯!姥娘门口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亲家婆你也去……”
离她不远处,几个穿着鲜艳的小姑娘正聚在一起唱着童谣拍着手。
红衣小姑娘站在面摊旁一脸羡慕看着她们。
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看她们游戏可以转移面条的香味对自己的诱惑。
大梁与弗丹开战,阿娘因为血脉的缘故,长相同旁人不一样,备受邻里的排挤刁难。
她身上虽有一半弗丹族的血脉,但除却一双眸子瞳色淡些,与同龄少女并无差异,不像母亲一样有一头绻发。
如若有什么不同之处,就是她自小长得比常人好看些。
面摊的老板已经注意这个小家伙很久了,刚好趁着这下得空,他和和气气去地走上前去。
“小姑娘,饿了一天了吧。我见你天天在此处徘徊,可愿尝一尝我家这面条?”
红衣小姑娘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惶恐,但腹中实在饥饿,又见这面摊的老板慈眉善目,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算是替她答应了。
“来来来,小姑娘,来我们这面摊上坐着吃点。”
“老婆子!给这好看的小闺女多放几块肉。”胖老板引着小姑娘到他的面摊前坐着。
相比之下老板娘就显得有些尖酸刻薄了,她怨毒的眼神一直瞥向这边,见这小姑娘饿的皮包骨头,便知她定是个付不起钱的。
唉,这赔本的死老头子。
“可是……我,我没有钱!”
红衣小姑娘规规矩矩的坐在旧得发黑的木桌子前,手紧紧攥着衣角,把本来就破旧的衣服攥得更加皱巴巴的。
“没关系的,日行一善嘛!这顿就算是我们老两口请你的。”
小姑娘睁大眼睛:“那我……我能带回家里吃么?”
阿娘还在家里,她偷溜出来一下午了,也不知阿娘吃过饭没,她本就身体不好。因此这位好心的面摊老板一说要请她吃面,小姑娘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要带回家去。
“小姑娘,你这么着急,是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我阿娘。”红衣小姑娘十分小声地说,她有些胆怯,怕这位好心的老板怪她贪心。
大腹便便的老板又岂会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阿娘,他自她们搬来过的第一天就已经注意到她们了。
一个大美人儿,虽然已为人母,但仍是少女面庞,是这世间上不可多得的尤物,纵使是他这种的老男人见了仍还会起那种心思,又何况是……
眼前这个小美人胚子,虽说年纪还小,但从小好好调.教起来,怕是如今的花魁也是比不上的。
而且从他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这对母女孤苦无依,若是拐来卖给延春楼里的崔妈妈,凭这个样貌,可能得不少的钱。
发财啦!
只要这小丫头回家的时候,自己悄悄跟上。待她娘吃下和在面里的迷魂药,他们夫妻二人就进屋去将这母女二人绑走。
他看了一眼不情不愿的煮着面的自家媳妇,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附在她耳上讲起了悄悄话。
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原本冷着一张脸的老板娘竟又抓了几块肉片放进碗里才给小姑娘端过来。
小姑娘再三道了谢,乖巧坐好在放桌前,吸吸溜溜将老板和老板娘给自己的面吃完,速度快的像是屁股被火烧着一样。
老两口把提前做好的面端给她,红衣小女孩把刚才特意留在碗底的肉片夹到碗里,又再三道过了谢,四平八稳地端着碗消失在街上。
她小步跑着,生怕跑回家,面就坨了,阿娘吃起来不好。
“小姑娘,你慢点跑,可别摔倒了!”
慈眉善目的老板站在身后大声地吆喝着,实则等她看不见就跟了上去。
但事情好像并没有朝着面摊夫妇预料的那样发生的那样往下走。
小姑娘捧着面转过蹲着小乞丐的街角时,不知被哪个混小子伸了一脚给绊倒了。一窝小乞丐哈哈笑了起来。
没有预想到的陶瓷摔破的声音,也没有一窝蜂扑上来分食的小乞丐。
碗从她手里飞出去,她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瞪着大眼,抬头往上看。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稳稳端住了那碗,小姑娘脱手时抖出来的汤汁溅在那人的手上,烫的皮肤通红。
她此时满心就在那碗要带给阿娘的面上,哪里会关注这位华服小少爷好看的脸上微微蹙起的眉头。
“啊?”
刚才伸脚出来绊她的小乞丐本想上前抢食,看着那小少爷身后那两个高出他们半头的少年,讪讪离开了。
她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惊又喜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谢……谢谢你……”
红衣小姑娘本就穿得破破烂烂,这下脸上的灰更多了,一双小手上尽是尘土。
这样脏的手是定不能捧给阿娘的面的。小姑娘把手背在身后拍了拍,又捏着一小片裙子擦了擦手,才颤颤巍巍伸出手。
“多谢、多谢你,可以把面……”
那小少爷挑挑眉:“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小姑娘眼圈微红,看着少年微微挑起的嘴角,咬着牙问:“你……想要我怎么报答?”
