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 噬心腐骨丹
当天晚上,接近子时重英和敖仪回来了。
那时凌华正坐在屋里佯装看书,其实书页压根没翻几页。
敖仪小心地敲了门,然后进屋道了歉。脸上满是失落中带着歉疚的表情。凌华不知重英与敖仪说了什么,但这样已然很好。
“拿回去吧。”她把储君银冠交回敖仪手上。
敖仪看着手里的银冠。
“小姨……”然后又不说话了。
“怎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当不了一个合格的海君,那怎么办?”敖仪看着凌华,眼睛里充满忐忑和不安,像一只新生的幼崽。
凌华:“害怕?”
敖仪无措地点点头。
凌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近来:“这也怪我。从小我就没给过你选择,逼你练武、逼你看兵书。”凌华双眼认真地看着敖仪,“如果,如果仪儿你真的不愿继承云泽海……那也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小姨,不会怪你的。”月光浸透窗户,屋里安静得如有溪水脉脉流过……
敖仪愣在原地。
*
南浦第二日如约而至。
他到时三洞楼已恢复日常秩序,大家练武的练武、执勤的执勤,密乘一边把花瓶里的花换下来插上新的,一边笑容可掬地告诉他海君在总楼的东南角莲池等他。很明显,楼主的回归让三洞楼里重焕生机!
季节未到,莲池里只零落地支着几支残荷。不过池塘旁绿柳拂堤、蝶舞鸟鸣,也算补偿了一番风景。
凌华坐在池塘中央的水榭里,身前是桌,桌上摆两个杯子。一个杯子是她的,另一个摆在对面等着来人。
“属下参见海君!”南浦来到水榭,在阶下行礼。
凌华拿起执壶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水从壶口流出落在杯低白色细腻的瓷器上,发出微小的、连续不断的砰砰声。凌华并未叫起,南浦也就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茶杯倒至七分满,凌华放下执壶,吹了吹茶杯上袅袅而起的烟,这才开口:
“南浦副领。”
南浦敛眉,看到凌华这样心中对后面的事已有了猜想:“属下在!”
凌华的目光从茶杯转向阶下的魔族,脸上表情漠然:“你与人界的北辰山和染州的鹿鸣阁,都是什么关系,嗯?”昨日角蛇来见,一脸羞愧,说明明就快查出但偏偏好几次都在最后被掐断了线索,想来是他的行为已被察觉,而且他推断南浦势力甚大或者其后势力甚大,他不能再查下去。话已至此,凌华也不再为难角蛇。不过既然如此,不论是南浦势大还是其后靠山大。
南浦这个魔族,都是不能留了!
南浦双手抱拳,嗓子依然沙哑:“属下只是曾奉怀悲城主之命拜访过北辰山与鹿鸣阁,属下本身与他们并无联系,望海君明察!”
凌华挑眉:“哦?那你说说看,当时与重英真人比武,你是如何破了重英真人那招苍棱入云的?”
南浦心中一紧,面上却只眸色微动:“属下自小随父习武,后来又跟随怀悲城主,武艺不敢说绝顶但一般人轻易奈何不得。当初重英真人那招属下也是凭经验判断,还望重英真人和海君海涵!”
凌华看着南浦,冷冷一笑:“好,那我再问你!当初敖仪询问你是否见过怀悲城主真容,你答并未见过。可依昨日本君在城主府中见识,你想必是常见怀悲城主的。”话说到最后,凌华语调又慢又轻。四周莲池无风生波、草树摇摆,自凌华身上释放出的威压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南浦抱着拳,倔强地在凌华的威压面前没动分毫。“属下知错,但属下对三洞楼一片忠心,还望海君……”
“够了!”凌华目光锐利,如一对利箭一样射在南浦身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上窥伺北辰山、下联系鹿鸣阁、中制住魔界黑道,你背后之人想来是有大能耐的,说吧,到底是谁!?”说到最后疾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胡乱飘曳。
南浦闭上眼睛,任凭风吹得他玄发飞扬。好像过了一个轮回那样长……他复又睁开双目:
“属下是怀悲城在三洞楼的暗桩!”
风止住了。
凌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南浦旁边,手中薄而锋利的裁风刃威压强大地抵着南浦脖子,声音冷漠梳理:“三洞楼中除了你,其他暗桩还有谁?”
南浦:“只有我,再无他人。”
凌华手中风刃稳稳架在南浦脖子上,指尖风刃割出一条细细的血痕:“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她的腿放在南浦腰侧长剑之前的位置,习武之人最讲究出招,她这么站没完全抵住他的出手其实就是在等着他出手!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是逃就是等着被杀,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前者,而且对方的武功不是不可以一搏!凌华早已做好准备,如果逃,她会当场将其击杀;如果他等着被杀,那么……她还能留他一条生路。
南浦静默着,忽然——
动手了!
