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诺可
原修又一次见识了南疆大地的神奇。
谷外有一条河流,河边有一位带着鸬鹚捕鱼的渔翁,蓝雪将一枚粘着灰白相间的羽毛的令牌交给渔翁,渔翁认得那羽毛,给了蓝雪一条竹筏,和一只鸬鹚。蓝雪跟原修带着那个誉族男孩上了竹筏,竹筏顺水而流,流过浅滩与瀑布,到了分流处,一条主干河分出三条支流,鸬鹚为他们指出了正确的水道,再往后还有四次这样的岔道,均是靠鸬鹚指路。终于到达一处峡谷,两岸山崖高耸,植被茂密,水道愈来愈窄,愈来愈窄,直到只能容纳一条竹筏通过。
瞧着似乎已到尽头,原修问蓝雪是不是走错了,蓝雪摇摇头,指了指前方一瀑水帘,原修恍然大悟,莫非这水帘便是入口?竹筏缓缓被水幕吞噬,水帘中是一个溶洞,溶洞内有火光,火光是人为布置的,原修得以看清溶洞内的光景——溶洞内遍布着高低错落的钟乳石,多呈笋状和柱状,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幽静诡谲。
出了溶洞,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木槿,围绕在水边,木槿花随风摇动,偶尔有一朵被风吹落,“吧嗒”一下掉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水波。
竹筏靠了岸,原修先背了那个誉族男孩上了地面,他本能地想去扶蓝雪,蓝雪却蹦蹦跳跳,一跃跃到了一个大石上,然而跃上去之后站不稳,左脚滑了下来,踩在浅水中,弄湿了鞋子。
原修摇头,道:“让你跳。”
蓝雪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
不远处一个背着箩筐的汉子发现了三人,他认出了蓝雪,大声跟蓝雪打了声招呼,朝蓝雪走了过来。
等他走近后,便发现了躺在地上昏睡过去的男孩,“这不是诺可吗?”他脸色一变,“这是怎么了?”
“吃了点药,没事。”蓝雪简单地跟他说了在草棚发生的事,和那个叫周殷的女孩。
那人听到周殷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对蓝雪说:“周殷这个人,说起来有些复杂,不如我们到摆余长老那里去,让他跟你说吧。”
他抢在原修之前背起诺可,走在前头。摆余长老的家离这不远,是一个圆形的庭院,进了庭院,一名妇人见到诺可,上来帮忙安置,并让人去把诺可的母亲叫来。
摆余长老就是蓝雪曾经医治过的那位誉族长老,他知道是蓝雪来了,亲自出来将两人迎上了楼。
蓝雪和原修在客厅中落座,摆余长老听说了二人的来意,面色凝重,缓缓向蓝雪说了其中的故事。
“两年前,誉族上一任巫女年满二十八,按规矩应该卸任,让下一任巫女继任,然而前几年十分反常地,在族中迟迟没有出现有巫女血的孩子。在大灵慧和各位长老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来自中原的人带着一个女孩来到了族中,女孩手臂上有誉族的刺青。”
“这个女孩是周殷吗?”蓝雪问。
“没错,这个女孩就是周殷。周殷和她姐姐周鸳都是誉族的孩子,从小走丢,经过一系列的意外流落到了中原。她姐姐周鸳比她大些,走丢时已是记事的年纪,一心想着回家。那个中原男子与周鸳有些情愫,在周鸳的请求下,愿意帮助她们两姐妹回南疆,然而途中周鸳不幸去世,他只带了周殷回来。”
原修道:“那个中原男子,是不是叫作谭千岱?”
摆余长老想了想说:“那个人没逗留多久便匆匆走了,好像是叫这个名。”
摆余长老接着说道:“族中举行仪式让周殷滴血认祖,结果发现她就是我们等待了许久的有巫女血的孩子,大家欣喜若狂。过去,巫女在五六岁时就被选中了,由大灵慧和长老们共同教导,等到上任巫女卸任,便可直接继任。而周殷接任巫女时十六岁,在此之前从未受过巫女应受的教导,性子也有些冲,但大灵慧仍然决定让周殷继任巫女,在她成为巫女之后,再由众位长老严加管教。谁知这个周殷,根本就管不住啊。”
一旁一个扎着高髻的女人,不知是摆余长老的女儿还是儿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何止是管不住,周殷从骨子里就坏透了!”她的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愤怒。
摆余长老叹了口气,“周殷对巫女需要做的所有事情表现出了十分的抗拒,刚开始还有些克制,后来越来越过分;一开始只是脾气恶劣、目中无人,到后来的在需要巫女参与的祭祀中途扬长而去,甚至干脆不到场,让所有人干干等她一个。直到半年前的一天,持礼长老看不过去,严厉地批评了她,她不服气,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争执中周殷失手将持礼长老杀了。”
旁边的高髻的女人恨声纠正:“哪里是失手!持礼长老身上被刺了那么多刀,根本就是她故意发泄!”