她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好看的男子,但他又有意刁难,于是小姑娘不知为何就想起了阿娘那些唱词里的蛇蝎美人。
蛇蝎美人还真就认真思考了一会:“不若就请我尝尝这面吧?”
小姑娘刚想拒绝,就听少年继续说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他本是好意,谁知她听了竟直摇头。
他还要吃了自己带给阿娘的面,若是他下了口,阿娘还怎么吃?
小姑娘偏头看着他,泪珠开始在眼里打转转,就是强忍着不让它掉出来。
他们这种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会明白一碗面的珍贵?
少年看出她的犹豫,摇头笑道,“你带我去,我便把面还给你。”
“……”
她把手收回去,一瘸一拐的往前面走:“你也是特意来找阿娘的?”
身后的少年轻笑,转身跟上。
一个月里,前前后后已经来了三拨人。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穿的像刚才这位小少爷这般的,定不会是活得像她母女一般的人。
刚才被小乞丐一绊,磕破了膝盖,血水渗出来粘到里衣上,一步一扯开的疼。
小姑娘的家是个小两居的旧屋,塌了一半的院墙旁种一棵辛夷,当下早就落了花,满树皆是绿油油的肥叶子。
她扣了两下紧闭的房门,阿娘向来闭门不出,整日整夜的坐在这间屋里拨弄她的破琵琶。
“天涯、同是、伤沦落……”
“故山~犹负、平生约~”
女人的声音柔媚悦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力。
“阿娘!疏萤给您弄了碗面……还有那些人又来找您了。”小姑娘又扣了几下门。
良久,里面传来轻轻地一声。
“进来吧。”
女孩闻言才打开了门,光顺着门缝渐渐投进屋子里,开出一条路。
光的尽头处坐着一个挽着随云髻的女人,一身红衣,手指带血轻抚琵琶。她闻声懒懒地抬头看了进来的人一眼。
小姑娘不敢说话等着阿娘开口。
“疏萤,你先去换身衣裳吧。”阿娘低头道。
她看了眼小少爷身后的两个少年,来者便会意,将他们一并遣出去了。
琴音未断,那双滴着血的手在弦上舞动着。看得端着面碗的小少爷手指头疼。
他寻了张桌子将那碗放下,悄悄将烫的通红的手指收回袖中。
“十一殿下也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
门重新关上,把刚才投进来的光又抽了回去,光线昏暗。面前这个女人鬼魅一般弹出凄凄切切曲调。
“若是如此,别白费力气了,无可奉告。”
少年笑道:“您可真是高傲。”
那女人不理他,唇角微微勾起,低头拨弄她的琵琶。
“晚辈确实是为那件事而来,不过现在……”
他说着看向那碗面。
“晚辈只想来提醒您一句,莫要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一声哀嚎,像是谁被折断了手臂。
小姑娘顾不得先得到她娘的准许,慌慌张张推开门。
“阿娘那面不能吃!”
小公子倏忽眯起眼睛,看着刚才被人忽悠的的团团转的小姑娘。
“刚才我在门口听见那个老板说在面里加了东西,要卖我们去青楼!”
她虽还是小孩,但生在这污浊中,自小什么难听话的话没听过,青楼是个什么地方,也是有个概念的。
“公子,人给您带过来了。”
小少爷顺着看去,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和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被五花大绑,伏在门口。
小姑娘含着泪,又红了眼眶:“阿娘……我……对不起……”
阿娘又弹起了琵琶 ,嘴角露出一点带着寒意的笑。
她开口唱到:“杆木随、身,逢场作、戏。”
开面铺子的夫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劲地求饶。
阿娘笑着对小姑娘说:“看吧,这就是人啊,明明是来伤害别人的,还哭着喊着要求原谅。”
“以后别再这样随随便便信什么人了。”
她说完抱着琵琶转了身,走出了那间房不知朝着什么地方去了。
六岁的陆疏萤呆呆站在原处看着地上点点腥红,提醒着自己都看到过闻到过什么。
“少爷,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十一殿下敛眉,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寒意:“喂面,送青楼。”
……
爆炒葱花的香气从身后飘过来,陆疏萤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
对面的男人却是安安静静的连呷汤都不发出任何声音。
“萤妹妹?!”
严婉芳提了一包药,从离王记面摊不远处的同仁堂药坊向这边走来。
她一出药坊就看见陆疏萤这个小狐狸精和一个男子在吃面,心想这回一定去抓个现成。
那日听说许瑜当日挨了打,她在家茶不思饭不想,缠她爹要给许瑜开后门。
她爹念及陆家这棵树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也是该物色新的人物了,便不情不愿的开始扶持许瑜。
陆疏萤一看见她手上提的药,便明白了。
严婉芳走进,才看清陆疏萤对面坐着的人是清平王萧卷,又妒又气,还得压着心情向他行礼。
陆疏萤放下筷子,起身寒暄道:“严表姐这是……身体有恙?”
严婉芳柔柔一笑:“不打紧。倒是妹妹和王爷,怎得在这种地方吃饭,多不干净啊?”
不干净?
萧卷听了脸上一黑,敛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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