但是他不是拔剑,而是解下腰侧长剑,掌力一推,把长剑推到远离自己的水榭里落在桌上。
“属下当年困难之时曾受朱总领知遇之恩,当时便许下志愿愿为三洞楼所用!这些年来,属下虽作为怀悲城暗桩呆在三洞楼,但告诉怀悲城的也只是三洞楼里的普通情报,重要之事属下未敢透露半分。
另外,怀悲城主心思缜密,若三洞楼再想安插新人入城主府不是不可,只是费时费力!
属下愿作三洞楼安插在怀悲城的一颗钉子,将功补过,继续为三洞楼效力。其间如海君想将属下替掉,大可行事。属下只望能为朱总领效力、为海君效力,望海君成全!”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委实令人动容!
可凌华毕竟是凌华,她敛下眉,看着跪在身下的南浦。
“本君不用背叛过的人。”她走近一步,声音冷而又冷,“而且,双面间谍,本君如何得知你是真心为三洞楼?”
莲池上一时静默。
凌华招手,原放在她茶杯对面的那个杯子就飘至南浦面前。
“忘尘水。
喝下它,醒来之后你照样还是怀悲城主府的近卫。另外,这次营救敖仪你有大功,本君再送你黄金千两。至此之后,三洞楼一切事情再与你无关!”凌华稍稍退开看着南浦,这是最宽大的处理了。
南浦抬头,幽红的瞳仁对上黑色。
忘尘水,只要一杯,前尘往事尽忘!莫说凡人妖魔,就算是神仙也逃不过。
南浦望向眼前的忘尘水,透明的水里飘着絮絮白雾,就是这絮絮白雾却在幽红的眼里陷入深沉黑渊。南浦微垂长睫:
“属下愿服下噬心腐骨丹,以求能得海君信任,以求……能继续为三洞楼效力。”
噬心腐骨丹?
凌华扬眉看向南浦,心中波澜但表现在面上也只是眼神闪动。
噬心腐骨丹,毒如其名狠烈凶残得很!将吃下它的不论仙凡妖魔,第一天心脏骨髓都只会被腐蚀一半,等第二天再腐蚀完另一半,令人百虫噬身、生不如死!中了这毒的,大多宁愿自尽也不愿等到第二天。
但对付这凶残之毒也不是全无办法,一者是解药,彻底解毒;二来是缓和药,吃了后能在黎明之时自动修复被吃下的心脏骨髓,等第二天再次把新长出的腐蚀了去,又吃药,又腐蚀……如此循环往复,极其折磨!
凌华没想到南浦居然提这个要求。
“你可知噬心腐骨丹的毒效?”凌华问。
南浦:“属下知道。”
“既然知道”,凌华盯着南浦,“噬心腐骨丹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就算每日吃缓和药,也没多少人能承受每日噬心腐骨的折磨,最后干脆都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被啃成了……一副空壳!”
“属下明白。”似乎嫌理由不够,南浦启唇补充道,“当年朱总领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万死不辞!”
凌华心里不知是何,长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眼忘尘水,从袖中掏出一瓶褐黑色小瓷瓶。
“你可想好?”她再问一遍。
南浦抱拳:“属下决心已定!”
凌华一挥袖将忘尘水撤去,杯子里重又灌上白水。褐黑色小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色的小丸子,悬空送到南浦面前。
南浦道一声:“谢海君!”
然后毫无迟疑地一手拿起噬心腐骨,一手拿起清水,仰头一送——吃了下去。
四周草树摇动,长风寂然。
她将一个淡蓝色瓷瓶交到南浦手里:“拿好,每日一粒。”
南浦微咳:“谢海君。”
凌华撇头,看向南浦,他依旧是初见时那样。她向后抬手,南浦的剑就飞到了她手里,她把剑递到了他面前。
“谢……”
凌华:“不用谢了。若无事,就退下吧。”
南浦终于起身,躬身行礼拿回长剑,退了一步道:“属下告退。”然后转身留下滚滚飘动的黑袍在凌华视线里,越行越远……
魔界的季节之分很淡,同一个地方每日都是差不多的风景,凌华独立于水榭之上,残荷折腰、水面起皱,从北边来的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飞舞。她的表情掩在飘飞的长发中,一片模糊。
*
……
夜深人静,孤月高悬。
南浦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奏呈。
危楼把奏呈整理好,这些都是明天要分发下去的。
“怀悲城周围的迷障阵布置得如何?”
那是前段时间城主专门派暮暮布置的。危楼记忆力极好、才思敏捷,当下便答:“据暮暮回报,已布置完成!”
南浦微微颔首:“好了,你下去休息吧。”
危楼:“是。”他看了看城主疲惫苍白的脸色,想说什么但终是没说。行了一礼,离开了。
议事殿里灯火辉煌,把整个殿照得亮如白昼。
南浦突然手捂着胸口、闭上眼,冷汗从额际滑落,心口绞痛,身体犹如被百虫啃噬。他强自压下疼痛,调理内息循环……噬心腐骨丹果然是噬心腐骨,他想。
然而,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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