“事发当时没有第三人在场,周殷在杀了持礼长老后,将尸体拖入圣经楼,然后点燃了圣经楼,引得族人纷纷赶去救火,而她趁乱出逃。圣经楼中藏有《祈善经》的原本,那是多少年来我们族人誓死守护的东西,她竟然就这么一把火放了。”
“后来呢,后来《祈善经》原本保住了吗?”蓝雪问。
“幸好火灭得快,《祈善经》原本保住了。大家发现了周殷的叛逃,急忙去追,我带着几个年轻孩子率先追到溶洞口,找了小船划进去,在洞中远远看见周殷的竹筏卡在几块钟乳石当中,她移动不了竹筏,看起来很着急。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料想周殷是跑不了,哪知就在这时,从我们这条船上跳下了一个人,他迅速游到周殷跟前,推着她的竹筏脱离困境,这人便是诺可。诺可打小就是个老实孩子,谁都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们连忙追上去,追出水帘,追到第一个分流口时,突然激流来袭,一个巨浪将竹筏卷走,周殷和诺可都找不到了。说来也怪,那个地方从来都是风平浪静,偏偏那天刮起巨浪。周殷和诺可失踪后,又过了两个月,我们才听到他俩的消息,原来那天他俩并没有被淹死,而是逃过了一劫,看来都是老天的意思啊。”
“周殷离开之后,跟哪些人在一起了,有谁知道吗?”蓝雪问。
“那群人你应该也调查过,就是半年前突然在南疆出现的神秘组织,他们来路不明,整日神出鬼没,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蓝雪托着下巴,道:“这群人圣毒门确实查了许久,进展不大,目前只知道这个组织的头目来自中原,是很多年前被灭的雾城魔窟遗留下来的人。周殷跟他们有关系……诺可一直跟着周殷……那我们能不能从诺可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摆余长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让一旁的高髻的女人去看看诺可怎么样了,然而她还没走出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声:“我的儿哟,你怎么被折磨成这样了!”
屋中的几人面面相觑,一同走了出去,只见诺可已经醒了,在院子里坐着,一个似乎是诺可母亲的妇人紧紧地抱住他,眼泪不住地往外流,诺可有些局促地轻轻拍着妇人的背,说着安慰她的话。
那妇人见到蓝雪出来,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扑到蓝雪跟前,她知道蓝雪医毒之术高超,于是双臂抱住蓝雪的腿,哭求道:“圣毒门掌门,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在草棚中时,原修只伤了诺可的腹部,所以蓝雪只包扎了诺可的腹部,他身上的其他地方,是没有看过的。如今诺可的母亲哭着将诺可的衣服解开,诺可想要拒绝,却拗不过母亲,蓝雪这才看清,诺可的背上、四肢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他的整张背被烧过,坑坑洼洼,狰狞无比;双臂上布满了数不清的圆疤,应该是被钢针一类的东西扎出来的。蓝雪看了他几秒,突然走上前去,将他的头发拨了拨,他头发下的皮肤竟也十分可怖,像被大量的虫子咬过,只不过这孩子头发浓密,将疤痕遮掩住了,是以刚才他的母亲没有立即发现。
诺可的母亲低低的哭,布满皱纹的手颤抖地抚摸着诺可的脸,嘴上一直念着“我的孩子哟”。诺可则羞怯地小声劝道:“都已经好了,全都好了。”
蓝雪说:“这些伤太严重了,而且没有被很好地治疗过,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给间空房间给我,我帮他好好看看。”
摆余长老吩咐了人照蓝雪说的做。摆余长老手下的人见了诺可触目惊心的伤,心中虽也同情,但想到他半年前背叛族人,放走杀死持礼长老的凶手,都不愿给他好脸色。
进了房间,诺可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女孩子,十分害羞,说什么也不肯给蓝雪看身子。他捂紧衣服,缩在床上,满脸通红。蓝雪怎么说也劝不动他,干脆不劝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不看你,你跟我说说你身上那些伤的来历吧。背上的烧伤是怎么弄的?”
诺可沉默了很久,久到蓝雪快睡着了,他才开口:“有一天夜里,我跟阿殷借宿在山中神堂里,看见柱子上有从前借宿的人刻的《祈善经》,她突然间心烦、大怒,一气之下烧了神堂。大火烧起来后,她才发现她最喜欢的坠子掉在神堂里了,让我去找,我回去找到了坠子,在跑出来时被落下的房梁砸到了背,烧伤了。”
“手臂上的呢?”
“阿殷心情不好时,就要我跟黑风白煞两兄弟打架,谁输了就用铁锥在手臂上扎一下,她在一旁看,直到看乐为止。我每次都打不过那两兄弟……”
“头上呢?像是被毒虫咬的。”
“有次阿殷中了毒,解毒的办法是用一种毒虫以毒攻毒咬人吸血,阿殷当时身体不好,心情自然也烦闷,闹脾气说要看那些毒虫咬我的头,确定毒虫咬不死人才肯听话解毒。”
蓝雪瞪大了一双眼睛,几乎是愣在了原地。她想诺可看着也不像傻子,怎么就去做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莫非周殷身为巫女,当真懂什么巫蛊之术,摄了诺可的心魂,使得他言听计从?
蓝雪皱眉思索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诺可:“你是不是喜欢她?”
诺可把脸埋在膝盖之中,默认了。
蓝雪更不解了。这个理由比“诺可被巫蛊之术摄了魂”让蓝雪难以接受多了。周殷有什么魅力?能让一个人喜欢成这般疯魔的样子?喜欢又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人变得如此卑微和狼狈?蓝雪冥思苦想,确定这些已经超过了自己能够理解的范围,最后好不容易才憋出三个字:“何必呢?”
诺可依旧埋着脸,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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