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怀悲城(下)
几乎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
凌华率先踏入水云殿前大路的拐角,旁边的怀悲“城主”看了她一眼,她自然一笑:“水云殿的设计真是令人眼前一亮。”
危楼:“海君谬赞!”
蓄好力正要发作的重英在看到凌华的瞬间,骤然停住。只见凌华前辈与旁边一位衣着端贵的男性魔族正缓缓走近水云殿,两人之间看着气氛甚是融洽。接着,他看到凌华前辈左手举起来顺势扶了扶发间的步摇——这是行动暂停的信号。
重英收回法力,给埋伏好的其他人一个信号,重新隐蔽回暗处。
重英收到信号暂停了行动,但殿里的敖仪却是完全被蒙在鼓里,或者说蒙在水云殿里!
敖仪,从小顺风顺水长大的云泽海帝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全方位的,书、武、医、数、礼、乐,与四海那些金枝玉叶的公主大大不同!
战将出身的凌华非常重视敖仪的书、武、医,敖仪与哥哥敖羽打小的睡前故事就是听史书,尤其是战场上那些事儿!这一度让不善武艺的敖仪很沮丧,感觉家里就她武功最差。不,不是感觉,是事实上她就是最差!
而今天,敖仪面临着有生以来最大的考验:逃出敌营!
这么一想她竟然还有点小激动!如果她就这样逃出去了,小姨会怎样表扬她啊!
殿东角的漏洞没费敖仪多少力就破了。接下来她快步走到水云殿中央,两手运起白色的法力,红色圆形阵里流动的线条在她手下快速转动……阵眼在这儿!
外面,凌华与“城主”已踏上了水云殿的三层台阶,殿门边的两个侍女婷婷袅袅地矮身行礼。
危楼微微向前倾身做谦让引导状:“海君,请!”
凌华笑了笑,刚要开口,只听殿内传来一声巨响——
砰!!!
水云殿的殿门被强烈的气浪冲开,空气被擦得火热,吹得殿外草木折腰!
接着,一声利器划破长空才能发出的长啸声从门内朝凌华面门呼啸而来,咻——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凌华面色淡然,左手举到面前,电光火石间——短剑冲击而来的气浪吹得凌华乌发飞扬、衣袍鼓起,薄如白纸、削铁如泥的短剑被她牢牢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牢牢固定,再不能进半分!
握着短剑的敖仪吓呆了;隐在暗处的重英也惊得睁大眼睛;站在旁边的危楼面色僵硬地移开目光: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家帝姬的全力一击挡下了!该说云泽海君不愧是沙场上走下来的战将么……
凌华轻轻拨开眼前短剑,微微抬眉面无表情地看着敖仪:
“还不快给怀悲城主赔罪!”
敖仪张着嘴巴,来回翕张了几下:“小、小姨。”
凌华冷着脸:“你私自跑入怀悲城的地盘被抓了;如果不是怀悲城主网开一面,你还有命在?!还不快给城主道谢!”
敖仪被自家小姨的口气吓到了,看也不看连忙向旁边人深深鞠下躬:“敖仪多谢城主!”
危楼并不是真正的城主,这一拜实在是受不起。他往旁边一侧,轻扶起敖仪,给外人看到一个谦虚宽容的城主形象:“公主言重了!”
敖仪这才直起身。
看到这传说中的怀悲城“城主”的真容,出乎意料地年轻。然后目光后移,看到了昨天给了她一记迷散的暮暮。啧,就很气!
但是敖仪还是分得清轻重的,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她低下头,听着小姨与旁边的怀悲“城主”客气道别,鼓了鼓嘴巴。
*
目送完云泽海海君和帝姬离开,危楼挥退众人。片刻之后,议事厅里只剩他与暮暮还有真正的怀悲城城主。
危楼连忙朝南浦单膝跪下:
“城主,属下,属下……”属了半天没属出来……
南浦摆摆手:“起来吧。守备恢复,让大家都回到各自岗位上。你们累了许久,布置完就都去休息吧。还有,缓和千年醉的。”南浦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危楼,“拿去服用,一天一粒,吃完为止。”
暮暮与危楼对视一眼,齐声道:“谢城主,属下遵命!”
二魔从议事殿出来,暮暮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城主的身影在日光和殿室的遮掩间模糊成斑斓的影子……
“走吧。”危楼道。
……
城主府里枝满梅树,因此总弥漫着淡淡的梅香。兄妹二人在城主府的住处也种着梅树。暮暮一路没说话,跨进门时依然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危楼、暮暮兄妹俩是城主在一个风雪夜于赌场门口捡回来的,后来又被城主送入学宫学习。在学宫期间,兄妹俩是师长眼中优秀的学生,学成毕业皆入了城主麾下。虽然是兄妹,但两人性格不同,一个心性开朗、一个内敛。危楼就是开朗的那个。
此时回到住处的客厅,昨日开始就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危楼吃了药调息一周天后,就一屁股坐到榻上,从袖里掏出一本封面写着《周易》的蓝皮书看起来。
暮暮则一言不发地坐到榻席的另一边。
“哥。”
危楼从书后移开眼。
“你说,为什么咱们城主要那么帮那个云泽海海君?又是马车接、又是撤守备,而且还让那个公主住自己旁边的水云殿!”
危楼看着自己妹妹脸上的表情,缓缓推断道:“城主应该是和那位海君认识吧!你看昨晚他凭两样东西就认出了云泽海帝姬。”说到这,他又想起抱人家姑娘的事,不由咳了咳嗓子,“也许城主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身份,所以就……”让他假扮。
暮暮皱着眉头:“你觉得就是这样?”
危楼的目光再次落到《周易》上,不是很情愿回答地嘟囔一声:“嗯。”
暮暮挺过身隔着矮几一巴掌拍下危楼手里的《周易》,拿起一看:“哼,就知道看这种!”
“我也是个正常的男魔好吧?”危楼叹了一口气,“哎,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暮暮脸拉下来,气哼哼地瞅着自家不上进的哥哥:“算了!”说完就从榻上跳下来,出了客厅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危楼捡起案下的蓝皮书,拍了拍。这位怀悲城学宫优秀毕业生不为人知的业余爱好是看话本,尤其是那些满篇爱恨情仇、虐恋情深的话本!如果话本里再带些阴阳和合、鸳鸯交颈等少儿不宜的内容就……
更好了!
他这也算是为魔界的印刷事业做一份贡献好不好?除了他妹妹一直对他这一爱好嗤之以鼻。
_(:з」∠)_
哎,妹妹不懂男魔心啊!
危楼抚平了书页的折角,目光扫过妹妹离去的方向,然后望着窗外开得清新又淡雅的梅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然后又翻开了《周易》……
*
来时迷迷糊糊,去时倒是格外清醒。
不一会儿,敖仪就与小姨告辞了怀悲“城主”,离开了这座高山之巅的城主府。
两神一路驾云从山上下来,其间凌华未说一词。凌华不说,敖仪自然就更不敢开口!两神没在怀悲城停留,一路千里神行回到了染州城三洞楼总楼。中间凌华只拿出双鱼镜吩咐那头的重英小心地尽快撤回来。这时敖仪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一遭竟连累了这么多人!
进了三洞楼总楼,凌华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敖仪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姨理都不理自己,心里登时慌了!连忙跟着凌华进了屋里。
“小姨……”她可怜兮兮地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叫着凌华,好像隐形的龙角都耷拉下来。
凌华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喝起来,仿佛没听见敖仪叫她。
敖仪小幅度地来回扯着凌华胳膊:“小姨,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见凌华没反应,她继续道:
“我也不知道会进混一池嘛,而且他们还偷袭我……小姨,我真不是故意的。所幸现在大家都没事不是吗?”
啪一声,凌华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在室里却如同拍下惊堂木,霎时敖仪就噤了声。
“不知道?”凌华看向敖仪,面色凛然,“来魔界第一天我就跟你们说过,绝对不能去混一池!你呢?贸然闯入人家布的迷阵!”
敖仪急急辩解:“我、我当时又不知道那……”
啪一下,凌华拍案而起:“‘不知道’算什么借口!你一句‘不知道’让三洞楼上下内外奔忙;你一句‘不知道’让重英回来连口气都没歇就赶去怀悲城;你的一句‘不知道’让我求爷爷告奶奶,求完南宫先生再去求怀悲城主!
你现在多大?
五百岁,成年了!前不久还继任了云泽海储君!”话音落下,手下的几案啪一下被拍得粉碎!
敖仪眼里已蓄满了泪水,紧抿着嘴巴,双手绞在一起,眼看就要哭出来!
三洞楼里一片寂静,重英刚从怀悲城赶回,看到楼里众人面色都不好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春日迟拉住重英,指了指凌华和敖仪所在房间,摇了摇头。
房里的敖仪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我、自救了的。”
凌华厉声质问:“是吗?自救的速度比我们救人的速度还慢!如果你有足够的警惕性,那么在被带回怀悲城的路上或者当天晚上就能逃出来!只破了几个阵,就以为自己很厉害?
这次忙乱的还只是三洞楼而已,以后呢?
如果将来你继位海君,统帅三军,战场失误那乱的就是阵前大军;乱的是云泽海三十三城、上千万海民;乱的就是家国河山、四海众生!”
敖仪彻底崩溃了,泪如雨下:“我,大、大不了,我不当这劳什子储君了!”
凌华目光凌厉:“你再说一遍!”
敖仪呜哇一声,右手拿下头上戴的储君银冠丢到桌上,捂着眼泪夺门而出!
凌华怒气未消,等稍稍平息转过头敖仪已经拐出大门跑了出去,视线里只剩又惊讶又皱着眉的重英,后者看了看凌华,又忍不住回头看敖仪跑出去的方向。
“还不快去追!”
重英连拱手答是都来不及,快速点了点头就跑了出去。
晕黄稀薄的日光从房门外照进来,落在桌上被敖仪丢下的储君银冠上……
一只小蛇从树枝间探出脑袋。
不久,朱封接到通知,言明,着南浦明日回总楼来见。
这魔界的事,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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